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裡的心理學:屍變】妖怪04


四、屍變(中國:《聊齋誌異》)

【故事大綱】

有一個老頭,住的村子離縣城有五、六里遠,他和兒子開了一家旅店,留宿過往的商人。

有幾個趕車的人來來往往地販運貨物,時常住在老頭的旅店。某天黃昏,四個車伕一起來到店裡投宿,但老頭旅社裡已經住滿了客人,不得已,只好告訴車伕們,他的兒媳婦剛去世,屍體停放在外頭的一間小屋中,兒子出門購買棺木了,還沒回來。要是真的不介意,就先在那裡住下吧!客人們只求有地方能住,哪還能管那麼多,因此也就答應了。       

那小屋位處偏僻,四周很安靜,老頭帶著客人進入小屋,只見桌上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後面掛著靈堂的幃幛,一床紙蓋在死者身上。再看臥室,裡頭有一張大通舖,四個人一路奔波已經累極了,剛躺下不久,就鼾聲大作起來。

有個客人還在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聽到靈床上發出了「咖擦」的聲音,他睜開眼睛看去,靈床前的油燈把四周照得十分清楚。只見那個女屍揭開了身上的紙被坐了起來,下床之後,慢慢地走進了臥室。她的臉是淡黃色的,額頭上繫著一塊絹布。她俯下身來接近床前,逐一對著睡著的其他三個人吹氣

還沒入睡的客人此時已經恐萬分,害怕女屍對自己吹氣,於是偷偷拉上被子把頭蒙上,摒住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沒過多久,女屍果然走了過來,對著他吹氣。不久後,他認為女屍已經離開了,又聽見了紙被發出的聲音,這才把頭探出來偷看,只見女屍已經如原來那樣躺回了原位。他很恐懼,趕緊偷偷地用腳踢著伙伴,想叫大家起床,但他們卻一動也不動。他左思右想,實在無計可施,正要穿上衣服逃走,又聽見紙被重新被拿了下來。他再度把頭藏進被子裡,感覺女屍又走回了他的身邊對他吹了好幾次氣。不一會兒,他聽見靈床發出了聲響,知道女屍又躺回去了。因此慢慢地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把褲子拿進來穿上,立即光著腳逃走!

女屍此刻也跟著坐了起來,客人打開房門飛奔,女屍也在後面追了起來。客人邊跑邊叫,但村裡卻沒人被驚醒。他本想去敲店主人的門,但女屍速度甚快,他根本沒辦法停下來,只得朝著縣城而去。跑到了城外東郊後,望見一座寺廟,廟裡傳來了木魚聲。他趕忙叩廟門求救,寺中的道士很驚訝,一直間也不敢開門。此時女屍距離他只剩下一尺遠了,他沒辦法只得躲在廟門的大白楊樹後面,那樹幹有四、五尺粗,女屍往右追,他就往左跑;女屍往左追,他就往右跑。女屍變得惱怒,但也沒辦法。

雙方漸漸疲乏了。女屍停下來站著,客人渾身冒汗,上氣不接下氣地躲在樹後。突然女屍向前一撲,從樹幹兩側伸出手來抓他,客人嚇得跌倒。女屍沒抓著,竟這樣抱著樹幹漸漸地僵硬起來。道士躲在廟裡聽了很久,沒有聲音了才走出來。只見客人躺在地上像死去了一樣,將他背回廟裡,才慢慢甦醒過來。客人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說了,這時天色漸漸明亮,道士前去察看白楊樹,果真見到一具女僵屍,於是趕緊報告知縣。

知縣親自前來察看,讓人把女屍的手給放下來,但因為插得太牢了,怎麼也掰不動。原來她的指甲連同指頭像鉤子一樣已經深深地嵌進了樹幹內,好幾個人上去用力拔,才終於拔出來。樹幹上留下的洞就像鑿子打出來的一樣令人觸目驚心。

知縣派人前去老頭家探聽,那裡正因屍體不見,客人暴死而亂成一團。差役向他說明了原因,老頭便隨著差役前往,把屍體給搬回家中。

生還的客人對著知縣哭訴:「我們四個人一塊出門,現在只有我活著回去,家鄉的人怎麼會相信我呢?」知縣於是寫了一份文書,證明真有屍變一事,贈給他一些物品後就讓他回家了。

故事解析】

開頭曾提及,妖怪係因「亂」而生,而不具人性的僵屍則常被認為是有外物憑依屍體之上才造成的怪異現象。這具徒存其形,卻無其裡的屍體一夜之間竟然連取三人性命,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都相當驚悚!

僵屍傳說並非自古有之,而是從明清兩代開始逐漸流行起來。對於殭屍的成因,清代的筆記小說《閱微草堂筆記》似乎是最早紀錄僵屍種類與成因的文獻,作者紀昀提到,僵屍有兩類:一類是剛死尚未入殮的,會忽然跳起來傷人;一類是久葬不腐,變形成鬼怪,有時夜裡出遊,見到人就抓。關於成因,可以肯定的是,這並非逝者的亡魂為虐,否則怎麼會連自己的父母子女都傷害呢?因此應該是有其他的邪物附著其上才導致屍體變成了妖怪。而另一種可能性則是:魂屬陽,死後歸於天;魄屬陰,死後入於地。古人相信:「魂善魄惡,魂靈魄愚。」若當魂散去之後,魄仍未離開,就會控制屍體來害人。

我們驅使自己的身體,看見自己的身體,同時也覺知著自己的身體。它奠定且影響著我們的自我認同,而身體的變化,往往就象徵著我們認同的變化。在《故事裡的心理學》中我曾寫到,小愛麗斯在自己的夢裡歷經了12次的身體變化,忽大忽小,這是孩子正從兒童期過渡到青春期時的常見夢境。原因無他,正是由於身體被我們的心靈視為個人主要意象的緣故。

在因遭逢意外而截肢的案例報告裡,即使當事人在意識層面上很清楚自己的肢體已經被截去,但大腦卻不見得這麼想,常常出現已喪失的肢體感到僵硬不適,甚至持續疼痛的情形,這在臨床上被稱為「幻痛」或「幻肢痛」。患者感覺自己失去的四肢仍舊跟著軀體移動,乃至產生劇痛,似乎心靈還未能完全接受這個現實。

我的母親在42歲時出了嚴重的車禍,導致她成為重度殘障,僅剩右手可以活動。但在她20餘年來的夢境裡,自己卻仍是一個能健康行走的人。其他如車禍夢、支解夢、或者燒傷夢,以及其他有關身體意象發生變化的夢,只要細心留意,都能從當事人的生活狀況裡發現某些舊事物正逐漸瓦解的徵象。在他處提及的房樹人測驗中,當事人所畫的「人」常常也象徵著自己,因此畫中人物的肢體是否均衡,性別是否與畫者一致,人物的大小、以及是先畫臉孔五官還是軀體四肢等,都有不同的意義。這些事例都充分說明了身體意象與自我認同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

而僵屍又象徵著什麼呢?

我們過去曾經多次提到「退行」這個心理學概念,榮格用它指稱一個人格在得到進展之前的內縮時期。當事人的生活功能可能在此時期變得退化、價值觀也陷入混亂,但最終卻帶來了治療以及人格提升的作用。

然而不可諱言的是,退行也可能長期且有害,致使當事人遲遲無法克服,遑論帶來有益的成果。我們文化裡也用「行屍走肉」來形容失去了原有認同或信仰,從而變得失魂落魄、灰心喪志的人,而本則傳說裡的僵屍,正是象徵著這個有害的退行。

在缺乏他人的支持與專業的介入下,當事人終於完全失去了掙脫的力量,任憑自己處在混亂中毫無辦法脫困。死亡的意象如此強大,人格無法重生,或者重生復原的過程屢遭打斷,活人終於讓自己變成了僵屍。

可令人遺憾的,是僵屍並不總是那些看起來對生活沒有責任感,或對未來毫無頭緒的人。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僵屍也很適合用來稱呼那些在退行中沒有充分浸泡在潛意識裡就急著中止症狀以適應社會的人,或自始至終就將人格面具視為個人的全部,從而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問題的「成功人士」。

他們的「魂」,亦即心靈的陽性面或許成功地適應了現實,但這樣的成功,也使他們的魂離開了肉身,飛向了理想的天際,只留下「魄」依舊忠誠地守護著他們的身體。這麼想來,僵屍之所以會出現,不正是心靈的陽性面自負地捨棄了我們身體的緣故嗎?

我們的意識緊抓著一切可以讓「我」看起來更膨脹的東西,學歷、收入、房地產、子女、個人的成就。心跑得越快,象徵著陰性面的身體就越疲憊,最終後者成為了我們的工具,被這樣、那樣地要求著滿足「心」的種種慾望。要看起來瘦一點,要再多工作兩個小時,要追完劇再睡,要等有空了再運動健身。我們何嘗跟自己的身體同在過?這樣的心身分裂或許才是僵屍橫行的主因。

一對父子在縣城外的大道上開了一間旅社,供來往的旅人們居住。來往的旅人象徵著我們穿梭不停的念頭,而供其居住的旅社就是我們的心。老頭與兒子的工作就是負責照管這顆變動不居的心。

有四個車伕是這裡的常客,有一回路過此地時恰巧遇到客滿,老頭實在沒有辦法,只得問他們是否願意改住客棧外頭,位處偏僻的停屍間裡休息?車伕累極了,管不上這些,因此也就答應下來。作為常客的四個車伕不是別的,他們代表的正是那些最常縈繞在我們腦海中的各種事,以一般常見的說法而言,就是:名、利、情、義。但若用深度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他們則象徵著我們四種不同的心理功能。

老頭的兒媳婦剛死,屍體還未下葬,暫時停在小屋布置成的靈堂內,我們因此可以看出傳說裡暗示著陰性能量正在我們的整體人格中消退。一方面,傳說對老頭的妻子不置一詞,另一方面,則告訴我們他的兒媳婦過世了。這使傳說成為了一則沒有女性的故事,易言之,沒有「魄」的故事。

前面提到,魂屬陽,魄屬陰。他們是心靈中分屬男性與女性的能量。魂屬天,魄屬地,更清楚地點出了魂嚮往著天空、高處、是人格中趨向行動的積極力量;魄則反之,它嚮往著大地、深處,是人格中趨向靜止的穩定力量。

在陰性能量消失,亦即故事中唯一的女性死去之後,兒子則出外購置棺木未歸。事實上,這個角色在故事裡就此消失,僅剩老頭負責處理善後。這強烈暗示著象徵新生人格的兒子隨著陰性能量的消失而不知所終,我們的心靈已經到了窮途末路,幾乎無可挽回的時候。

退行是意識要再行擴展時所面臨的、不得不的結果。如果我們的意識不先行解組,就無法同化那些原先與之相異的元素。因此親友的憂鬱症狀有時不應被我們理解為一種沈淪與倒退,反而應該被我們視為人格即將擴張與進化的正常階段。然而不是每次退行都能帶來好的結果,這點我們也應當嚴肅地承認。

兒媳去世,兒子未歸,然後是做為「心」的旅社客滿,再也無法容納其他客人,哪怕是那些平常最為我們關注與費心的念頭也是如此。這就是為什麼象徵著腦海中最常出現的念頭的車伕們突然發現這間平時住慣的旅社無法再容留他們,逼得他們必須往偏僻處的靈堂移動,借住在停屍間內。

地處偏遠的靈堂象徵著潛意識深處,換句話說,當一個人的退行階段來到最深處時,原先的關切也不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車伕不再有房間可住,功課、親人、金錢、學位、興趣也一一被他拋在腦後,甚至所有的心理功能都跟著沉浸入了潛意識底層,直到那陰性能量消失之處,僅剩惡與愚的「魄」存在那裡,等著變成僵屍,殺人作怪。

現實的生活裡很難允許我們有獨自療傷的空間。帳單、工作、客戶、孩子、論文、桌上沒看完的書,這些責任壓得我們喘不過氣。受了傷的人格,待復原的心靈,卻需要我們全心地陪伴,而成人社會裡,這些陪伴卻是極度匱乏的奢侈品。

學生告訴我,上了大學後再也找不到任一個可以供他隨時停留駐足的辦公室,可以供他隨時傾吐心聲的老師。雖然我的回答千篇一律:「去找學校的諮商師預約談談啊!」但我們都很清楚,那所代表的意義截然不同。預約是有限制的,這跟中小學階段他們所受到的心理與情緒照顧品質完全不同。

這就是長大的代價,也是成人社會的辛苦與殘酷之處。我們被迫分心處理自己,被迫分裂以同時應接外物與內心的不同索求。

深度心理學相信,我們內在的陰性面向連結著生命,而今故事中的陰性面(亦即去世的媳婦)卻成為了一具死屍。車伕們躺下床後,另外三人都睡著了,獨有一個車伕還在半睡半醒之間。易言之,除了當事人的優勢功能還維持著運作以外,其餘的心理功能在退行中已然失去了作用。那車伕恍惚間聽到了聲響,張眼一看,那死屍竟然掀開了紙被站了起來,還逐漸走近睡著的客人對著他們吹氣。他怕得叫不出聲,只能把頭蒙在被子裡躲著。那僵屍隔著被子對他吹了幾口氣後就回到了原位躺下,他踢踢朋友們,竟然毫無反應。易言之,他們全死了。

這是人格面臨崩毀的重要時刻,原來陰性能量並非消失,而是在長久的漠視下轉成了惡一般的存在。她成為了僵屍。一如古人所斷言的那樣,魂離開了身體,魄卻依舊待在原處,從而成為了身體的唯一主人,這便是僵屍的起因。待僵屍發覺車伕沒死,再度起身對他吹氣後,車伕終於看準時機拔腿逃去,僵屍亦緊追不捨。雙方陷入了令人恐懼的追逐。

人在這樣的時刻裡,或者認同了只剩本能的僵屍,盲目地追逐著權力慾望,死死地想要抓住任何一個目標不放;或者成為了直打哆嗦,蒙頭不看,最終逃之夭夭的車伕。這一追一逃之間,道盡了我們在退行時刻的唯二選擇。

緊抓著不放手的女屍或許帶有一種復仇的意味,因為她是被我們遺棄在最深處的面向,被嚴重錯待的生命之源。女性本象徵著生育與滋養,但此時的僵屍卻已完全喪失了生命的氣息。在日本神話裡,伊邪那美因難產而死,丈夫伊邪那岐決定往黃泉找尋妻子,卻在看到她腐爛發臭的身體後逃離黃泉。因生育而死的女性本來就高度地象徵著生死對立的矛盾意象,丈夫鄙視著這樣的自己與身體,更是將她推向了復仇者的角色,伊邪那美因此在追殺丈夫未果後發誓,每日都要殺死國人一千名,從此成為冥府女神。

雖然神話與傳說不約而同地用了這麼鮮明的意象在指涉人如果錯待了自己的生命,心靈將會變得如何可怕恐怖。但多數的現代人並不明白這個,他們仍然執著於外在的「生」,哪怕自己的心靈已因此深陷於「死」。

錢賺越多越好,稅繳越少越好;自由越多越好,責任越少越好;刺激越多越好,無聊越少越好。對社會「適應」得越成功,我們有時就弔詭地離「完整」越遠。完整不可能只包含成功這個面向,它必得涵蓋成功的另一面。因此,失敗、受苦、遭輕視,同樣是協助我們走向個體化的助手,此點不得不提。成功雖然是人之所欲,但它同時也會使人與現實太過接近,甚至很常見的,是使人誤認自己就是現實本身,誤認生命就是現實本身。因此我們才會頻繁看見以成就而非存在本身來自我定義,或狂妄地將自己的重要性凌駕在他人之上的事情發生。

只顧蒙頭不看,而後拔足狂奔的車伕象徵著失控的優勢功能,它是退行失敗後的另一種極端表現,當事人僅剩下原先熟悉的生活向度,此外一無所有。他們的自我猶如失控的汽車,無法克制地載著絕望的乘客向前奔跑。各種飛行器失事或汽車故障的夢,也都有類似的意涵。

很遺憾的是,縱使當事人的優勢功能被使用得再怎麼有效率,此刻都無法逃離女屍的追趕。車伕沿路喊叫,村裡卻無人回應。這充分地說明了,失控的優勢功能如何讓我們陷入了孤獨無依的境地。我們的內在悄然無聲,猶如無法驚醒的村人,自我只能任憑恐懼佔領,不斷地奔跑。就連路過老頭子的家,都沒辦法停下來敲門。也就是說,此時的自我已太過老舊,根本成不了事。而那些中年後開始感到不對勁的人生,往往就從夜裡被無名怪物追趕的夢境開始。

終於車伕望見了一座寺廟,廟裡傳來了木魚聲。他死命敲著廟門,裡頭的道士卻疑懼著不肯開門,他只得繞樹而跑。寺廟與道士總是象徵著我們的自性,比起〈畫皮〉中拿木劍斬鬼的勇敢道士,這則傳說的道士卻躲在廟裡敲著木魚不肯出來,讀到此處,不禁使人莞爾。木魚畢竟是佛家的法器,跟道家無涉,很明顯地,敲著木魚的道士本身就是一個冒牌貨,他怎麼肯在夜裡為陌生人捉妖呢?因而此處的寺廟雖然象徵著自性,裡頭的道士卻是潛意識所開的玩笑。它給了車伕一個不會被滿足的願望,目的是要車伕別再跑了,停下來看看門口的大樹吧!

果不其然,敲門求救的車伕見僵屍已經迫近,只得繞著門口的大楊樹左閃右躲。楊樹的樹幹一般不特別粗,但這棵白楊樹卻有四、五尺合圍,可見其年代之久。樹在深度心理學裡被視為個體化的重要象徵,在房樹人測驗中,當事人所繪的樹也被我們解讀為他的自我形象、精神樣貌、個人生命的縱貫發展歷程與期待,那往往表現出個人的成長歷程。樹幹是否寬厚筆直?還是向側邊傾倒?有窟窿嗎?是否結果或開花?樹根、樹枝、及樹冠的表現型式為何?這都是分析者在解畫時的重點。

這段繞樹跑的描述展現了高度的治療意味,不論是對僅剩生存本能的僵屍還是僅存優勢功能的車伕而言都是如此。雙方在這樣你追我跑的來回繞行中漸漸地疲乏了(僵屍竟然也會累?),這象徵著原先只懂得向前走、往上爬的當事人終於停下了腳步,回頭親近自己的內在生命。分析師諾伊曼曾為我們指出樹與女神之間的強烈關連性,大白楊樹就是這則傳說裡出現的第二個女性象徵,也是唯一具有生命的女性象徵。重要的榮格派分析師法藍茲非常偏愛樹,我個人也是如此。

退行之所以長久停滯,遲遲無法進入下個具有整合與創造性的階段,往往就跟當事人無法象徵性地「繞著內心的生命之樹而行」有關。先前談到的伊邪那岐與伊邪那美這對夫妻神,他們本是奉天神之命下凡創建國土,後來雙方愛上彼此,約定好一左一右繞著「天之御柱」而走,見面後才開始行房事。這段描述就暗示著繞柱而行(這裡的柱相當於「樹」的含意)是神聖的儀式,而男女要結合之前,必先親近由樹所象徵的內在生命。

終於,雙方繞到累了,也就是對內在工作付出了必要的功夫,但女屍卻很氣惱地將雙手叉向樹幹想抓住車伕,手指因此深深地卡在樹幹中拔不出來,車伕也被嚇得昏厥了過去。廟中的道士這才打開大門,將車伕背了進去,他醒來後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說了,此時天也漸漸明亮,道士果真在樹旁見到了僵屍,他趕緊報告知縣。眾人無不驚駭!

女屍的奮力一搏讓自己的雙手被卡在楊樹上,最終失去了行動能力。她意欲毀去的東西不是別的,就是自己最後的重生機會。手指留在樹幹上的窟窿象徵著她個人生命的嚴重創傷,以致於本能完全宰制了她,這樣的退行者將會失去人生的全部可能性,變得利欲薰心、不安、且貪婪,又或者變得乾枯失神、成為家人的沈重負擔。在社區諮商的場域裡我們難免見到後者這樣的案例,他們的親人因此陷於難以言喻的悲傷與痛苦,最後他們的結局就是遭到遺忘。他們不再出席家族聚會,迴避同學朋友的邀約,然後斷絕了與父母手足的聯繫,從此不知所終。一如傳說裡的僵屍最後由老頭子出面領回,既沒有提到女屍的結局,也未提及兒子的下落。雖然原因各異,但多數重返社會無果的退行失聯者也面臨同樣的處境。

人生是一場接續不斷的冒險。讀者必定明白,在這場冒險裡,沒有任何一套方法與技術可以確保一輩子受用。我們遭遇挑戰,然後停頓、迷惘、進化、成熟,接著又遭遇下一場新的挑戰。在神話裡,賽姬公主為了尋回丈夫丘比德,不得已接受了她的婆婆愛神阿佛蘿黛蒂賦予的四項任務,這些任務一個比一個艱難,每個都讓賽姬想要尋短。個體化從來都不容易,成功者如賽姬,她從此受封成神。失敗者如女屍,既害己又傷人。

同樣是繞著內在的生命之樹而行,幸運的車伕則逃過了一劫。在那個可怕的夜晚,他面對了心中的恐懼,雖然一度昏厥,卻終於熬到了天亮。這也是許多退行之人的真實感言,在長久的躲避之後,膽小的他們終於為自己勇敢了一回。這當中雖沒有太多可被稱作英雄行為的元素,但他們畢竟穿上褲子丟開了棉被,果決地逃離了僵屍,又在廟門口的大樹後與僵屍展開了對峙。

真實的人生往往如此,真實的人生也只會如此。多數的我們都得孤身上路,既欠缺父母長輩的資源,又沒有手足兄弟的幫助。許多靠自己的努力生養小孩的雙薪家庭便是這樣,他們在現實的巨大夾縫裡努力地盡著責任,當中的生活既不浪漫,也毫無美感。

我們不能說當事人從此就將一帆風順,一如車伕的返鄉之路仍舊艱辛。但他死裡逃生的那一刻,想必鬆了口氣。他向知縣哭訴,四人離鄉,僅有一人返還,無論如何都很難說服鄉里人接受是僵屍害死了其他伙伴。知縣寫立了一紙文書做為證明,又送了一些財物鼓勵他回鄉。退行者的親友亦應如此,請鼓勵他們,如果可以,適度地在各方面支持他們,使他們能在黑暗的日子裡,為自己覓得多一些重返光明的勇氣。

僵屍傳說真正的警世之處即在此處,我們在成長的過程裡難免會遇到困頓,而想要順利度過退行階段的成本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不相同的。社經背景不可免地決定了我們可以擁有多少資源與時間來應對這樣的苦。人是關係中的人,在這個繁複交織的網絡裡,任何一個人受了傷,都會讓集體心靈變得黯淡。個體化並不是追求卓越,而是追求完整。而做為一個人,我們自身的完整只有在盡力懷抱著對社群與未來的責任意識上才可能實現。

我並不是要推銷廉價的倫理學,相反地,我所指出的乃是基於臨床上的事實。那心中能容納更多他人的人比起僅有狹隘自我意識的人更為幸福,那心中有著對社群未來有更大的倫理自覺的真誠之人,往往也更能體會與把握自身的存在。而對存在的體會與把握則是靈性之源,能親近自身靈性之源的人從沒有自私的。他們對他人慈愛,也對自己慈愛,他們謹慎使用自己的權利,因此對世間的不義更為敏銳。事實上,從所有方面來說,他們更像一個「人」。而與之相對的,不是僵屍又是什麼?

屍變故事所談的因此不是屍變,而是心死。心死之人即成僵屍,這樣精準的描述真讓人不得不讚嘆傳說所蘊含的心理學智慧。

(待續)

愛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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