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裡的心理學:黃英】妖怪06


六、黃英(中國:《聊齋誌異》)

【故事大綱】

順天人馬子才一家都喜愛菊花,他本人更是痴迷。只要聽說哪裡有好品種,不遠千里也要把它求來。某天,有個金陵來的客人跟他介紹了兩種北方沒有的菊花。馬子才動了心,整理行裝跟著客人來到南方,那客人千方百計才把這兩種菊花弄到手,馬子才將之當成寶貝一樣仔細地包好準備回家。返程途中,他遇見了一個文雅的年輕人,風度頗為瀟灑。兩人聊起天來,原來那年輕人姓陶。陶生問馬子才從哪邊來?馬子才告訴了他來南方的原因。

陶生說:「菊花的品種沒有不好的,關鍵在於培育者。」因此就和馬子才聊起菊花的培育法,見解非常獨到。馬子才非常高興,於是問他們打算去哪?陶生說:「我姐姐對金陵已經煩了,所以想要搬到河北去。」馬子才說:「我家中雖然貧窮,但屋子還是可以住的。如果不嫌棄,就請跟我一起回家吧!」陶生決定與姐姐商量,只見車簾子打開後,一位美人望著他說:「房子小一點沒關係,但庭院一定要寬廣。」馬子才替年輕人答應了,於是就一同返回馬子才家。馬子才住房的南面有一塊苗圃,上頭只有三四間小屋,陶生一家很高興地在那裡住了下來。他每天都到北邊去幫馬子才整理菊花苗,那些枯萎的菊花被他重新栽種後都活了下來。陶生常常來馬家一起吃飯,馬子才發現陶生家似乎不太生火。馬子才的妻子叫呂氏,也很喜歡陶家姐姐,常常送糧米過去給他。陶家姐姐小名黃英,也很健談,常常過來馬家與呂氏一同紡織。

某天陶生對馬子才說:「你的家裡不富裕,我又常過來跟你一起吃喝拖累你,這樣下去可不行。我想了個辦法,可以賣菊花為生。」馬子才聽後相當不悅,說道:「我本以為你是安於清貧的高雅之人,沒想到你會說出這種話來,以苗圃為業,未免太委屈菊花了。」陶生笑著回答:「我倒覺得,自食其力不是貪婪,賣花也絕非庸俗哩!一個人固然不能為了富貴苟且行事,但也不一定要貪圖貧困。」馬子才沒說話,於是陶生自行走了出去。

從此之後,凡是馬子才丟棄的劣種殘枝都被他撿了去,也不再主動去馬家吃飯,除非對方邀請。不久後,陶生種的菊花全開了,家門口門庭若市,馬生覺得奇怪,跑去偷看,發現到處都是用車載的,用肩挑的客人,買家絡繹不絕。那些賣出去的菊花都是他沒見過的奇異品種,馬生很氣陶生的貪婪,又恨他私藏這些好品種。陶生見到了他,笑臉盈盈地拉著他的手,邀請他進去,只見那原本荒蕪的庭院已經長滿了菊花苗。馬子才仔細一看花苞,這才發現那些都是他原先丟棄的。

陶生擺上酒席,向他說道:「我不能守著清貧,幸好這幾天收到一點錢,足以讓我們喝個盡興。」過一會兒,屋內喊著「三郎!」隨後端出了許多菜色,都非常美味。馬生於是問道:「令姐為何還沒出嫁呢?」陶生回答:「時間還沒到。」馬生又問:「什麼時候才到呢?」陶生回:「四十三個月之後。」馬生問:「此話怎說?」陶生笑笑地並不回答,一直到酒喝盡興了才離開。隔天馬子才又去拜訪,看見新插的菊花竟然已經一尺多高了,於是苦問栽植的方法。陶生說:「這不是言語可以傳授的,再說你又不以販花為業,沒有必要知道。」幾天之後,客人比較少了,陶生就載著一捆花離家。

第二年春天,陶生返家了。帶著南方的各個品種回來,在城裡開設花舖,十天就全賣光了,於是又返家栽種菊花。買花者留下的花根第二年全死了,只得又來向他買花,於是他一天天地富裕起來。他在庭院內隨己意蓋起大房子,全沒跟馬子才商量,然後又在屋外買了一片田地種花,當年秋天又載著一捆菊花離家,隔年春天卻沒回來。此時,馬妻呂氏病故了,馬子才對黃英頗有好感,暗地請人詢問她的意思,黃英似是同意,只是得等弟弟回來。

一年多後,弟弟還是沒回家。黃英催促著僕人種菊花,她的功夫比起弟弟毫不遜色,屋舍越蓋越豪華。忽然有一天,廣東來的客人捎來一封陶生的信,內容是要姐姐嫁給馬子才。寄信的日子正是馬妻病故的那一天,馬子才回想起當時說的話,恰好離此時四十三個月整。於是兩人結了婚。婚後馬子才認為靠妻子的財富過日子未免可恥,因此家業分為兩份,算得很清楚。凡家裡有需要的,黃英都從自家處取來,馬子才知道後,又遣人全部送回,並告誡不可再拿來。日子一久,很難算得清。黃英笑道:「陳仲子,你也太操勞了!」馬子才覺得慚愧,這才接受了下來。於是黃英將南北兩屋的牆壁全打掉,終於合成了一家。

但黃英還是聽從了馬子才的想法,不再以販賣菊花為生。但家中依舊富裕,馬子才很不自在,對黃英說:「我過了三十年的清貧日子,現在被你拖累了,靠著妻子的財富過活,讓我覺得自己不像個男人。世人都祈願自己富貴,我倒希望自己窮一點好。」黃英回答:「不是我貪鄙,只是若不稍讓自己富貴一些,就會讓自己像陶淵明一樣千百年來受到那些下等人的恥笑,說他是個賤骨頭,就是過了百代也發不了跡。所以姑且為我們家的彭澤令(意指陶淵明)擋掉世人的嘲諷而已。貧賤的人要想富貴很難,富貴的人要想貧賤卻很容易。床頭的錢你自可拿去隨意花用,我不會吝惜。」馬子才說:「花別人的錢,也讓我覺得羞恥。」黃英說:「您不願富貴,我也不願窮困。沒辦法,只好分房睡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於是在園子內蓋了一間茅屋,讓美貌的婢女侍奉馬子才在那裡生活,馬子才這才覺得安適。但才過了幾天,就很思念黃英。叫她過去她不肯,不得已,只好馬子才自己過去找她。每兩天就在那裡留宿一次,漸漸變成了習慣。黃英笑說:「東邊吃飯西邊留宿,這好像不是廉潔之人會做的事。」馬子才也自己笑了起來,實在答不上話,於是夫妻兩人又住在了一起。

後來馬子才有事來到金陵,正是菊花盛開的秋天。某天早上路過花市時,見到了很多品種奇特的菊花,他懷疑是陶生所種。不一會兒,主人出來了,果然是陶生!他們很高興地敘起舊,馬子才問他怎麼不回家?陶生回答:「金陵是我的故鄉,我要在這裡安家,我這幾年賺了不少錢,請你幫我拿給姐姐。我年底會回去拜訪你們的。」馬子才不聽,苦苦地哀求他:「現在家裡已經很富裕了,不需要再賺錢了。」於是打發僕人把菊花給賤賣,幾天之內就賣光了。然後逼著陶生準備行李,當他們返回家後,黃英已經整理好一間房子等著弟弟回來,彷彿事先就知情了一樣。

陶生回來後立即整治庭園,天天和馬子才下棋喝酒,不再結交其他友人。馬生勸他結婚,他不肯。於是姐姐安排了兩個婢女服侍他,幾年後生了一個女孩。

陶生一向很能喝酒,從沒醉過。馬子才有個朋友叫曾生,也非常善飲。馬子才介紹兩人認識,雙方都覺得相見恨晚,他們當天從辰時一路喝到四更天,各喝了一百壺。曾生爛醉如泥,癱倒在座位上睡了。陶生起身回房,踩在苗圃上時摔倒,衣服散落,身體竟然變成了一棵菊花,有一個人那麼高,開了十幾朵花。馬子才嚇到了,趕緊通知黃英,黃英連忙趕至,將菊花拔了起來,說道:「怎麼喝成這個樣子!」然後她將衣服蓋在菊花上,催促馬子才別看,隔天兩人來到苗圃,只見陶生睡在原地。他這才明白,原來姐弟都是菊花妖,但馬子才反因此更加鍾愛他們。

自從身份暴露之後,陶生喝起酒來更是不知節制,常常邀請曾生前來喝酒,兩人結為莫逆之交。二月十五日的花節,曾生親自帶著一罈藥酒來拜訪,相約一起將它喝完。酒要喝完了,但兩人還沒有醉意,於是馬子才又偷偷加了一罈酒進去。喝完之後,曾生醉倒了,僕人將他抬了回去,陶生則又在原地變成了菊花。馬子才這回不害怕了,他把菊花拔起來,拿著衣服蓋住,守在旁邊看著,但過了很久,菊花卻慢慢地枯萎。馬子才很是驚慌,趕緊叫來黃英。黃英聽聞後說:「你殺死我弟弟了!」只見菊花的根都枯了,她悲痛欲絕,連忙掐斷花梗,將菊花埋在盆中,帶回自己房間,每天親自澆水。馬子才悔恨不已,因此很氣曾生。

幾天後他才聽說曾生回家時醉死了,而盆中的菊花則慢慢開出了新芽,九月時開花,幹短且花朵粉嫩,聞之有酒香,因此取名為「醉陶」,用酒澆灌它就會長得特別好。陶生之女長大後嫁給了好人家,而黃英一直到老也沒有什麼異狀。

【故事解析】

雖然妖怪是因「反」而來,但這篇的花妖卻讓人倍覺可親可愛。菊花幻化成人,與人結為連理,又好飲酒,甚至醉死亦不足惜。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此篇傳說裡的菊花妖正是前者,他是男主角馬子才的陰影。

馬子才居住的順天府就是現在的北京,他全家人都喜歡菊花,尤其他本人更是愛菊如命。菊花與梅、蘭、竹,合稱「四君子」,在中國文化中具有相當的地位。宋代理學家周敦頤就曾稱「菊,花之隱逸者也。」詩人陶淵明更是知名的愛菊者,「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故事裡的菊妖自稱姓「陶」,很顯然有著向陶淵明致敬的意味。

馬子才不僅愛菊,其理想抱負如同菊花所象徵的品格,淡薄名利,潔身自好。這樣的「完人」或許已幾乎是中國文人中的最高表率了吧!但有意思的是,傳說卻告訴我們,看似完美的馬子才仍然有著缺陷,而這個缺陷是什麼呢?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有一天,某個從金陵,也就是從南京來的客人介紹他兩種北方見不到的品種,他決定南下親眼瞧瞧,這個遠離家鄉之舉正是他個體化之路的重大轉折。從北方到南方,意味著馬子才離開了自己熟悉的生活圈,他帶著對菊花的嚮往從已知走向了未知。這是一場向潛意識深處前進的行動,他將在那裡同時遇見自己的理想與陰影。

故事裡頭說,雖然陶生相當懂得培菊,但他對菊花的觀點卻和馬子才不同。馬子才認為,人應該效仿菊花的品德,栽植菊花是為了修身養性,不應做他想,但陶生卻覺得「自食其力不是貪婪,賣花也絕非庸俗。」人固然不能為求富貴而行苟且之事,但也沒必要讓自陷於窮困。從此他們分道揚鑣,兩家之間也漸漸地少了往來。用深度心理學的話來說,他從南方帶回來的正是自己的陰影。

雖然在過去的許多故事裡,我都批評了過度貼近現實的壞處,然而人畢竟是現實中的人,活在被物質環繞的世界。要知道,物質本身並不是惡的,大自然以其充裕及無私豐富了我們的生活,這本身即是善。使它成為惡的不是物質本身,而是我們將之視為「一切且唯一」的錯誤態度。物質與身體不僅不是惡的,它更是我們開啟與接觸靈性的入口。在那之中我們不僅可以尋得人,也可以尋得神。易言之,神並不自外於我們的身體,因此我們應當對後者表達禮敬。傾聽我們的身體,尊重他的反應。而不是將他釋放的訊息視為應該消滅的症狀或可以忽略的訊號。

親近我們的身體指得既不是蔑視,亦不是放縱,而是如其本然的態度。當餓了的時候我們就吃,當渴了的時候我們就喝,哭泣的時候哭泣,安眠的時候安眠,沒有比這些行為更接近於道的。

因此大自然從不貧困,菊花亦是如此。真正貧困的是馬子才,以及他日趨狹隘的理想追求。因此陶生的出現正是為了補償他原先錯誤的生活態度。當他聽到陶生講出這番話時,馬子才生氣地說:「本以為先生是高雅之人,沒想到竟說出這種話來!」依他來看,以苗圃為生簡直是玷污了菊花。沒想到後來陶生將他丟棄的殘枝撿回去培植,竟然養出了許多珍異的品種,他氣惱陶生從來沒有跟他分享這些菊花,後來才發現那些花竟然是原先沙汰的劣苗殘枝。他因此感到羞愧。

陰影是被我們否認丟棄的某部分自我,在那個地方裡,往往有著能重新肥沃我們人格的土壤。這是為何馬子才不要的劣苗殘枝到了陶生手裡後,能夠變成珍異品種的原因。人人都珍視這些花,因此購買者擠滿了陶生的門庭。花象徵著我們靈魂的結晶,只有在生命力最飽滿旺盛的時候,植物才可能開出花朵。而這些源自陰影之手(亦即陶生)的花更受到眾人的喜愛,但苦苦追求著理想的馬子才,卻反而沒有栽植出這種花的能力,這豈不是最大的反諷嗎?

在《故事裡的心理學》一書中,我曾談過一則名為〈陰影〉的安徒生童話,故事中的主角是一位飽讀詩書的學者,專門研究真善美等議題,但他的影子卻專門寫那些人間最醜陋的東西,後者還因此賺得許多名聲與財富,當中也頗有這樣的意味。

當我們追求光明,自詡為人間的典範時,是不是正犯下了這樣的錯誤?教育專家忙著設計尺規與各種手冊,心理學家忙著編寫測驗和研究生化反應,這些都不能說是錯的,但當我們只想著精確,只想成為「人上人」時,就會離生命越來越遙遠。如果知識只讓我們成為了一個不懂生活、或難以生活的人,那麼這對自己與他人又有何益處呢?前者把自己變成了機器,後者則會使自己感覺是社會中多餘的人。

生存與生活是人的前半生務必念茲在茲的事,這也是個體化之路所必須。但中年之後,生存的重要性將漸漸讓位給意義,此時浮現的難題被榮格稱之為「中年危機」。

在面對中年危機時,我們會有兩種不同的處理方向:其一是對物質與成就的不停累積。這類人會將面對死亡焦慮的時機不斷遞延,直到退休或老年時才打算面對,猶如拖到開學前才想起暑期作業還未動筆的學生。到了那時個體化的功課或許已積重難返。許多人曾向我諮詢,家中若有這樣的長輩該如何幫忙他面對生命最後的考驗?我只能說,那為自己做了更多內在工作的人,將擁有較多的機會在人生的盡頭獲得完滿之感。反之則不然。很遺憾地,這不是他人可以為之代勞的事。

其二是給出自己。那能給出自己的人會越分享越多,猶如陶生能使殘枝劣種轉成珍稀花苗,讓原先無人理睬的死物變成搶手的寶貝。對他而言,人的心靈沒有多餘,猶如對深度心理學的愛好者來說,每個象徵都能化為令人讚歎的啟示。給出自己意味著給出自己的快樂、體會、好奇心、意義感、與愛,這一切都不牽涉物質,並因為其所引發的共鳴而得到豐富的回饋。

從此陶生愈加富有,蓋起新的屋舍,又買了大塊田地,後來他去了南方不再回來了,馬子才的妻子病故,他想向陶家姐姐黃英求婚,但黃英似乎要問過弟弟才決定,一年多後,他收到了陶生從南方寄來給他的信,希望姐姐能夠嫁給馬子才,信上的日期正是馬妻去世之日。

陶家姐姐小名黃英,「英」就是花的意思。換句話說,黃花就是菊花。馬子才與黃英的婚姻,正象徵著人與菊花的結合。馬妻呂氏可被視為馬子才的阿尼瑪,她的死以及馬子才的再娶象徵著阿尼瑪形象的進一步轉變。當馬子才與自身的陰影相遇時,起初雖然引發了不快,但卻讓他不得不去碰觸自己過去最敏感的議題:清貧的必要性。這次與陰影的接觸促發了內在阿尼瑪的轉化,因而呂氏之死正是馬生內在女性面即將新生的結果。

果然,妻子離世一年多後,他收到了陶生的信,像是早已預知一樣,寄信日期正是呂氏去世之日。非得經過這麼長的時間,我們內在的異性極,也就是阿尼瑪或阿尼姆斯才能徹底轉化。傳說告訴我們,呂氏與黃英素來友好,相互喜歡。這也暗示著黃英形象正是呂氏的新模範,馬子才的阿尼瑪與他一直以來的人格理想(也就是菊花的品德與象徵),兩者終於結合在了一起。

他愛菊,最終也以菊為妻。但這不代表他的功課已經結束,相反地,整合的過程還有困難必須克服。當陶生南遊未返時,他的陰影暫時地離開了,他雖留下了可供人格再生的沃土,促進了他阿尼瑪形象的轉化,卻沒有讓馬子才原先的人格面具被有效鬆動。

而另一方面,馬子才雖然開始接受賣花為業的正當性,但對於隨之而來的富裕生活卻覺得很不習慣,更別說這全仰賴妻子黃英的努力,身為大男人,他自覺受之有愧,因此要求分家。黃英笑他:「陳仲子,你也太操勞了!」陳仲子是戰國時期的隱士,守義不仕,避世而居。馬子才聽完後很不好意思,於是才將兩家併成了一家。但沒多久,他又抱怨道自己的生活過得太好,寧願貧窮一些。黃英卻說不是她貪心,而是不讓自己有錢一些的話,只會惹得那些下等人的嘲笑。有隱逸之名的菊花竟然也會害怕他人的閒言閒語,因此寧願富貴一些,這真可謂發人深省。

馬子才想守著貧賤,無非是為了個人的名譽。但身為菊花妖的黃英姐弟卻與他意見相左,顯然菊花所象徵的高義也不過是人類自身的投射而已。傳說告訴我們,沒有任何一種價值是不能被檢核與反省的,哪怕是千百年來文人傳統所擁護的觀念也是一樣。如此一想,妖怪雖然是因亂而生,其存在的目的似乎也有著撥亂反正的功能。

富貴並不是一種惡,貧賤也不見得就是良善。相信許多人都曾見過我說的情況吧!所謂的義與不義,它們和貧富之間並不完全相關。事實上,貧賤之人如果抱著憤世嫉俗或澆薄怨恨的心,也不能自詡為高貴。高社經水準確實能讓我們更有本錢變得善良,但可憐之人有時也有著可恨之處。錢財或許更像個放大器,它放大了我們的「心」。貪鄙者會因錢財更加慳吝,良善者卻會因為錢財而使旁人受益。不論富貴或貧賤,我們都應妥善把守我們的心,不需要特別執著於富與貧,或相信只有在某一種狀態中我們才更為傑出與善良。

非特自甘貧賤是如此,自甘於苦難,或自甘於負面狀態的人有時也是如此。有時他們寧願緊抓著某些錯誤的認同不放,也不願改善自己的生活境遇與心態。單純地受苦不會讓人變得完整或高貴,它應當恰如其份地發生。我們遭遇它,覺知它,接受它,但沒有必要挽留它。易言之,我們面對苦難的方式才決定了我們的深度,而非擁有苦難本身。馬子才卻不懂這些,他相信外在的貧富等同於個人品格的高低,於是他深為痴迷的菊花化成了妖怪,一次又一次地點醒他,難道還有比這更溫柔的故事嗎?

黃英說不過他,便為他另建茅草屋讓他獨居,但他每兩天就跑回家裡找妻子,妻子笑他:「東邊吃飯西邊留宿,廉潔之人恐怕不會這麼做吧?」馬子才終於發現了自己的言行不一之處,笑著搬回家來。

這段與妻子反覆分居、同住的過程,說明了男人與內在女性互動的複雜過程,男人總是受其吸引,又意欲保持獨立。因此男人在成長的過程裡,其重要功課之一就是要學會不受內在女性的役使,同時也不能去役使他的內在女性。也就是說,不被我們的情緒所奴役,也不去奴役或操弄我們的情緒。前者是指不讓自我淪於情緒的僕人,變得陰晴不定,失去對人格的主控權。後者則指不去逼使自己永保某一種情緒狀態,例如盲目的追求快樂或激情,甚至刻意讓自己保持憂鬱。

許多年輕男性都會在這兩極間擺盪,阿尼瑪與陰影不同,陰影讓我們排斥,但阿尼瑪卻是我們的熱情、魅力、吸引力、以及慾望之所在。當她被年輕男性投射在外界時,開啟了一般常見的戀愛模式。然而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熟地和她互動,因此關係裡才出現了各種不快與掙扎。當馬子才與黃英終於能合住在一起時,他才準備好再度離開北方,又一次往陰影所在的金陵而去。

這次他來到南方又見到了許多美麗的菊花品種,懷疑這莫非是出自陶生的手筆?當花店主人現身時,果然是陶生!易言之,與第一次來到金陵不同,此時的馬子才已經具備了指認陰影的能力。馬子才苦苦地哀求他一起回北京,打發僕人賤價賣了他的菊花,陶生不得已,只好跟著馬子才回家。

能在他人身上指認出自身的陰影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達到。當馬生透過妻子黃英發現自己的言行不一之處並笑著接受時,他明白的不僅僅是過去對人格面具的錯誤執著,同時也會明白陰影是自我的一部分。能夠「笑著接受」自身的對立面,意味著我們終於放寬了心,不再視它為必須加以反抗或嚴陣以待的敵人。正因如此,陶生不再是那個當年被他瞧不起的販花之人,而是一個久違的老朋友。

姐弟的妖怪身份終於要被揭露,陶生和馬子才的友人曾生都喜愛豪飮,雙方相見恨晚,結為莫逆。有一次,雙方在豪飮過後陶生醉倒在地,變成了一株與人齊高的菊花,馬生這才知道,原來姐弟兩人都是菊花妖,他因此更加敬重陶家姐弟。

陰影竟是我們嚮往之物所變,豈有比這更貼切的描述?我們再次回到了〈燈猴〉傳說的主旨:光明之處藏匿著陰影。陶生的狂,對應著馬生的狷,一花一人,一狂一狷,原先對立的兩極如今相互欣賞吸引,意味著馬子才原本矛盾的內外在已日漸整合。當馬子才一心嚮往著菊花所象徵的高潔時,菊花化成了妖怪。如果陰影在深處,光明在高處,兩者的重疊不啻意味著我們的心靈並不是一個平面,而是起點與終點彼此交接的圓。每思及此,我就覺得人是一個高度複雜的存在。我們的理想與恐懼,希望與失望,自滿與失落,愛與恨,實乃對立卻同一的事物。「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金剛經》此語或許也有這樣的意味吧!但傳說卻告訴我們,這還不是個體化之路的終點。

原來自從身份暴露之後,陶生喝起酒來更無節制,又一次,他們兩人喝得爛醉,曾生醉倒後被僕人抬回家中,陶生則又變成了一株菊花。馬子才如法炮製,仿效黃英先前處理陶生的方法,將他拔起來,把衣服覆蓋其上,但沒想到這次菊花卻變得更加枯萎,黃英趕到時,驚叫道「你殺死我弟弟了!」她悲痛欲絕,只能掐斷花莖,插在盆子裡。曾生則醉死在了家中。半年多後,那菊花開花了,短幹粉朵,嗅之有酒香,取名為「醉陶」,澆酒則茂。

當象徵著人格對立極的馬子才與陶生終於取得和解後,做為菊花的陶生也「意外地」迎來了新的轉化,他因醉死而成為新品種的菊花:醉陶。但他的死並不是死,而是轉換型態後的重生。固然我們所愛的最終都會離去,但愛又會以其他的型式復返。如果我們的心靈是一個起點與終點彼此交接的圓,那麼生與死就不是截然的對立,而是不同名稱的相同事物。個體化的最高成就是體悟生命最終能以不可思議的方式改換樣貌,小我共同鎔鑄成了大我,而後又在大我之中等待新生。

在這裡,我們又見到了第一章關於變形的主題,魚客化為了鳥,而後又隨己意變回人身,傳說再次假借了這樣的手法,來暗示讀者生命型態可能進行的跨界轉換。話雖如此,死亡畢竟如存在主義所說的那樣,它是人的焦慮之源,是我們必須竭盡全力來防衛的終極恐懼。親人之死帶給我們的更是永恆且不可復原的傷痛。事實上,我不曉得還有什麼比起死亡更能使我們慢下生活腳步,深思自己的人生。當它橫亙在生者與逝者之間時,那巨大的、無言的鴻溝使所有人都喪失了語言。

但我們還擁有想念的能力。

一旦回憶來襲,我會告訴自己:為你,那我所愛的已逝之人做一件好事,買一台玩具小車給孩子,或講一個笑話娛樂朋友,用此來提醒自己對這個世界還有一份責任。一份為所愛的已逝之人再多愛人們一些的責任。就這樣,直到再次相遇。

如今陶生死去,以「醉陶」的新型式再生。開了花的妖怪象徵著馬子才內心的陰影擺脫了黑暗的宿命,為人格孕育出嶄新的品種。陰影做為沃土,終於為我們貢獻出它最具生產力的一切。黃英到老都沒有什麼異狀,這是因為馬子才與內在女性已是相處融洽,阿尼瑪因此不再需要表現出她的黑暗型式,一如我們在《冥戀》與《狐仙》裡可能看到的那樣。

馬子才從故鄉到異地,兩次的南北往返象徵著兩次前往無意識的旅行。在那裡他結識了花妖,那由他摯愛的菊花所幻化成的妖精,而後他原先緊繃的人格面具逐漸鬆脫,最後終於安然地與他原先厭惡的陰影和諧共處。他的心中不再區分貧富,因為定義一個人是誰的不是這些外在的東西。他本就不屑於趨炎附勢,而今更學會了人毋須畫地自限。只要我們的心寬廣無欺,只要我們自食其力,財物的聚積就不是罪惡。並非只有安貧可以樂道,安富者同樣能如此。妖怪點醒了他,這位愛菊之人,心靈的豐饒無礙於物質的充裕。完整從來不是非此即彼,而是能兼而有之。

他與黃英的人妖之戀同時也是正與反、安與亂的兩極結合,結合的結果是他擴大了自己的產業,家中原先貧瘠的苗圃日漸茂盛豐饒。易言之,人的心胸由狹隘變得開闊,心靈也從呆板單調變得富於創造。這不僅是人與妖的故事,同時也是人與花、人與自身理想的故事。理想本是引領我們創造自身的導引,未想它竟也可以是我們束縛生命可能性的枷鎖。〈黃英〉傳說巧妙地為我們指出了這個現代人難以覺察的弔詭。

在這個強調自我實現,追求個人夢想的時代。如果說夢想與理想竟可能成了可怕的妖怪,或許怎樣都令人難以置信吧?馬子才那趟為了求得稀有品種的南方之旅正是被他自身夢想所驅動的,幸而他帶回了遠比那兩株奇花更珍貴的寶物,那就是對自身的完整性瞭解。至於是不是人人都能有這份幸運,這得由讀者您親自走上這一遭才會知道了。

故事不再交代馬子才的結局,但我們已經很熟悉傳說的運作方式了。變形傳說中的魚客是如此,狐仙傳說中的鄭六是如此,異婚傳說裡的柳毅是如此,就連盛行在歐洲的聖杯傳說也是如此。故事的講述者假設我們已心領神會,不需再有言語,不需再做多餘說明,在那一刻,聽者已成為了萬古心靈的一部分。

結語

妖怪傳說千奇百怪,先人留下的一篇篇故事無不述說著他們在個體化之路遇到的諸般難題。妖怪被古人們視作亂與反的產物,天與地、人與心都在此時遇到了瓶頸。因而心靈創造了各種異象,並投射、附著在身邊的任何事物上。妖怪因此是可怕的,無法用常理來推斷。

然而妖怪也是可愛的,因為它拒絕被常理所規範。所以我們才在傳說裡看到妖怪可以帶領我們走向整合,一如深山裡的雪女,並應允無懼的人們發掘出內心本有的寶藏,一如大宅院裡的細腰。在長冬將盡的時刻我們應當面對內心的燈猴,在對生命失去感動的時刻我們要當心自己成為僵屍。人的心靈可以墮落成野狗那般的食屍鬼,也可能歷經多次的變形,在花與人之間自在轉換,將內在的劣苗殘枝培植成奇花異草,使人親之愛之。

妖怪故事總是反應著當時某個或某群人的心理失衡。使失衡的重獲平衡,我們就成功地展開了第一步,然後是再一步,下一步,直到我們逼近完整。個體化的路就是面對內心妖怪的路,我們提起勇氣面對、指認、陪伴,然後將它再次整合進來。終點等待著我們的是什麼已不再重要,重點是這趟伏魔降妖的旅程讓我們與自己和解,它使我們成為了貨真價實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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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ginn

鐘穎,高中輔導主任,諮商心理師,雙寶爸。困頓於生死,未脫於輪迴。沉浸在書本與思考裡,以追求真知與開悟為目標。對世上的學問都敞開心胸,在粉專「愛智者書窩」裡漸次介紹跟人類靈魂有關的所有學問。座右銘是「理解黑暗,心存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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