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介紹:生與死之埃及神話】

本書是西方四大神話介紹文的最後一篇,同時也是最古老悠久以及獨特的一篇!

我之所以將《生與死之埃及神話》列為系列中的最後一本,原因除了埃及神話的古老久遠,同時也因為它地處非亞,與希臘羅馬、北歐、及凱爾特神話的起源和流行地相當不同。此外,古埃及文明也是這四大神話中最早滅亡消逝的文明,大約在6世紀時,古埃及信仰就退出了歷史舞台,多數埃及人成為了基督徒,並在其後的500年逐漸被併入伊斯蘭世界。

古埃及是西洋秘教的源頭,煉金術與占星術(占星的另一起源則是近東地區)無不起源於此,古埃及人的物質文明與工藝技術超前發達,既使周遭民族感到敬畏,同時又使他們欽羨,使得作為埃及人奴僕的南方努比亞黑人在取得權力成為法老之後,也得仿效其傳統,大肆宣揚自己爭討努比亞人的偉大事蹟。亞歷山大與托勒密王朝雖然是由希臘人所建,也不得不依循埃及風俗,尋求祭司階級的認可擔任法老,以謀求籠絡埃及民眾的心。

伊西斯與荷魯斯母子的雕像被置換成了聖母瑪利亞與耶穌,女神伊西斯的影響力也滲透入天主教裡,以聖母崇拜的型式影響至今。受到尼羅河谷與周邊沙漠的強烈對比所影響,埃及人二元對立的思想如此濃重,關於生與死、現實與來世他們發展出了與基督宗教迥然不同的世界觀,從而在歐洲文明裡以秘教型式改頭換面,以隱密的方式滿足了歐洲人的心靈需求,並在文藝復興時期影響了歐洲的思想家。但如今我們面臨的,卻是一個在當地被早早拋棄的文明。凱爾特人雖然也丟失了自己的宗教信仰,但他們的後裔卻有意識地尋訪自己祖先的根。埃及人卻反是,除了沙漠裡的金字塔與神廟偶而還能提醒他們自己祖先的事蹟外,埃及諸神已經遠離了今日埃及人的生活,反倒在歐洲的文明史中流存下來。

鑑於古埃及文明的斷裂,埃及文再也也無人使用,古埃及的歷史一度陷入了五里霧之中,直到製作於西元前196年的羅賽塔石碑在19世紀逐漸被破譯為止,世人有長達千餘年的時間不再理解眼前的巨大金字塔以及漫長的古埃及史。但即使如此,埃及的歷史與神話也難以全面復原,原因是記錄埃及古王朝的第一本史書《曼涅托編年史》已經亡逸了大半,更別說它本來成書的時間就相當晚,是在托勒密一世(367B.C.~282B.C.)的要求下編成的。其次,從考古學中找到的紀錄常常有相互矛盾或大片空白的情況。前者肇因於不同城邦的立場不一,因此有許多改寫和獨尊城邦守護神的習慣;後者則可能是由於當時的記錄者認為神話內容人人知曉,沒有必要再浪費時間重寫一次。孰料3000年後事異時移,當時未予記錄的「常識」如今已變成了求之不得的「機密」。

讀者如果想要瞭解古埃及史的來龍去脈,很推薦讀這本由漫遊者所出版的《埃及神話》。作者龔琛用了近半的篇幅敘述了古埃及史的內容與分期,文筆之佳、內容之豐富是當前國內的首屈一指。而由日出所發行的《生與死之埃及神話》則著重由考古材料所拼湊並描寫的神話細節,其詳盡程度同樣在國內無書可及!

必須說,埃及神話的相關書籍已經是汗牛充棟,辭典式的埃及神話林立,有羅列埃及神明的,探討金字塔奧秘的,同時更有介紹埃及古文字的專書上市。但對於埃及神話的介紹比較則相對簡易,欠缺深度可言。要知道,埃及神話本是一篇大雜匯,我們目前用這個詞彙時,指的是從西元前3050年到西元1世紀中油來源各異的材料匯集而成的故事,並沒有單一來源可以使用。這些資料資料來源主要包括:1、金字塔文(Pyramid Texts),這是古王國時期第5王朝末年在皇家金字塔壁上找到的刻文;2、棺槨文(CoffinTexts),這些是中國王時期的棺木上找到的記載,而能使用這些棺木的都是富貴人家;3、亡者之書(The Book of the Dead),這是提供給死者的陪葬品,內容是描述走入冥界(埃及人稱其為杜阿特/Duat)的旅程。

這些材料加上各城邦自己的地方版本神話,讓埃及神話想要形成一個統一的大敘事相當困難。但我想讀者不用太過在意這一點,因為3000年的歷史加上幅員廣闊的土地,我們本就不能去假設古埃及人的信仰與生活方式會一成不變,異地皆同。務必謹記,人們永遠有詮釋神話的空間。哪怕是當時的古埃及人,也會有意無意地去搬動神話或規避宗教的要求。例如:在面對最後的審判時,亡者的心臟會被取出來(以無痛的方式)與瑪特的羽毛一起被放在天平上秤重,為了逃避心臟說出對亡者不利的話(沒錯,此時心臟會說話),亡者或其家屬會拜託祭司繪製護身符剝奪心臟講話的權利,以求在歐西里斯面前留下好紀錄,使心臟和羽毛在天平上得到平衡,亡者得以前往「蘆葦地」(類似於西方極樂世界),過上幸福的生活。此點也可看出,不論古今中外,人的需求都是一致的,宗教儀式也得配合改變。若如此,神話怎可能只有單一版本呢?

想要瞭解埃及神話的讀者,不妨先聽聽埃及神話的幾個特點:

第一,世界是循環往復的世界,人會老會死,也會重生;神與世界也是如此。他們相信,世界終有一天會重返於努恩(誕生世界的原初之水)之中,就如最初的狀態。到那時,只有阿頓神與歐西里斯會活下來,孕育重生。尼羅河的河水固定於陽曆的7~9月氾濫,太陽神每日以新生兒的狀態出現於東方,然後歷經了白晝之後,又以老者的姿態準備度過黑夜。神話、人生與大自然完美地符合,古埃及人因此得以在此寄託個人的生命。

第二,埃及神話有著濃厚二元論的色彩。從創世那一刻起,象徵著失序的邪神阿波菲斯也跟著誕生,他每晚都會發動對太陽神的攻擊,發動叛亂。為了確保太陽能在隔日升起,太陽神拉的隨從們必須在太陽船上保護著老邁的拉神,以維護世界的穩定。神話指出,阿波菲斯是太陽神的兄弟,是供應他營養的臍帶,神話不僅點出了最早的手足情結,同時揭示了善惡之間的永恆鬥爭。

第三,古埃及人的死後世界不是地府冥界,而同屬於世界的一部分,稱為杜阿特,它並不在異處,只是活人無法到達。《亡者之書》說它是一片沒有水和空氣的沙漠,深沈黑暗、神秘莫測,這是一個沒有人做愛的地方。整片土地上都居住著可怕的惡魔,除非手持《亡者之書》正確回答那些可怕生物的提問,或用咒語自我保護,否則無法穿越危險,來到歐西里斯居住的地方。要是沒有《亡者之書》,你就得頭下腳上吃著糞便,上下顛倒是杜阿特常見的描述,從深度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歐西里斯象徵著自性,他能應允人重生,也就是使老舊的人格重獲新生,人若要得到這樣的機會,便要從反方向去找尋,易言之,從深處的黑暗去尋訪神聖,而非高處。榮格對《亡者之書》的評價不高,但他顯然錯看了內容的描述。

第四,人的靈魂分成卡與巴,死後分別停留在墓地以及進入杜阿特接受審判。當人的巴經過了漫長旅程,結束了審判,受到庇佑之後,巴(Ba)與卡(Ka)就會再度結合,成為阿卡(aka),它是一個與光明合一的人,能以光榮的狀態存活著,它可以任意變形,自由來去,既能去空中與神一起,也可以回到塵世與活人同行。而未來成為阿卡的巴,則會變成「姆特」,他們被一口吞下,但不會死,而是持續受罰,被迫吃下自己的糞便或頭下腳上顛倒而行。

第五,正義具有普遍性,不僅人死後必須接受善惡的審判,亡者得對神明證明自己沒有犯過42項罪行,包括說謊、作偽證、生氣、不耐煩、竊聽、大聲喧嘩、欺騙、殺死聖牛、搶奪孤兒的財產、對國王施法等,神明也得遵從正義原則。在賽特與荷魯斯兩位神祇爭奪埃及王位時,歐西里斯就曾寫信給太陽神,指責他遲遲不願成就公義,太陽神因此裁定他們兩人之間的漫長爭端必須告一段落,賽特要讓出從兄長那裡奪來的王位。各種流傳於當時的民間故事也不斷講述著倫理的觀念,勸人行善。

從許多方面來說,古埃及人的生活都與現在沒有兩樣,只是更加有趣。他們會作夢,而且重視夢的價值。祭司有一本解夢書,用來回答各種夢象徵的吉凶,神廟就有孵夢房提供給信眾使用,他們晚上在此休憩,謀求在夢裡與神明相會。當然,如果你不願睡在神廟,也可直接付費給祭司,請他幫你作夢。神廟附近放置著耳碑,上面刻滿了耳朵符號,如果你有什麼想訴苦祈求的,就對著這些耳朵說吧!神明會聽見的。

各種護身符和驅魔秘方也很流行,大蒜與啤酒就是常見的一種。兩者混用後灑在房屋周遭,鬼魂就不敢靠近。或者將啤酒與其他東西混合,莎草紙、植物種子等,放置一夜後飲用,也可以驅趕身體內的惡魔。當然,最簡單的方式就是直接喝,然後口中喃喃祝禱,要冤魂從你體內滾蛋!這樣你就知道下次可以用什麼理由多喝一杯了吧?

埃及神話是西方四大神話中的最後一根柱石,它代表著歐洲文明裡最古老的非洲元素,被基督教文明壓得喘不過氣的歐洲人,在古埃及人身上找到了喘息的機會,他們留下的巨大神廟與金字塔,刺激著他們的旅行慾望與異地想像,更別說埃及也是最古老一神教的起源地,佛洛伊德就斷定,所謂的摩西出埃及,帶領的正是當時阿頓教的移民離開了後來恢復成多神教的埃及,阿頓教的一神信仰演變成猶太教,成為基督教文明的源頭。不僅是宗教,許多神秘教派也都以埃及為宗,將其教義托名為某埃及祭司或智者的遺產,彷彿只要與埃及掛上邊,各種新興觀念就能具有不證自明的權威。這無一不暗示著埃及文化在西方人心裡一直代表著神奇且深具智慧的形象。

但一度位居於人類文明高峰的古埃及終究還是迎來了他的低谷,波斯、希臘人的接連入侵打垮了埃及人的信仰,伊斯蘭世界更取而代之,成為了埃及的新主人。埃及人被迫將眼光看向尼羅河谷以外的世界,並屈辱地承認沙漠及海洋以外的住民擁有比他們更大的能耐,從此埃及諸神就成為了上古國王的代名詞。但他們的信仰雖然改變了,埃及神話的重要元素卻滲透到西方精神裡從未消失,大金字塔依舊屹立不搖,在下個兩千年裡仍會是許多人創作與幻想的對象。

謝謝各位讀者的支持,我對西方四大神話的介紹就在此告一段落!

愛智者

Published by:

junginn

鐘穎,高中輔導主任,諮商心理師,雙寶爸。困頓於生死,未脫於輪迴。沉浸在書本與思考裡,以追求真知與開悟為目標。對世上的學問都敞開心胸,在粉專「愛智者書窩」裡漸次介紹跟人類靈魂有關的所有學問。座右銘是「理解黑暗,心存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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