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裡的心理學:野狗】妖怪05


五、野狗(中國:《聊齋誌異》)

【故事大綱】

于七作亂時殺人如麻,鄉人李化龍從山裡躲避返家時,正巧碰上官兵在夜裡行軍移防。他怕官兵清鄉屠戮百姓,慌忙中找不到地方可躲藏,索性躲在死屍堆中詐死。官兵過去後,他也不敢貿然爬起來。

這時,他忽然看見斷頭缺臂的屍體紛紛站了起來,多得好像一片樹林。其中一具屍體身上的斷頭還連在肩膀上,嘴裡說著:「野狗要來了,怎麼辦?」其他屍體也都彼此應和說道:「怎麼辦?」不久後,他們又忽然仆倒在地,變得寂靜無聲。

李化龍驚駭間正想起身離開,有個怪物就來到了這裡。那怪物長著野獸的腦袋,人的身體,趴在那裡啃人頭,一個接一個地把人的腦漿吸乾。李化龍怕極了,把頭藏進屍首堆中。怪物來到李化龍身邊,撥著他的肩膀想把腦袋找出來,他使勁地往下鑽,讓怪物找不到。怪物於是推開了覆蓋在上面的屍體,李化龍的頭終於露了出來。他很害怕,就用手在地下摸索著,找到了一塊碗大的石頭,他用手握住了石頭。怪物伏下身來準備咬李化龍的頭顱時,李化龍奮然跳起身,大聲叫嚷著向怪物的腦袋猛擊過去,打中了怪物的嘴。怪物叫了起來,聲音像貓頭鷹似地,摀著嘴負傷逃走,血吐在路上清晰可見。

李化龍前去察看,在血中撿到了兩顆牙齒,牙齒中彎,尾處尖銳,有四吋多長。李化龍將它放在懷中帶回去給眾人看,大家都不知道那妖怪是什麼東西。

【故事解析】

野狗是一個長著獸首人身的妖怪,喜歡吸食死屍的腦漿,就連僵屍也非常懼怕這個怪物。傳說告訴我們,野狗出現在戰亂地區,在夜裡行走,此外沒有再透露多餘的訊息。

事實上,獸頭人身的怪物普遍出現在各地的神話傳說裡,這樣的形象往往透露出文明已瀕臨失控的意涵。拉馬什圖(Lamashtu)是兩河流域的古老神祇,在美索不達米亞神話中有著重要地位,她是天空之神的女兒,會為人類帶來疾病、瘟疫和死亡。拉馬什圖長著母獅或鳥頭,雙手都抓著雙頭蛇,雙乳哺育著野豬或豺狗。在傳說裡,她會殺死孩童,讓孕婦流產,傷害產婦,同時會偷走嬰兒,啃食嬰兒的骨頭並吸乾他們的血液,製造夢魘,使樹葉枯萎,讓河湖乾枯。人如果想避免她帶來的災禍,就必須要向另一位掌管暴雨及乾旱的風魔王帕祖祖(Pazuzu)祈求保護。

惡神與妖怪之所以會啃食人類的頭顱,原因並非真有什麼怪物,其所反映的我想是痛苦與戰禍為集體心靈帶來的創傷吧!這麼可怕的妖神是我們內在黑暗的投影,人用來抵禦創傷的理智已經崩潰,妖怪貪婪地吸吮著嬰孩乃致死屍的腦髓,又化身成我們夜晚的惡夢。

另一個知名的狗頭人身神則是埃及神話中的阿努比斯,他是重生之神歐西里斯之子,他向人們傳授了木乃伊的製作之法,負責護送死者前往冥界。他的顏色是黑色,被視為屍體黑化後的顏色,也象徵著尼羅河的沃土。也就是說,他是死亡及重生之神,

人類的心靈是強大的幻影製造機,當那些被否認的事物再也不能忍受時,它們只能被投射出去,否則心靈將會失衡,使人陷於瘋狂。這麼說來,對創傷與黑暗的投射實則也是一種保護機制。如果擔心死屍會引來野狗的覬覦和啃食,那麼活人就不應該製造無端地災禍,從而就能透過恐嚇來維持該地區的平和。這也是為什麼若想要阻絕拉馬什圖的造訪,美索不達米亞人就得轉向魔神帕祖祖祈禱,而非向她的天神老爸祈求保護的緣故。易言之,善無法阻絕惡,只有惡能擊退另一種惡。我們若拔除孩子惡的天性,無異於讓孩子從牧場走入叢林,卻不為他準備任何可以抵禦的武器。惡雖然令人畏懼生厭,但其卻具備了適應性的功用。日後我在《神話裡的心理學:惡與陰影》中會繼續討論這個問題,這裡不再贅述。

人的心靈好比一個廣大的容器,妖魔鬼怪都在那裡藏身。當自然界依舊保持神秘,還能允許我們投射內在的黑暗時,我們與自然取得了相對和諧的關係。也就是說,自然透過其神秘保護了我們。一旦高山大海被我們一覽無遺,這顆星球上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吋陌生的土地,神秘也跟著喪失時,我們就得被迫與內在的黑暗共處,而這點是使現代人的心靈之所以敏感、易病的原因。不得已之下,黑暗被投射進了更大、更遠的地方:整個宇宙。

宇宙的空間超過了我們的想像,它沒有中心,沒有邊緣,它的過去與未來也似乎無從理解。在自然科學「發現」了物理宇宙的同時,我們的心靈迎來了一次劇烈的變化。人的中心地位就此打破,宇宙間有著無數跟我們相似的星體,人不過是藉著某種好運而寓居在地球上的卑微住民。從此後我們再也無法自比為神。

各宗教中的神祇無不具備著人的臉孔與形象,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是人將內在的神聖完整性投射於外的結果。然而人一旦認識到自己並不居於宇宙的中心地位,隨之而來的就是神聖形象的瓦解,神聖形象的瓦解同時意味著人格完整的瓦解。以洛夫克拉夫特(Lovecraft,1890-1937)為首,創作於20世紀初的克蘇魯神話故事群就描述了非人形象的恐怖神祇,這個神話最終滲透進當代人的生活,並逐漸成為了我們的夢境。

大量的電影與小說都取材自此,描述那個來自外太空的古老醜陋神祇,他們建造的巨大城市既不符合歐基里德幾何學,所有的線條也都是不可理解的錯誤。人在那當中只能爬行,無由確認自己與海平面之間的關係。究竟是向上還是向下?那由神祇所居住的洞穴所傳來的黑暗與所有物質、力量、和宇宙法則完全相斥。在克蘇魯神話裡,神是巨大且醜陋的怪物,而人是他的奴僕,甚至是食物。人的自信與尊嚴就此喪失,這是一個我們不得不去正視的現象。

異星文明與外星生物的存在幾乎已是所有人不願承認的共識,但其帶來給人的並非謙遜,我們依舊貪婪並且短視近利地詐取這個星球的一切。我們的外在生活越被「文明」馴化得井然有序,我們的內在生活就越混亂失序。克蘇魯神話的成功絕非偶然,小說家提前預見了一切,猶如每個世代的傑出詩人那樣。該神話讓我們知道,人格核心一旦瓦解將會迎來多麼恐怖的遭遇。它使我們,也就是所有的深度心理學家都必須繼續開拓「惡與陰影」的篇章,同時更展現了潛意識的廣大。人的心靈自成一個宇宙,此言絕非空話。

比起妖神拉馬什圖,妖怪野狗更為原始,因為前者雖然恐怖,但其仍是神明之女,但後者卻在黑暗中的屍堆裡覓食,就連僵屍都聞之喪膽。易言之,在野狗傳說裡,我們看不見絲毫神聖的事物。而那正是人類心靈即將迎來變局的預備。為什麼呢?《聊齋誌異》成書於17世紀,在科學史上,那被稱為「天才的世紀」,牛頓在該世紀發表了萬有引力以及古典物理學的三大定律,工業革命也即將誕生。

人類的心靈底層乃是一個互通有無的廣大資料庫,榮格將之命名為「集體潛意識」。野狗這個「食妖之妖」會在此時橫空出世並非偶然,他翻找著屍體,一具具地吸乾他們的腦隨,這樣的恐怖描述在目前所知的中國妖怪圖譜裡可能找不到相似的案例。中國的道教神話在15世紀左右已經達到了頂峰,《西遊記》記載的妖怪琳瑯滿目,但其基本上都已被編織進古人的倫理安排。這是一個從心理學角度來說了不起的成就,象徵著人類心靈中的善與惡已經取得了相互的理解,並遵循著更廣大的規範。而野狗的現身打破了這個局面。因為科學即將取得壓倒性的成就,將人與自然的關係全面翻轉。遠在歐洲發生的事件,透過集體心靈中的暗流影響了東方。這便是野狗傳說額外值得注意之處。

回到故事來談,接連的戰亂剝去了人們最後的信念,就連理應保護人民的官兵也成了匪寇一般的存在。李化龍逃避官兵行軍的行為,就是人在退行時失去原先價值與認同的表現。半人半獸的野狗象徵著被我們否認與拒斥的自我,他們漸漸地與黑暗混同,從而成為既是人又不是人的妖怪形象。人在中年時特別容易遭遇野狗的襲擊,縱然外表看起來生活依舊,日子似乎也逐漸地從年輕時的猶疑,剛成家時的慌亂走向穩定。但某種奇怪的感覺卻悄悄地隨著我們的年紀出現。

家務原先透過分工而運作順遂,與另一半之間也形成了絕佳的默契。但生活餘裕的增加也讓雙方有了更多面對面的機會。然而這樣的機會卻帶來了孤獨的奇異感受,似乎我與配偶不再認識彼此了。雙方從熱戀中的有趣情侶變成了共同生活的夥伴,缺憾逐漸被放大,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有些人在這時走入了宗教,有些人在這時發展培養新興趣,有些人則開始了外遇。中年危機使我們再次遇見了孤獨。而那本是年輕時的我們想藉著戀愛、工作而逃避的痛苦感受。如今卻難堪地發現,它無法藉由工作和戀愛來消弭。

與孤獨感的再次相逢,就是李化龍故事的主要核心。這說明了為什麼他想躲避官兵,因為官府象徵著社會的權威,那是我們年輕時追求的東西,例如頭銜、收入、成就、地位,家、或孩子。但此時的李化龍卻很清楚,這些東西再也無法滿足自己。那更像是一場令人痛恨的騙局,它們所代表的價值其實跟盜匪一樣可惡。李化龍選擇躺在屍堆裡避開了他們,屍堆所代表的死亡意象在外人看起來是李化龍突然變得憤世嫉俗,不可理喻,或憂鬱沮喪、卡到陰,認為他需要的是放自己一個假,補充點成人維他命,買顆水晶,或者週末時喝個兩杯。再不行,那就找身心科或心理師聊聊吧!

李化龍雖然是男性,但他也可以是現實中的女性。在心理學的意義上,李化龍的遭遇是不分男女的,因為我們都會遇到類似的處境。但他需要的不是抗憂鬱劑或放假,他需要的是一次深深的潛行,一場在個體化意義上的冒險。而這場冒險一點都不輕鬆,因為半人半獸的野狗會在這條路上襲擊每一個腦袋不清楚的旅人,他們任憑自己變成行屍走肉,像僵屍般思考,他們只會跟著群體行動,但在面對陰影時卻毫無辦法。

野狗因此啃食掉了每一個在退行時跌跤者的腦袋,易言之,吃掉了那群僵屍們的腦袋,而李化龍本該也是其中一個。畢竟悶著頭或躺在地上躲避陰影的鴕鳥心態不可能打發我們內心的野狗,野狗吸乾了每句死屍的腦漿,又把一具具屍體給搬開,說什麼也要吃掉李化龍的頭。從悶頭逃逸變成正面對決,李化龍終於迎來了關鍵性的時刻。

這個時刻是拒絕成為僵屍的時刻,這個時刻也是以個人行動展現獨特的時刻。相較於僵屍們只懂得抱怨野狗將至,只懂得團抱在一起等死,李化龍卻找到了方法,以最原始的方式擊退了野狗。屍堆在這裡象徵著潛意識的深處,當他已退無可退時,他所能憑藉的只剩下手中握著的石塊,而非戰無不勝的神劍或能隱形的斗蓬。換句話說,人脫去了文化,回到了最原始的處境,必須以血肉之身來對抗即將到來的心靈變局。在那裡,既沒有神仙法術,也沒有法寶道具,只有赤裸裸的恐懼與被逼到牆角後的勇氣。信仰在此處毫無用處,相反地,只有「行動」才能在這樣危急的退行時刻使自我得到拯救。因此傳說裡非但沒有道士僧侶,也沒有口唸著「南無觀世音菩薩」的純樸農民。

救贖從來不會來自外界,而是源於自己。在這件事情上,心態決定了一切。自我的力量在退行的最後關卡變得尤為重要,否則我們就會被潛意識的黑暗給吞沒,被野狗吸乾腦漿。雖然我們一再強調人的一生有邁向完整的趨向,但這個趨向並非完全無意識的,它同時需要我們有意識地去接近、去努力。

我們在〈屍變〉傳說中就曾看到,擺脫僵屍追趕的方式只有一個,那就是:停下來。當車伕隔著大樹與僵屍周旋時,他才為自己取得了最終得以逃離生天的機會。李化龍同樣如此,他的躲避最終被證實是無效的,野狗很執著地想要吸食李化龍的腦袋。易言之,他已到了非採取行動不可的時候了。

李化龍猛然一躍,轉過身來大力地將石塊砸向野狗的臉,正巧擊中了後者的嘴巴。野狗的嘴裡流出大把鮮血,負傷而去,李化龍還從血泊中撿到了兩顆牙齒。野狗是暫時逃走了,但沒人能保證他不會再復返。這說明了黑暗的性質,它無法被徹底驅逐或殺死,猶如身心症狀難以完全消除一樣。它就是我們的一部分,如果消除或殺死了它,我們內在的某部分自我也會跟著死去。但當事人也不能任之聽之,畏縮地將自己藏在屍堆中,並在危險臨頭時坐以待斃。這個過程不是零和遊戲,不存在著唯一的勝利者。所謂的整合,指得絕非自我被潛意識給吞沒,而是兩者產生了有益的接觸。

人若要擺脫身心症狀的折磨,就得尋求與內心的食屍者溝通,與野狗所象徵的陰影和解,有時甚至必須轉身與之對抗,不能全憑妖怪將自我徹底佔領。那一刻,妖怪才會從犬頭人身的野狗化為守護亡者的阿努比斯,陪伴原先老化的人格走向重生之神歐西里斯。野狗傳說想說的不是別的,而是我們應當在處於退行的最深處時轉身和陰影對決。我們毋須殺死陰影,但也絕不可坐等陰影將自我給消滅。

人是現實中的人。肉身與物質,責任與倫理從來都不是應當割捨的東西。它們雖然是我們親近神聖的阻礙,但也是我們走向神聖的橋樑。逃避靈性固然對完整有害,靈性逃避也同樣如此。世界是內心的延伸,如果我們亟欲逃離擺脫世界,或許問題並非出在世界,而是自己。

親友的耐心,社會資源的投入終會有耗盡的一刻。除非我們提供支點,否則外人將難以對我們的心施力。這是為什麼拒學的孩子如此難以治療的緣故。因為他們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繫,任何輔導人員都無法親近。〈野狗〉裡的人妖對決所描述的並不是什麼驚人的情節,但從心理學的角度看來,卻是難能可貴的勇敢之舉。李化龍沒有 〈 細腰 〉 裡的何文所具備的膽大心細,他和多數的普通人一樣,總是想要躲避內心的黑暗。直到再也無可迴避的那一刻,他選擇將恐懼轉成勇氣,狠狠地教訓了那個連僵屍都害怕的妖怪。這一刻他所戰勝的不只是象徵著黑暗的野狗,還有那個原先軟弱無能的自己。

若將結局放進現代場景,我們大概可以這麼宣稱,李化龍的症狀將會逐步好轉,他會慢慢明白,只有「行為」能界定我們自己是誰,而不是我們的階級、出身、信仰、或其他的什麼東西。他的中年危機將就此退去,從屍堆裡站起來的李化龍將會從那次可怕的潛行經驗中獲得極有意義的寶貝,那就是勇氣。他的生活將會重拾滿足與平靜,同時用更有創造力的觀點來處理現實事務。他的親友們肯定會發現李化龍變得不一樣了,他的反抗使他最終成為了現場唯一的活人,而非那群倒地等死的僵屍。

妖怪掉落的牙齒成為了他個體化路上的重要證明,他曾經逃避過黑暗,恐懼過黑暗,但最終以英雄之姿面對了黑暗。結局說道,李化龍將牙齒拿給眾人看,卻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換句話說,此時的他不僅已從退行的最深處回歸,甚且能描述當時的心境與遭遇。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怪物不是很正常的嗎?但李化龍的心裡肯定明白,那是一個越恐懼就越強大的妖怪,而自己曾經無畏地打退了他!

(待續)

愛智者

Published by:

junginn

鐘穎,高中輔導主任,諮商心理師,雙寶爸。困頓於生死,未脫於輪迴。沉浸在書本與思考裡,以追求真知與開悟為目標。對世上的學問都敞開心胸,在粉專「愛智者書窩」裡漸次介紹跟人類靈魂有關的所有學問。座右銘是「理解黑暗,心存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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