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裡的心理學:雪女】妖怪03

三、雪女(日本:《怪談》)

【故事大綱】

武藏國某座村莊裡,住著名叫茂作和巳之吉兩位樵夫,這件事發生時巳之吉年紀很大了,但茂作才是個18歲的小伙子。

他們兩人每天結伴前往森林裡砍柴,前往森林的路上有一條大河,得靠渡船才能過去。村人們不是沒在那裡搭過橋,但每次蓋好橋都會被洪水沖走。只要這河一氾濫,普通的橋是撐不住的。

某個寒冷的傍晚,他們兩人在下山的路上遇見了暴風雪,好不容易來到了河邊,卻遍尋不著渡船人,只見到他的小船在河邊。不得已,他們只好躲到渡船人的小屋裡躲風雪。小屋裡既沒有火盆,也沒有可供生火的地方,屋子只有一個出入口,連窗戶都沒有。他們關上門板後,就躺下來休息了。

年老的茂作很快就進入了夢鄉,但年輕的巳之吉卻怎麼也睡不著,他聽著屋外的暴風雪不停地拍打著門板,河水發出轟然巨響,彷彿小屋就要被吞沒一般,夜色漸深,寒氣更加逼人。茂作冷得瑟瑟發抖,但終究還是抵擋不住睡意,慢慢睡著了。

一片片雪花打在巳之吉臉上,將他弄醒了過來。原本應該緊閉的門板不知何時被打開了,透過積雪的反光,他看見一名女子站在屋內,她穿著白衣,屈身對著熟睡的茂作吹氣,她呼出來的氣彷彿一道白色煙霧。接著,她又轉向巳之吉,彎下身子要對他吹氣。巳之吉想發出聲音求救卻毫無辦法,眼看女子越來越靠近,巳之吉也看清楚了女子的臉。那眼神雖然嚴厲,面貌卻相當美麗。

女子凝視著巳之吉好一陣子,最後露出了微笑,低聲說道:「本來我也想讓你和這男人同個下場,但畢竟你還年輕,有些不忍心。」

接著她又說:「巳之吉,你看來很討喜,我不會傷害你。但你要記住,今晚見到的事萬萬不可對他人說起,即使對你的母親也一樣。你有沒有說,我都會知道。而你要是說了,我就會殺了你,明白了嗎?」

女子說完後,就離開了木屋。女子一走,巳之吉突然能動了,他立刻拿起木棍抵住門板,以免再有人進來,隨後轉念心想:「我剛是不是眼花了?錯把什麼東西看成了白衣女子了吧?」然後他推了推茂作,發現他已經臉孔僵硬地死在了地上,而後他就嚇暈了過去。

天亮之後暴風雪才停,來到小木屋的船夫發現了死去的茂作與昏厥的巳之吉,將他們都送回了村裡。巳之吉很久之後才慢慢恢復了健康,茂作老人的死,對他的心裡造成很大的創傷。但關於那個白衣女子的事情,他對誰都不敢提起。待他痊癒之後,他又繼續在白天進去森林砍柴,傍晚背著柴薪回家,如此過了一年,又到了冬天。

某天傍晚他砍柴回家,發現道路前方有一位獨自趕路的年輕女子,她身材高挑纖細,容貌標緻。巳之吉向她打招呼,她也禮貌地回應。聲音清脆,相當可愛。他們兩人並肩同行,天南地北地聊著。姑娘說她名叫阿雪,父母親去世了,現在要前往江戶投靠親戚。巳之吉被她吸引,於是大膽問她是否已經有對象了?姑娘笑著說沒有。接著,姑娘也反問巳之吉結婚了嗎?巳之吉說:「不,我只有一個需要奉養的老母親。我還年輕,沒想過結婚的事情。」

說完之後,兩人默默地又走了一段時間,嘴巴上雖然不提,但對彼此卻相當有好感。巳之吉邀請阿雪回家裡休息一下再走,阿雪害羞地答應了。當母親見到阿雪後非常歡喜,一再用各種理由留她下來,如此多次之後,阿雪就在巳之吉家中住下來了,名正言順地成為了他的妻子。

婚後,母子兩人都很滿意這個媳婦。五年之後,巳之吉的母親去世了,臨終前滿是對媳婦的讚美。

多年過去,阿雪為巳之吉生下了10個孩子,但從來不見衰老。某天晚上,孩子們入睡後,阿雪正在做著女紅,巳之吉隔著燭光盯著阿雪瞧,不知不覺說道:「我看著你的模樣,想起了18年前的某個夜晚,那時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我當時也看見了一位跟你長得一樣美麗的女孩子,事實上,她跟你長得很像。」

阿雪繼續手上的針線活,頭也不回地問:「那你是在哪邊遇到她的呢?」

於是巳之吉就把當年在小木屋發生的事全部說了一遍,然後又補上一句:「不管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中,我一輩子只看一個和你如此相似的美麗女人。想當然耳,那個女人一定不是人類。我當時非常害怕,她很可怕,全身幾近雪白。我到現在還分不清自己是在作夢,還是真的看見雪女了?」

阿雪放下手邊的工作,尖聲對著丈夫吼道:「你看見的那個人就是我!是我,阿雪!那時我就警告過你了,永遠不要把事情說出來!否則我就要你的命!看在孩子的份上,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殺你了。你好好養大我們的孩子們吧!不要讓他們受到委屈,不然我一定會要你得到報應!」

阿雪叫喊著,聲音逐漸變得更風聲一樣細柔了,最後身影化成了白色的煙霧,朝屋頂上的樑飄去,穿過窗戶變得無影無蹤。從那之後,再也沒人見過阿雪。

【故事分析】

除了物久能成精之外,妖怪的另一種型式則與自然現象有關係,風雪雷電,乃至山海河川,古人都相信有能操控其消漲的妖怪或神靈居於其中。當中比較有趣的,是在日本傳說裡被稱為「鐮鼬」的妖怪,他是旋風的化身,而且總是三個一組共同出現,第一隻鐮鼬負責將人推倒,第二隻鐮鼬則拿刀劃傷人的皮膚,第三隻則迅速地在那傷口上抹藥,因此被害者雖然會受傷,卻不會感到疼痛,是一個基本上對人無害的妖怪。而此類妖怪中知名度最高的,便是本篇的雪女。

傳說告訴我們,這是一則關於兩個樵夫的故事。這兩位樵夫,一老一少,他們遭遇的是內在少女的現身,內在少女同時也是我們的陰性面向,她就是生命本身。與內在少女的相逢常會為男性帶來生產力,激發我們的創造欲,同時也可能反過來被她吸乾我們的生命,一如老樵夫茂作的命運。

樵夫,是潛意識森林的砍伐者,他們的工作是在清晨時入山,黃昏時離山。樵夫日復一日地穿梭城鎮與森林,象徵在意識與潛意識兩界固定遊走。在邊界移動遊走的人,往往面臨一種矛盾,是認同這方呢?還是認同那方?想想班上新來的轉學生,或者剛升上高中乃至大學的青少年,是不是都有不知效忠哪一方,該花時間在新班級或是老同學的困擾?那些父母離異之後又找到新交往對象的孩子,也面臨著這樣的尷尬。

適應不來的人終身為了認同而猶豫,最終浪費了他所處的獨特位置;而能堅定地在邊界來回的人,則往往左右逢源,能發揮出位居核心者無法想像的能量。在《神話裡的心理學》裡我們曾經提過,天宮諸神之所以拿孫悟空沒皮條,原因就在於他們太過乾淨,以致面對來自下界妖猴不按常理出牌的舉措時難以應對。而久居人間、「聽調不聽宣」的二郎神則反是,他的半人神混血身份,以及他與天庭之間素來若即若離的關係則預告著他是一個與諸神截然不同的對手,孫悟空就在他手下栽了大跟斗。

茂作和巳之吉雖然都是樵夫,但在遇見雪女時卻有了完全不同的命運,原因就在此處。

故事告訴我們,他們所樵採的森林不比尋常,必須跨過一條無橋可走的大河,他們得搭渡船才能過去對岸。這條河一旦氾濫,橋就會被沖走,象徵著意識與潛意識之間有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人必須捨棄固定的移動方式(也就是遠離河面的橋),改搭會在河面上變動上下的渡船,也就是藉助河水所象徵的陰柔特質才能完成這項工作。在這樣難以企及的森林裡會住著攝人心魂的妖怪,恐怕並不令人意外。

那一天傍晚,兩人在下山的路上遇見了暴風雪。換言之,他們在逢魔時刻遭遇了人生的重要事件。好不容易來到了河邊,卻遍尋不著渡船人,他們只得捨棄回家的念頭,在河邊小屋先休息一夜。這裡我們迎來了傳說的第一個高潮。故事告訴我們,他們兩人之所以會受困在河的另一頭,原因是他們欠缺駕馭渡船的本領。一直以來,他們都仰賴渡船人的協助才能來回在城鎮與森林裡工作。好比總是仰賴父母幫出頭,或依靠父母作決定的青年人最終成為老去的孩子,或在意外面前束手無策一樣。原來茂作和巳之吉沒有真的踏穩在自己的人生路上,他們兩人對自身的陰柔特質(亦即駕船方法)並不熟悉,因而環境的變化很快就把他們打回原形。我們從後文中知道,年紀大的茂作在這場意外中率先被雪女取走了性命。若從生涯的角度來看,一直在職場上仰賴他人善意或第三方協助的工作者不也很容易成為被淘汰的對象嗎?

我有位服兵役時認識的同袍,他在民間的職業是廚師,國中的時候就在附近的義式餐廳裡打工。大廚看他年紀小,破例讓他在自己身邊跟前跟後,上了高中後他選讀餐飲科,也把精通義式料理當成自己的生涯首選,餐廳的大廚偶爾也會讓他幫著煮麵、處理食材,時間一久,他自以為掌握了義大利麵的料理方式。直到畢業後去台北,他找了另一間義式餐廳工作,他告訴我,這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煮麵、備料、擺盤等事固然他已熟習,但義大利麵的醬料他卻沒有做過。一直以來,他都是從鍋子裡舀醬料淋在麵條和其他食材上的,但醬料又是誰做的呢?是大廚。而這才是義大利麵的精髓!

個體化這件事也是一樣的,狐仙、鬼魂、妖怪讀起來是一篇又一篇的有趣故事,而男女主角最終似乎也都能通過考驗,但當我們面對那些令人討厭的陰影時又是如何呢?那些與我相異的意識形態,與我觀點不同的政治人物,我又是用什麼態度對待他們呢?多少男人在阿尼瑪/青春少女的考驗前跌了跤?在死亡焦慮之前,我們牢牢緊抓著孩子,想要「幫助」他、過度地參與,乃至干涉了他們的人生。我們需要的那麼少,想要的卻那麼多。看到別人投資賺了錢,匱乏感就又一陣襲來,感到世界負了自己。只要一朝沒有認知到個體化的責任,未能嚴肅看待這項工作,意外就可以輕易將我們擊倒。茂作與巳之吉這兩位個體化路上的旅人就遇到了這個情況。

找不到渡船人,又不知如何操作渡船的兩人只能躲到小屋裡,年老的茂作很快就睡著了,換言之,他未對這場人生意外保持覺察,因而任憑外頭的暴風雪如何肆虐,都無法將他喚醒。巳之吉則不然,他聽著河水暴漲的轟隆聲感到非常擔憂,怎麼也無法放下戒備。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座沒有窗戶的小木屋象徵著封閉的自我,任憑潛意識裡的暴風雪如何肆虐,要求兩極接觸的願望如何強烈,茂作都聽而不聞,自顧自地睡去,巳之吉卻盡力保持警覺,這為他贏來了與內在女性對話的機會。

渡船人的失蹤使渡船失去了效用,這又是一個絕佳的隱喻。船在佛教傳統裡常常用來譬喻正法,《金剛經》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船是用來渡人的,一如佛經中的文字是用來渡化他人的工具。藉由船/文字順利渡到彼岸的人將不再需要把船/文字帶在身邊,正法尚可捨棄,何況正法以外的東西呢?

當我們向內行到最深處時,就會不可免地遭遇這樣的時刻,前人的教誨,書中的指示在此時都失去了效用,或者沒有相同的情況可供類比。船夫杳無信息,渡船擱置岸邊,孤獨成了一種必然。

半夜裡,巳之吉被門外的雪花給打醒了,那緊閉的門板不知何時已被打開,她見到一位美麗的雪白少女正對伙伴吹著氣,他想大喊卻叫不出聲。女子轉身對著他準備吹氣,那一刻,他們彼此端詳著對方,良久,女子突然微笑著開口了:「本來我也想讓你和這男人同個下場,但畢竟你還年輕,有些不忍心。」然後又警告著巳之吉,要他千萬不能把今夜之事給洩漏出去,哪怕是自己的母親也不行。隨後就離去了。

雪女要求巳之吉對母親保留秘密,這是男人擺脫母親情結,獲得成長的重要時刻。果不其然,傳說的後半部中完全沒有提到巳之吉的父親,暗示著巳之吉有著必須處理的母親議題。故事總是用這樣的方法來提醒我們留心男女主角的成長任務。巳之吉一度以為這是夢境,但不久後就發現,茂作已經死去,原來他遇見了雪女。

雪女穿著白衣,長得異常美麗。說到白衣,讀者或許會聯想到喪服吧!但在日本文化裡,白衣卻是婚禮的服飾。因此,白衣雪女的現身就有著婚姻的高度象徵。易言之,這是男性與內在女性相遇的重要時刻。雪女是帶著整合意圖所現身的妖怪。但當她出現時,茂作卻昏睡不醒,也就是說,他錯過了與內在少女相知相遇的機會。雪女奪去了他的性命,意味著茂作將失去內在少女帶來的啟蒙。巳之吉則反是,他看著雪女靠近,雪女也注意到了他,然後發現他還年輕,因此微笑地告訴他自己有些不忍心。

年紀的重要性在此處從雪女嘴裡被說了出來,明指著在個體化工作裡,人的年齡乃是嚴肅的限制以及參考的指標。當男人還年輕時,將內在少女投射在外在現實中的某個對象上,從而引發了愛戀的感受,進而走入婚姻。隨著年紀漸長,阿尼瑪/內在少女必須被逐漸收回,成為個人的一部分,在內在層面繼續活躍。她的活力與好奇,多變與吸引力讓男人能與生命的深層處相連,能與之保持良善互動的人就能持續體會到回春的感受。反之,如果得不停仰賴外界的真實對象才能與內在少女互動的話,麻煩就會持續不斷。從這個角度來說,茂作之所以會被雪女殺死,或許也反映著他雖已是遲暮之年,卻仍找不到與內在少女互動的良好方式。他只是閉上眼睡去,任憑靈魂枯乾。

那是個啟蒙的時刻,那個時刻既有死,也有生。有些人是在浩瀚的星空下或大海前遭遇那時刻的,有些人在靜謐的山林,更有些人是在初戀,或在其他看似普通的日常經驗中。茂作之死因此也象徵著巳之吉內在老舊自我的消逝,雪女帶走了過時的自我,同時也為巳之吉的人格帶來了新生。

天亮之後,船夫救活了巳之吉,他回去後病了很久,痊癒後繼續入山砍柴。易言之,他在得到內在少女的啟蒙後過著「退行」的生活好一陣子,而後依舊堅定地走在個體化之路上。根據我們對傳說的瞭解,巳之吉必會在他日再度與雪女相逢。

果不其然,維持這個狀態又過了一年,某天傍晚他在返家路上遇見了一位少女,她長得潔淨美麗,簡單打過招呼之後,兩人結伴同行。原來她的名字叫阿雪,正要去江戶投靠親戚。但他們兩人一眼就喜歡上彼此,在情投意合的狀況下,終於在巳之吉家中住了下來,成為夫妻。

這是巳之吉第二次與內心少女相逢,這一次,雪女不是以死神的形象出現,而是一個完美的伴侶。伴侶之所以重要,不僅是因為他是我們相伴終身的對象,更因為人是藉著與自己相異的他極來自我定義的。我是誰?這個千古難題的另一面便是「我不是誰?」如果沒有一個與自己相異的對象,人便很難認識自己。不僅我們會藉著相異的他人來自我定義,同時也會因為相異他人的存在而使自己保持活力,使個人能展現自我。舉例來說,男性往往就需要女性來協助自我定義。很多時候女性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存在著就可以。我在男性群體中特別有感觸,不論是在服役時,還是在任教男校的這些年都一樣,(相近年齡)女性的出現會使男性群體起微妙的化學變化,讓男性學生或軍人願意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雖然不那麼敢確定,但我相信女性群體或許也是一樣的。人不僅會認同具有相近特質的對象,同時也會被具有相異特質的對象給趨向另一極,從而讓自身特質得到強化。中年以前,我們藉著另一半更加地認識了自己,同時也因為同個緣故而更能在現實社會中立足、持續產出。但我們很快就會從傳說裡發現,單只有這樣是不夠的。

她的母親對阿雪這個媳婦讚不絕口,直到死前都對她愛護有加。也就是說,巳之吉的內心少女與他的母親原型取得了和解,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也是許多傳說故事的終點。問題是,雪女傳說並未在此止步,而是繼續接著說,許多年過去了,阿雪為巳之吉生了10個孩子,某天晚上,巳之吉看著妻子做著針線活的背影時,終於忍不住透露了18年前的秘密。他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對妻子和盤托出,沒想到阿雪竟尖聲地指責他:「你看見的那個人就是我!是我,阿雪!」

在那一刻,完美的妻子又化身成了死神,威脅著他要細心將孩子照料長大,否則就要他受到報應,而後化成一股煙霧消失不見。他與內在少女之間的承諾就是他在個體化路上的第二次考驗。如果他能遵守承諾,就能持續從內在少女處受益,傳說裡說阿雪為他生了10個孩子,一方面,孩子本身就象徵著希望,另一方面,10又暗示著他人格的完整性。10在卡巴拉中被視為新的1,而它同時也是4的象徵,因為1+2+3+4=10,4自身已是完整之數,而10則是它的進化版本。這是為什麼我說多數的故事在此處就會結束,因為當事人從象徵的角度來說已經取得了重要的成就。

然而在人生的前半段路上已經臻於完善的巳之吉卻在此處遭遇了重大的挫折,雪女現出了原形,但此時想要殺死巳之吉已經是不可能的了。畢竟他已經是自己孩子的父親,因此她只能憤恨惆悵地離開。巳之吉的過失不是別的,而是失約。而他為什麼會失約呢?因為他逐漸將阿雪的陪伴視為理所當然,因而漸漸地遺忘了對雪女/內在少女的承諾。男人對內在少女的承諾是什麼?那就是永遠要平等地對待她,將她視為必須尊重,甚至敬畏的對象。

我這麼說,或許會讓很多讀者感到匪夷所思吧!

因為我們的社會基本上是以父權理想建構起來的,女性往往被視為男性的附屬品,處於從屬的地位。何以我在此處說,男人必須尊重,甚至敬畏內在少女呢?前面已經說過,男性的內在少女連接著生命,如果沒有她,男人的生命就會變得乾枯。事實上,我們神話裡常見的男性英雄拯救少女或公主的故事在我看來並不全然是肇因於父權社會的政治宣傳,反而更像是大眾心理的補償作用。男性更渴望也更需要被女性所拯救。在親密關係陷入危機時,清一色地,我們看見男性總是仰賴女性而成長。不管前者的態度是悍然拒絕、藉故逃避,還是其他的什麼。這一點應該多數的治療師都很清楚。

在潛意識裡,男性更懼怕女性。不論是因為她們的生殖能力,關係建立能力,還是釐清情緒感受的能力,這一些都讓男性感到缺乏自信。生殖能力固然已經被生理學知識所澄清,但上述其他黑暗、不明確的東西,何以能被掌握和利用?這在許多青少年的心裡都很疑惑。比起青少女,青少年普遍更容易感到徬徨不安,也更傾慕,想要擁有一段親密關係。這在他們交了女友之後,容易變得自信又焦躁的模樣可以輕易地被旁人所察覺。男性藉由擁有一段關係(或者擁有女性)來獲得自信,這與女性的心理大不相同。這說明男性的內在是更空乏且脆弱的。

因此年輕男性在感情面前總是真誠的,這點請女性不要懷疑,因為他們所渴慕著的對方同時也是自己的救世主。許多純愛小說都有這類的描寫,我就不再多談。而沒有能力獻出自我的男性最好的自保之道是成為母親永遠的兒子,易言之,當個不需要長大的媽寶。斬斷母親情結如此不易,半數的男性恐怕都沒有越過這道關卡。這是為何雪女在饒恕巳之吉之後,叮囑他不可外洩秘密,「即使對你的母親也一樣。」的原因。對內在少女失去敬畏之情是許多中年男性的通病,他們把年輕女性視為可以購買的物品(這不正是性騷擾的主因?),運用自身權勢展現他們的優越。而中年後的巳之吉對雪女告誡的遺忘就象徵著他已逐漸失去了年輕時對待女性態度的那種真誠之情。

我們在這裡看見了個體化之路的各種困難,正當我們的前半生順風順水時,輕忽的態度又將使人陷入低谷,而此時巳之吉的年紀正當中年,也就是36歲,然而他過往的努力並不會因此全然白費。這點從雪女離去前的話語就可看出來。她說:「看在孩子的份上,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殺你了。」換言之,雪女的致命性質已經褪去,同時她又要巳之吉善待孩子,也就是持續地關注個人內在的生活。

18年前的夜晚,他初次與雪女相遇時就得到了啟蒙,那是一樁介於夢境與真實之間的心理事件。與他同行的茂作沒能把握這次機會,傳說因此以死來象徵他不再有其他可能性的人生。而後巳之吉遇見了阿雪,生了10個孩子,10意指完整,但卻是一個虛數,用現代的語言來說,他擁有一個具有高度創造力的18年,而所謂的10個孩子可以是寫了多本新書,完成了許多意義重大的挑戰,或者其他能令當事人引以為傲的成果。然後某個夜晚,阿雪又離去了,這是巳之吉遇見中年危機的時刻,新的挑戰於焉來臨。然而這一次他不會是重頭開始,而是可以帶著過往努力的成果繼續往前。因此我們不能斷言這是個體化之路的失敗。

故事的結尾雖然說,後來再也沒有人見過阿雪。但這是真的嗎?雪女仍舊住在大河對岸的那片森林,她的10個孩子難道都未長著母親的臉孔?當巳之吉凝視著他們時,必然也會在他們身上看見妻子的神情,這都會提醒他重新憶起年輕時的真摯。許多人在中年危機後的追尋並不是必然在追尋別的什麼,而是在追尋前半生曾帶給他震撼的某一刻。以雪女傳說來說,巳之吉後半生的任務就是要重返年輕時的那間渡船人小屋,他得要在那裡重新遇見阿雪,那是他與內在女性相逢的神秘時刻。那時刻蘊含著生與死,蘊含著使人一再回返的永恆願望。

渡船人小屋就在那裡,而我們要做的,是勇敢地再次進入那片下著大雪的森林、砍柴,在黃昏時下山,如果我們夠幸運,就會遇上一場暴風雪。那時渡船人將會離開他的工作崗位,而我們將被迫留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小屋。記得留意門外的風雪和漲滿的河水,非到不得已時不要睡去。然後當你再次醒來時,或許你就會看見一位穿著白衣的美麗女子…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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