【惡與陰影:《克蘇魯神話》】

關於惡的本質,古代神話已經提供了我們許多洞見,然而人類的心靈是一個具有生命的有機體,他從不會停止創造。這是當代神話之所以現身的原因,它試著平衡自然科學的新知識為人類社會帶來的衝擊。

在當代神話中,最具影響力的非《魔戒》莫屬。固然《魔戒》的元素中有著濃濃的凱爾特神話及北歐神話的色彩,但其主題卻跟這些古代神話相當不同。那就是人類對「力量」已經過於濫用,而魔戒遠征隊的組成目的就是要將那不屬於人類的力量還回去。對比古代神話,人類必須千方百計從諸神那裡獲得力量以為己用來說,當代神話顯然走向了完全相反的路徑。這一點,也可說是我們的集體心靈的重要轉折。

除了《魔戒》外,另一部值得討論的當代神話則是《地海巫師》,該神話的道家色彩濃厚,但主題卻與《魔戒》出奇地類似,《魔戒》想將力量歸還給天地,而《地海巫師》則不斷強調人類必須自主性地節制這份力量。這兩部當代神話我都在《故事裡的心理學》下冊中有過分析,不過分析的角度是以「陰影」及「個體化」來書寫的,而不是放在一個更大的世界神話脈絡來談它。

那麼,當代神話中是否談及了惡呢?答案是有的!那就是美國作家洛夫克拉夫特(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1890~1937)所創立的「克蘇魯神話」。

克蘇魯神話是由一系列恐怖小說(通常是中篇小說)所建構起來的宇宙觀,洛夫克拉夫特(常被暱稱為「愛手藝」)本人並沒有刻意地去完善他的神話,這個神話而是由他同時代的作家好友及後代的作家們共同建構起來。因此整個神話故事群在設定上存在著一定的矛盾,雖如此,其所欲談論的主題卻非常凸顯,那就是:人類不是宇宙的主人。

克蘇魯神話基本上沿襲了古代神話中人類對諸神的敬畏,乍看之下雖了無新意,但其掀起的暗流卻無比巨大。因為克蘇魯神話中的諸神並不具備人類形象,而是有著半機器半生物,半動物半植物,半陸地半海洋、巨大醜陋、高度智慧、熱愛殺戮的形象。在克蘇魯神話裡(這裡只討論愛手藝本人的設定,後代作家皆不論),人類是他們的創造物也是奴隸,他們的住所甚至不在這個宇宙,而是另一個平行宇宙。他們不遵從人類社會發展出來的倫理,因為人類對他們來說是毫無重要性的螻蟻,連配角都稱不上的小東西。

當代電影異形及終極戰士系列,基本上就承襲了克蘇魯神話的設定。

異形是半人半蟲的外太空生物,強壯敏捷,體液能腐蝕金屬。在電影中,人類本是外星人所創造的生物,而異形則是他們的生化武器,是在意外中寄生於人體從而誕生的可怕物種。這與克蘇魯神話的設定相同。

在這樣的設定中,所謂的神祇其實是古老但極其先進的宇宙生物,不僅科技遠遠勝過人類,就連其生物型態也比人類巨大壯碩。換句話說,不論是智力還是單純的肉體能力,人類都遠遠不是對手。

終極戰士也是擁有高度科技文明的外星智慧生物,孔武有力,性格好殺喜鬥,他們把地球當作狩獵場,不定期會來到地球抓捕人類做為獵物以供自身戰鬥訓練或遊樂。背後同樣致敬了克蘇魯神話的神明觀。

我們之所以必須注意克蘇魯神話有幾個原因:首先,它是唯一一個與當代自然科學相結合而創造出來的神話。它大量採用天文物理學的知識為背景,小說對於生物學及地球科學的知識也多所注重,讀者往往會播作者豐富的知識量給吸引。第二,故事發生的地點在地球,時間點是當代,而不是某個想像出來的國度。《魔戒》故事的發生地是虛構的中土世界,《地海巫師》則發生在虛構的地海世界,這些世界都不是我們真實的居所。但克蘇魯神話的發生地卻遍佈世界各處,包括美國東北、南極、中南美、非洲、日本、復活島、中東等地。第三,克蘇魯神話具有未成形的特點,容許後代作家進行改造。同時因為它把場景設定在當代,所以能隨著自然科學的進展而吸納新元素持續拓展其宇宙。《魔戒》與《地海巫師》則已由作者決定了結局,後人無法再更改創新。

這樣的特點會讓你想到什麼?那就是「惡」。一種由惡作劇之神洛基所代表的極具適應性、且容許自身存在矛盾特質的惡(讀者可參見北歐神話的分析)。這樣的惡,容許忽男忽女,亦水亦火,也就是說,它容許自我反對,從而不斷地擴充自身內涵。

自然科學是「進步哲學」下的產物,在這個哲學裡,人類的歷史是線性的,現在勝於過去,未來也將勝於現在。這樣的信心推動著人類探索自然的奧秘,隨後演變成了現代世界的樣貌。在這個哲學裡,隱含著人類社會將不停進步的強大信心,也在這樣的信心中,古老的神話及傳說被掃進了歷史的灰燼,不論有用還是無用,都一起成為了落伍和迷信的代名詞。

在《封神演義》與《西遊記》兩部神話裡我們已經見到了,惡雖然是天生且久遠的東西,但在後天的教育下,仍可能質變為美麗的珍珠(指挪吒)或成為推動社會進步的強大動力(指孫悟空)。這是人類文明用了千年以上的時間,才與天性之惡達成協議的成果。惡在神話裡不僅擁有它應有的位置,甚至被納入人間倫理之中而被接受下來。在《傳說裡的心理學》中,我們也從故事裡發現,人格的發展有其固定的階梯,從獸(狐狸、螞蟻、蛇、青蛙等)到人,從人到仙(或龍),獸、人、仙看似有著明顯的階級,但彼此的位階卻並非不可逾越。

這些傳說深信眾生的根本價值相等,差別只在於意識覺醒的程度。覺醒程度越高(也就是修行或修練得越久),狐狸或其他野獸就可變化為人,同理,人也能因此修練成仙。在這樣的文化信念裡,人與萬物處於一個相異卻平等的位置,我們擁有共同的目標,那就是走向個體化,走向完整。惡固然存在,但它有機會轉為神聖。這樣的觀念在克蘇魯神話裡皆不具備。

在克蘇魯神話體系中的諸神大致可分為三類:

1、舊神(Elder Gods): 原創作者洛夫‧克拉夫特並沒有明確地限制這個詞的內涵,因此舊神的內涵有些混亂,它所指的是古代人類所崇拜的部分神祇,例如埃及的貓神巴斯特(Bast),及某些希臘、北歐、阿茲特克的神靈等,以及部分來自外星球的神明,前者通常具有人類的外表,後代的克蘇魯作家們認為他們和舊日支配者相敵對。

2、舊日支配者(Great Old Ones):他們是來自外星球的強大神明,看一眼就足以令人瘋狂,雖然都被列在此類,但他們並不屬同一種族,甚至曾為了地球的統治權而展開多次戰爭。最早來到地球的遠古種族(Elder Things)在這裡創造了各種生物,人類也是其一(不過是出於意外,而非特地為之),他們與後到的偉大的克蘇魯(Great Cthulhu)展開過大戰,後來雙方議和,陸地歸遠古種族管轄,海洋則歸克蘇魯管轄。雖然克蘇魯後來因為某種不知名原因而陷入了沈睡,但如果群星走到了正確的位置,克蘇魯就會甦醒。至今仍有許多秘密教團在崇拜克蘇魯,祈禱他早日甦醒,重新統治世界。當中著名的神祇有:偉大的克蘇魯、深潛者(Deep ones)、遠古種族、修格斯(Shoggoth)等。

深潛者是侍奉克蘇魯的種族,他們一直以來都待在海底,並默默地與人類交配誕下後代。這些後代們會慢慢發出惡臭,眼睛不再眨眼,外型也越來越接近深潛者,而後離開陸地,獲得永生。若有外人知悉他們的秘密,就會被殺死

3、外神(Outer Gods):這是宇宙中最強大的神靈,他們之中的阿薩托斯(Azathoth)甚至就是宇宙的創造者,他透過思考創造了宇宙。雖然阿薩托斯是宇宙的創造者,但他卻被形容為是一個盲眼的白癡神(The Blind Idiot God),他沒有任何的形象,而是像一團渾沌一樣躺在寶座上吐著泡沫,重複地膨脹與收縮,並吐出不雅的字句。他只會遵循本能瘋狂地打鼓,吹著令人作嘔的單調長笛。除他之外,著名的外神還有尤格‧索托斯(Yog-Sothoth)、奈亞拉托提普(Nyarlathotep)、莎布‧尼古拉斯(Shub-Niggurath)等神。

尤格‧索托斯是外神中的副王、二當家。他是時空之門,也是門的鑰匙與守衛,他知曉過去、現在、與未來。他的外形是持續冒泡的不定形怪物,這些球體會重複地結合、消失,並放出太陽般的強光,可以開啟通往異次元的大門。人類可透過召喚儀式使他現身,並從那裡得到特定的知識,但獲得這些知識後的下場通常很悽慘。

洛夫克拉夫特所建構的神話是一個沒有人性的宇宙。當中毫無秩序,只有爭奪,人類的誕生是出於某種高等外星種族的意外,他們本來只打算製作一些生物當作食物或僕人來使用,沒想到這些生物自行進化之後脫離了掌控。人不再是神的兒子,內在也沒有靈性或覺醒的可能性。我們只是機械地依循本能而活,並且得想方設法保護好自己,不要涉入這些強大神靈的爭鬥。雖如此,人類還是免不了會被牽扯進去,成為可憐的受害者。易言之,人類無法逃脫命運。

命運的主題在希臘神話中多所討論,當中最重要的就是悲劇《伊底帕斯王》。伊底帕斯一家人為了不使神諭成真,因此他的父母試圖殺死這個強褓中的嬰兒,逃過一劫的伊底帕斯成年後也設法遠離家園,遠赴他鄉打拚,沒想到,這一系列的舉措反而促使「殺父娶母」的詛咒成真,知道真相後的伊底帕斯因此刺瞎雙眼,流落異國20年,至死也不能返鄉安葬。這齣悲劇雖然道出了人類在命運前的無力,但伊底帕斯死前卻與自己和解了,他原諒了自己,他說不知者無罪,他畢竟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殺死父親又娶了母親的。同時,他還告訴女兒,愛是一切苦難的解方。但克蘇魯神話沒有。

在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裡,本就知曉舊日支配者存在的人類都成為了克蘇魯的信徒,渴望這個沒有人性的神重新君臨大地。而意外得知舊日支配者存在的人基本上都發了瘋,千方百計地告訴大眾千萬不要試圖瞭解真相。易言之,克蘇魯神話中的命運基本上等同於黑暗,人無從控制命運,命運對人類也毫不吝惜。命運只屬於偉大醜陋的克蘇魯以及他的隨從神,他們因為天體運行及地殼變動而暫時受到封印,日後也會因為相同的原因而甦醒。命運是那些不可知的東西,所以只有那些恐怖的眾神們有資格擁有命運。但人類的未來卻是可知的,那就是死亡與毀滅。我們的文明與興盛基本上只是暫時的好運。為了迴避未知的命運所帶來的焦慮,克蘇魯神話選擇了死亡,那雖然使人無力,卻是唯一已知的東西。

人類在克蘇魯神話中被徹底降了格。我們沒有力量,也得不到力量,更遑論去歸還力量。人是孤獨的,沒有任何「神」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克蘇魯神話中的宇宙雖然同樣起源於渾沌,但在古代神話裡,渾沌產生了秩序,克蘇魯神話卻沒有。或者說,克蘇魯神話中的秩序不是屬於人的,是屬於那些外神或舊日支配者的。古代神話的秩序必定會導向光明與黑暗的爭鬥,春夏秋冬的四時運行,以及死後重生的主題。可是在克蘇魯神話裡,人類根本沒資格和黑暗以及眾神爭鬥,克蘇魯會死而復活(也就是封印會被解除),但人類卻不會。我們是食物、是僕人。

在東方的傳說裡,動物跟都人可以透過自身的努力修練成仙,克蘇魯神話卻直接否定了此點。人不過是創造過程中的意外,我們永遠成為不了遠古種族那樣的生物。人類是無意義下的產物。這樣的觀點恰巧就是自然科學的觀點。地球碰巧因為種種原因變得可以供生物繁衍,而人類又碰巧因為種種原因成為了地球的主宰。若不是當年那顆隕石,恐龍仍舊是地球的霸主。冰冷漆黑的宇宙對人類毫無憐憫,我們只是憑藉好運誕生在太陽系第三行星的可憐蟲,一旦妄想離開地球,就會立刻被宇宙寒冷的真空狀態給壓扁。在這樣的描述裡,人類對自己徹底地絕望了。

我們知道,神話與傳說之所以能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記住和傳誦,原因就在於這些故事的內容打中了我們心靈的古老結構。這些古老結構被瑞士心理學家榮格稱為「原型」。正因如此,原型的內容往往具有神話的意義。但正如上所述,在克蘇魯神話裡,我們見不到太多傳統的神話劇情與編排,易言之,見不到我們熟悉的原型經驗。若如此,克蘇魯神話何以能不斷提升其影響力?它不是應該被世人遺忘嗎?它究竟打中了我們內心的什麼?答案很清楚:是黑暗。

克蘇魯神話所描述的是一種純然的惡,一種自始至終就不打算妥協的惡,它任其發展,以壓倒性的力量碾過人類的意志。人類對此經驗並非不熟悉,在各地的厲鬼傳說裡,這些橫死、暴死、或冤死的厲鬼就象徵著人類無從處理的黑暗,亦即非個人性的陰影面。古人的處理方式是將其妥適安放,定期以儀式來祭奠或安撫,最終和我們內在原先不可妥協的黑暗取得了妥協。

但出生於19世紀末的洛夫克拉夫特,以及隨之而來的克蘇魯神話群卻顯然不接受這種安排。他們一開始就決定放棄,任由黑暗橫流在小說的情節裡。他們對黑暗的深深無力感說明了人類集體心靈的某處已經開始潰爛,數千年來發展出的傳統宗教儀式再也無法與我們內在的黑暗抗衡,終於我們在克蘇魯神話裡迎來了這個令人震驚的主題:對黑暗的臣服,及對人類地位與人性的放棄。

事實上這個主題並不新穎,但它從來不會被當作貫穿神話的主軸。神話總會提供我們拯救之方,但克蘇魯神話沒有。它反覆地告訴讀者:除了悶著頭裝沒事之外,不會有實質的拯救。

換句話說,我們的選項只有認同或逃避。

當我們內心的黑暗在也不能被涵容時,唯一的選項就是把它投射出去。這是為何我們會看見數目眾多的狐仙與女鬼,乃至各種山精與妖怪。也就是說,在過去,大自然曾為人類承擔起了承載黑暗的任務。但隨著每一座高山被征服,每一片海洋被定位,大自然的秘密已經向我們顯露無遺。而我們知道,所有的被投射物都通常都具有投射物的特質,否則投射很難發生。例如,我們之所以會覺得某個人很小氣,除了是我內在的小氣特質在作祟之外,同時也是因為那個人本身也有一些小氣的行為,所以才引發了投射的防衛機轉。

在此情形之下,神秘面紗盡失的大自然再也不能負載人類內心的黑暗。黑暗被迫從外界收回,結局就是難以忍受的分裂感,以及隨之而來毫無人性的戰爭。兩次大戰的發生以及存在主義的反思,都和此點有關。在大戰期間,兩方的陣營都盡全力地宣傳對方是如何地道德淪喪、邪惡、以及文化低落,目的是動員國民與之對抗。那些從大自然收回的投射正愁無處安放,因此順勢地被導向了「敵人」,直接間接地使數千萬人死在前線的戰場。存在主義就是那個時代中受到分裂所苦的知識份子所掀起來的思潮,他們摒棄了日益瑣碎的哲學論證,改追求探索死亡、焦慮、孤獨、愛、與無意義等感受。

古人花了數千年才建立起來的心靈平衡,現代人僅用150年就將之破壞殆盡。克蘇魯神話中的強大的孤獨與無意義感,正是這個分裂時代的特徵。

作者洛夫克拉夫特所傳遞出的渺小感受,說明了他是如何被黑暗的原型給俘虜,以致於認同了黑暗本身。那是惡的絕對領域,他的自我因此被壓得喘不過氣,就如他每篇小說中的主角那樣,飽受黑暗的幻影與焦慮所折磨。在他之前的《黃衣國王》系列小說已經為克蘇魯神話奠定了焦慮的基礎。未知與恐怖的東西正在城市中流竄,每個讀過《黃衣國王》這部劇本的人都陷入了可怕的死亡或崩潰危機。作者從未說明《黃衣國王》的內容,只用影射的方式談論這本不應存在於世上的作品。這樣的寫作風格被洛夫克拉夫特所承繼,他也大量地影射這批存在於地球的舊日支配者,暗示有某種壓倒性的存在正在人類世界中茁壯並現身,而它的起源則是那個黑暗的廣大宇宙。

黑暗之所以在此處成為壓倒性的存在,其主因正是「惡」的原型結合了救世主情結,共同入侵了人類心靈的結果,這才讓克蘇魯諸神成為了令人生畏的存在。

克蘇魯有著章魚的臉孔,背後還有兩支翅膀,體型碩大,是上古時代的統治者。至今還有許多秘密教團在崇拜他,等待他再度君臨世界。

陰影與惡雖然彼此相通,但不完全相等。陰影指的是與我的價值觀相矛盾的人、事、物,但惡卻不然,他就是黑暗,就是無法被任何的倫理學所接受的一切事物。那些徹底腐敗、髒污、而且反人性的事,不論用任何理由都無法讓這樣的行為成立。舉個例子說吧!對外傾(也就是外向)的人來說,內傾性格是有害且不健康的,他們可能會形容後者自閉與退縮,這部分主要是源於外傾性格者的陰影,而不是惡。對內傾者(也就是內向)來說,他們可能會覺得外傾者無禮自大、媚俗虛偽,而這樣的感受也跟陰影較有關連,並不是惡。

惡是那些無論性格內外傾的人都無法接受的東西,諸如對死亡的崇拜,對凌辱或傷害他人的快感,對支解生命的慾望等。陰影與惡常常相互滲透,同落在潛意識的黑暗中。事實上,惡是天生的,而且人若一意摒除惡,只會使我們無法處理現實中的許多難題。惡從結果來說,有時具有破壞式創新的功能,這一點我們已經在日本及北歐神話的分析中有過討論。

然而,在這些古代神話裡,惡與善,或者說黑暗與光明,處於永恆的爭鬥,古人雖然知道惡的存在,但不會放任它存在,總是要用各種方法引導、教育、並將之導入社群中,成為推動改變的助力。但克蘇魯神話在處理「惡」的主題時,直接要求讀者放棄,作者顯然相信,一切都是徒勞。

原因正是它所形容的惡有著強烈的救世主色彩,但這位救世主一方面佔據了神的高位,另一方面卻放任惡凌虐這個世界。救世主情結的投射在人的一生中是非常有力量的,當我們還是孩子,救世主情結被投射在父母親身上,進入青春期後,它則被投射在某個偶像/專家/學長姐,或甚至伴侶/愛人/政客身上。在他們面前,我們是永恆無助的孩子,我的一切不滿與不完整,都仰賴這個偉大的人,無論是父母還是政客來替我解決。我們相信投給某個政客後,國家就會自己變得更好;我們相信「擁有」某個愛人或伴侶後(也就是交往之後),我生命的疑難就有了答案。中年之後,我們失望了。死亡焦慮逼近,我們又把救世主情結投射到宗教人物或心靈導師身上,渴望他們帶領我們穿越死亡。

於是不肖的政客與宗教人物樂得充當這個假救主,甚至在群眾的崇拜之下,真的把自己當成了救世主,因此不論是投射的一方,還是接受了投射的另一方,都沒有人真的得到完整或走向個體化。所以人們處理救世主情結的防衛機轉一直很單調,或者投射給他人,或者自己來擔任。

而當中最驚人的狀況,就是救世主情結與惡原型的相結合,這會讓救世主直接成為以凌虐信徒為樂的黑暗之神。救世主原本帶有拯救信眾的任務,但與惡結合的救世主情結卻反是,他不僅要求信眾承認自己的權威,同時也要求信眾相信這個權威不會救你(甚至還會任意殺戮你)。這樣的矛盾本不該結合在一起,因為沒有人會崇拜不會帶來解救的救世主,但克蘇魯神話卻詭異地做到了這一點,很顯然地,克蘇魯神話是一個絕望的神話。

如果這樣的神話只是出於一個絕望的憂鬱症者之言還不打緊。令人震撼的是,一個世紀以來,這個神話在穩定地成長,並自成一個體系。這不啻說明了,人們認為與其和無力感相處,不如成為力量的奴僕,至少這還會給我們假性的希望。人類面對廣大無垠的宇宙,絲毫沒有勝算,但這樣的焦慮感我們無法承受,因此我們的心靈劇烈地翻轉,狂熱地選擇了成為這個無情宇宙的受害者。這可以讓飽受無力感侵襲的我們感受到力量,雖然是一種病態的方式。

洛夫克拉夫特的雙親都曾罹患精神疾病,他本人也飽受惡夢的襲擊,高中畢業前夕,他經歷了一場精神崩潰。在他短暫的人生中,不論是婚姻、財富、還是知名度,他都過得差強人意。在那個集體心靈都面臨分裂的年代,他將自身的恐懼感受寫成了無情冰冷的故事,開啟了現代神話的新紀元。

他所描繪的神根本上是一群醜陋的生物,易言之,神失去了人的樣貌。如果神失去了人的外表,人就難以將內心的神聖投射其上,連帶地,人也會遠離內心的神聖。這種與內在神聖產生斷裂的現象正是他的神話受到許多人注意甚至青睞的主因,因為那些我們內心沒有的東西不會使我們受影響,世人之所以記住了克蘇魯,正是我們與神聖漸行漸遠的結果。

夫克拉夫特的父親在他3歲時因梅毒引起的精神疾病而住院,直到死去。因此他在外公及阿姨的養育下長大,他生前一直沒有成名,直到死去之後,透過友人圈不斷改寫增添他的克蘇魯神話,才使他的小說成為了美國經典作品之一。

現代人對神聖的事物缺乏感觸,藝術品首先帶給我們的不是感動,而是令人瞠目結舌的價位。傳統的宗教已經淪於教條,研究者陷於對名相文字的解釋,因此失去了大量的追隨者。哲學幾乎等同於邏輯,心理學則以自然科學為標榜,使得深度盡失,空虛感隨之蔓延。

對大自然的敬畏之情最能直接引起一個人的神聖之心。無垠的大海,廣闊的星空,巍峨的高山,靜謐的湖泊,但曾幾何時,我們只把它們視為一種「資源」,可以發電,可以挖礦,可以掩埋垃圾,或者填平蓋房。山林中的珍稀動物從神明的坐騎變成了野味,越是缺乏敬畏之情,人的行為就越像一個貪婪的禽獸。這麼說來,將人類視為食物與奴僕的克蘇魯諸神不是別的,就是我們自己。

而那些失去人類樣貌的神長成了什麼模樣?克蘇魯長得像章魚,深潛者長得像青蛙,其餘諸神多是沒有固定形體的東西。易言之,洛夫克拉夫特選用的形象主要是水族生物,這些神棲息在大海深處或者遙遠的星球上。不論是大海還是外星球,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它們都象徵著潛意識,那裡所有的一切都是扭曲的,不遵從人類的秩序與意識的規則。而且這些「神」往往能跟人類產下後代,或者以宇宙的知識吸引人類成為他們的一份子,那些混血的後代最終也都會成為這些「神」的一員。換句話說,克蘇魯神話假定,只要人類一旦與潛意識的惡有過接觸,毫無例外地都會選擇認同黑暗,放棄自己的人性面。

有趣的是,當神失去了人類的形象時,人類的形象卻逐漸地與怪物及僵屍混同起來,這20年來非常流行的瘟疫/食屍鬼系列創作,其基本假定都是被病毒感染後的人類,墮落成「活死人」的劇情。水族及外星生物變成了神,人變成了怪物與僵屍,這些電玩遊戲與電影的不斷翻拍及賣座流行說明了大眾對人性已經失去了信任,人類對自己是否有資格成為一個「神」充滿了懷疑。換句話說,人更相信自己是一個動物,而不是能反思內省,具有成長潛力的存在物(being)。



惡靈古堡電影劇照。惡靈古堡是由同名遊戲改編,1996年上市後不斷改版,長銷至今。在電影劇情中,一間稱為「保護傘」的公司意外流出了病毒,感染者全部變成了活死人,造成了世界末日。剩餘的人類必須想辦法逃出生天,找出解藥。

我們今天的文明和所謂的人性可以說都是意識努力下的產物。從部落社會、奴隸社會到封建社會、皇權社會,並成為今日普遍的民主與公民社會。人類的文明走過了漫長的5000年,才建立了以希臘文明為基礎的民主制度,所謂的人權、博愛、自由、與平等諸觀念,從歐洲開始向外擴延,今日或還有極權國家的存在,但其立國宗旨同樣不敢將這些觀念丟棄,而仍書寫在國家的憲法上(是否遵守則是另一回事)。從此觀之,人性的尊嚴得到了普世的認同,唯獨在落實程度上需要持續地努力。

克蘇魯神話對黑暗的認同,以及對人性尊嚴的放棄因此應該得到心理學家的重視。如果不是我們內心有這些東西,如果不是這些東西遠遠超過了人類可以涵容的程度,克蘇魯神話沒有建立的理由,也不會有受到重視的空間。可以說,我們在集體意識上有多高舉人性的尊嚴,我們的潛意識就有多大的一股逆流想要將之徹底摧毀。

我們反身自省,人類對待大自然及其他眾生的態度,不就是克蘇魯諸神對待人類的與地球的態度嗎?所以克蘇魯神話中的主角們的恐懼或許不是由於見識到了這些外星諸神的醜陋與無情,而是見到了自己內在的醜陋與無情。惡再一次取得了勝利,人類與之戰鬥或將之馴服的努力也必須隨之開始。

這或許解釋了在洛夫克拉夫特死後,克蘇魯神話體系陷入的矛盾與分裂。洛夫克拉夫特的朋友及版權繼承者,作家德雷斯(August William Derleth,1909~1971)開始嘗試在故事中發展善惡二元論,以代表善良方的舊神來和邪惡的舊日支配者對抗,這樣的更動引發了部分書迷的反彈,認為這樣違反了洛夫克拉夫特原先無善惡的宇宙觀。但爭議並未因此平息,如果讀者是異形或終極戰士的影迷,想必很清楚,在這些電影中,人類的意志與努力都在劇情裡佔有重要部分,人類並不全然無助,而是能憑藉有限力量與智慧來和恐怖宇宙及外星生物相抗衡的物種。這不啻是對原始克蘇魯神話做出的修正。

變形金剛也是外星的高科技物種,是擁有生物特徵的金屬生物。他們的文明存續與地球有著高度聯繫,其內部也分為善惡兩類族裔,並最終在人類的幫助下展開了多次戰役。這可被視為是取材自克蘇魯神話宇宙觀後的再創作,但當中的人類已經沒有了原始克蘇魯神話的無助感受。

無論如何,克蘇魯神話讓我們知道,人類的心靈異常脆弱,而大自然曾在過去替我們涵容自身的惡,但在這個時代,我們已經失去了這層保護,宇宙成為了我們內心之惡的新去處,結果是使神失去了人的樣貌,連帶讓我們遠離了內心的神聖。世界是內心的延伸,如果諸神是無情醜陋的,就表示我的內在也是無情醜陋的。深度心理學相信物極必反,克蘇魯諸神的誕生勢必會刺激著我們內在的另一極成長茁壯,對它進行補償。

可以預見的是,人類在克蘇魯神話裡的話語權會逐漸增加,不會永遠只是沒有地位的配角。這是一個還在發展中的神話,而你我都是這個神話的編寫者。我們需要做的,是培養更多能與自身之惡相處的能力。榮格相信,當我們把外在的惡收回來後,人類脆弱的心靈勢必無法涵容它們,而兩次大戰以及隨之而來的冷戰對抗就是最好的證明,這顯示出人們把收回的黑暗重新投射到外界,只是這回投射的對象是做為鄰居的民族與國家。

因此,我們若不能在自身盡量地涵容惡,就只能任由它在身邊肆虐。旁人無心的一句話,Line群組中的留言,疫情的消息,或者與我意識型態相異的黨派,都可能引發我們惡與陰影的投射。撕裂你我的力量如此之大,使結合人群的力量搖搖欲墜。

深度心理學是反躬自省的心理學,因此隨著治療經驗的增加,我日益看重那些本來在諮商歷程中被看輕的「害怕爭執的傾向」,這在當代心理學中常常被視為「鄉愿」或「界線不清」、「不肯獨立」的代名詞。我一直記得,在學習心理諮商的過程裡,學習者是如何被要求去看見自己「避免衝突」的行為傾向,對墊基在「個人主義」的西方心理學中,這一點往往帶有貶意。但在臺灣社會裡,打圓場、扮和事佬卻是很常見的,它要求平等地看待衝突雙方的意見,並給予理虧者一定的尊重和「顏面」,以利事務能有效被推行,降低抗拒力道。在理想的情況下,害怕爭執或避免衝突展現了更多的連結意願,關於這點,我們需要當心不被西方的價值觀綁架而太過貶低了傳統文化中留給我們的寶貴傾向。

而這僅是陰影如何透過教育及文化衝突在我們生活中運作的一個例子。

因此克蘇魯神話給關心「惡與陰影」這個主題的啟示已經很清楚了。我們對焦慮之源越缺乏覺察,我們就越容易被焦慮給壓垮。舉例來說,因為疫情的關係,許多人的收入都受到了影響。金錢因此成為最大的壓力之源,但事實真是如此嗎?不管什麼時代,金錢都驅使著幾乎每個人,人類對它的焦慮從來沒有停過。而對收入的焦慮源自何處?它究竟是源於金錢本身,還是源於我們的貪婪呢?

至少在這個時代,多數的人都不會遇見真正的匱乏吧?但我們仍然無法享受著身邊有的一切。有錢的人無法享受金錢帶給他的快樂,貧窮的人也無法享受貧窮帶給他的自由。我並不是要說貧窮很好,我要說的是,貧窮與富有都有它的好。如果我們當下不能快樂,那麼就算富有了也不會快樂。因為我們還會想要更多東西,想要更多保障。易言之,安全不等於安全感。沒有安全感的人怎樣都不會覺得安全。

如果能明白這點,一無所有的人也可以感受到幸福,因為他們擁有自由,而且什麼都不會失去。事實上,那種不需要為了為了失去而煩惱的心情是如此的快樂,以致於許多故事都形容了這樣的心境。亞歷山大大帝曾經拜訪境內的哲學家第歐根尼,第歐根尼如此地貧窮,以致於他只能住在一個木桶裡,但當他以帝王之姿拜訪紆尊降貴地來到第歐根尼的木桶前時,後者卻不耐煩地對他說:「閃開,你擋到我的陽光了。」亞歷山大不愧為王者,他平靜地說:「如果我不做亞歷山大,我一定做第歐根尼。」為什麼?因為他很清楚,自己雖然擁有無上的權力,第歐根尼卻擁有無上的自由。

孔子稱讚弟子顏回:「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顏回之所以能不改其樂,正是明白了金錢焦慮的源頭不在身外,而在身內。馴服了貪婪,他就得到了快樂。然而這不是說,富有的人不會快樂。事實上,富有的人也有他自己的快樂。只要我們能樂在其中,當中就沒有罪惡。

而克蘇魯神話就是一個被焦慮給壓垮的神話,它帶著強烈的20世紀初年的色彩,以天文物理學為背景,將不可知的宇宙視為黑暗與死亡的代名詞。但對能與焦慮共處的人來說,黑暗的宇宙卻是充滿可能性的宇宙。神秘之中自有神聖,雖然神秘之中也有死亡。世界是內心的延伸,哪怕是黑暗本身,也帶著彼此矛盾的二元性。

收回惡與陰影的投射,忍受它們為自己帶來的不快,這是人獲得完整的必經步驟。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有效地區分,在外在令人不順眼的事物裡究竟何者是惡本身,何者又是自己內心的投影?良好的人際界線只會在這裡出現,此時我不再因為他人的錯而懲罰自己,也不再因為自己的陰影而遷怒他人。仔細想想,有多少次我們所謂的「溝通」,其實更像是找機會發脾氣和表達不滿,當中根本不存在對話的基礎。

除此之外,也就是除了持續進化與整合之外,人類沒有第二條路。

全面認同古代神話對現代人說是不可行的,我們已經失去了那個時代的背景,因此神話也失去了對我們的說服力。但認同克蘇魯這樣的黑暗神話也是不可行的,那只會讓我們被焦慮壓垮,讓世界成為自身之惡的受害者。克蘇魯神話企圖表達理性無法戰勝萬物,這一點是對的,但它同時想告訴我們,非理性可以戰勝萬物,這一點是錯的。事實上,後者正是不折不扣的佛洛伊德式的語言。

這位當代心理治療的創立者相信,病人如果要獲得健康,就要重拾對自由的幻覺。易言之,治療師要讓病人重新相信自己擁有自由,哪怕受制於黑暗潛意識的人類根本沒有自由。

理性與非理性,意識與潛意識既對立又互補,大眾必須記得這件事,才不會落入非黑即白的陷阱。理解黑暗但不認同,接觸潛意識卻不被它吞沒。猶如擁有卻不佔有,奉獻卻不居功,猶如父母對孩子,老師對學生,成熟的人對另一個深愛著的人。因此,關於惡與陰影的主題以及應對安案,最終我所談的仍是愛的行動。「沒有愛的地方,就會被權力佔據。」榮格晚年的時候曾這樣說過。克蘇魯神話中充斥著大而無當的力量,其所形容的正是一個缺乏愛的世界。

原始的愛是一種本能,我們從來不會缺乏愛的衝動。但成熟的愛卻是一種能力,他需要我們有意識地去學習。只有在這樣的信念裡,屈服於黑暗的克蘇魯神話才會在你我的共同創作中,逐漸地向光明的天際生長,成為茁壯的巨樹。人類的神話還未終結,我們正站在歷史的浪顛,是進化還是退化?所有人類共同決定著未來的方向。

愛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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