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介紹:《冰與火之北歐神話》】

北歐神話是構成西洋神話體系的第二支柱(第一支柱請參見:情與慾之希臘羅馬神話),它所描述的是一個充滿了精靈、矮人、巨人與魔法的世界。

時至今日,北歐神話裡的諸神姓名仍然牢牢地印刻在英語的詞彙裡,星期二(Tuesday)是戰神提爾之日,星期三(Wednesday)是眾神之父奧丁(因為盎格魯薩克遜人稱他為沃坦,Woden)之日,星期四(Thursday)則是雷神索爾之日,星期五(Friday)則是奧丁之妻,婚姻與愛情之神芙麗嘉(Frigg)之日。而地獄(Hell)一詞則是由洛基可怕的女兒,冥府主人赫爾(Hel)轉化而來。北歐神話對通俗文化的影響力太廣泛了,電影雷神索爾系列固不待言,《魔戒》中的矮人與精靈,以及《哈比人》故事中的噴火龍史矛革(以及矮人遠征隊裡的所有矮人姓名),皆是取材自北歐神話的內容。

在介紹神話內容之前,最好先跟各位讀者說明創造該神話之族裔的生活範圍。他們是一群住在斯堪地那維雅半島的北日耳曼人,神話流傳的核心地區包括今日的瑞典、挪威、丹麥、以及冰島等地,其正式確立的年代或許在1世紀左右,直到8~11世紀的維京時代則因為王朝的建立和王國的富足而逐漸被記錄下來。

目前記錄北歐神話最重要的文獻共有三部。第一部是由冰島的學者、政治家與詩人斯諾里‧斯徒魯松(Snorri Sturluson,1179-1241)所編纂的《散文埃達》,他認為北歐諸神其實是人類,他們是特洛伊戰爭後喬遷至斯堪地那維亞的移民。咸信他採用了絕大多數當時的神話版本,並在書理解說詩語的用法和韻律,目的是將此書做為給年輕詩人的教科書。第二部則是《埃達詩歌》,當中的許多故事都為前述的《散文埃達》提供了基礎,它目前最早的手抄本抄錄時間大約在1270年,比起斯諾里的書還晚了40年左右,該書依舊保留著,1662年冰島主教將之獻給丹麥國王,所以又稱為「皇家手稿」。第三部是以拉丁語寫成的《丹麥史》,是由12世紀的丹麥牧師薩克索‧格拉瑪提庫斯(Saxo Grammaticus)所寫的,他的綽號是「博學者」,他採用了從冰島人那裡獲得的資料寫成了本書,記錄了許多內容,為神話裡重要的人類英雄提供了詳盡的資訊。

這批來自北歐的維京人在遷徙過程中離開了斯堪地那維亞,遷徙到不列顛、冰島、格陵蘭、一度到了北美、並向東沿著聶伯河來到黑海,在俄羅斯建立了公國。分布地域的破碎也讓神話缺乏一個大一統的版本,這是所有想要瞭解北歐神話的朋友需要注意之處!為什麼特別提這件事,是因為北歐神話的歧異性很難讓人說誰是最正確的版本,我們只有相對較古老的版本。正確與否,反映的是不同地域的住民如何看待自身以及宇宙的角度不同,當中絕無對錯可言。用深度心理學的話來說,版本的差異是看待個體化路徑的差異。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個體化的方式。希望讀者不用太過糾結於此處。

過去國內的北歐神話書籍比較傑出的有東販出版的《進入北歐神話的世界》(作者為日人衫原黎江子)、好讀出版的《北歐神話故事》(作者為白蓮欣、凱特琳)、以及圓神出版的《北歐諸神皆可萌》(作者為米絲肉雞)。接下來我就要比較這三本作品,以及說明這本由日出出版的《冰與火之北歐神話》為什麼特別值得推薦給大家!

首先,《進入北歐神話的世界》一書秉持著日本相關作品的特色,在開頭處便提供了我們清楚的神系表,然後依次將人物、事件、乃至神話裡出現的魔法道具分類介紹。如果你想快速掌握整部北歐神話的脈絡,讀這本絕對沒問題。事實上,該書一直被我列為國內北歐神話相關著作的首位。如果需要更進一步的敘事過程,白蓮欣、凱特琳所寫的《北歐神話故事》就提供了足夠的血肉。該書不僅提供了諸神的傳說,同時還提供了詳盡的北歐英雄史詩沃爾松家族(該書譯為費爾松家族)的故事,亦即《尼伯龍根之歌》,甚至在書末記錄了數則凱爾特傳說(該書譯為居爾特傳說),是國內極少數討論凱爾特神話的作品。而在PTT中大受好評的《北歐諸神皆可萌》則有用了更平易近人的有趣口吻重述了北歐的神話,如果你很重視閱讀過程的趣味性,可以將本書列為優先。但以上三書除了第一本略沾到邊之外,都沒有被達到「神話學」的層次。

國內的北歐神話學著作,首推商周出版的《北歐神話學》(作者為保羅‧賀爾曼),一本好的神話作品不能只提供故事,更重要地,它要為我們指出神話背後的深意。古人與大自然的搏鬥過程,異民族的彼此征服與妥協,貴族世家的權力鬥爭與策略運用,乃至對善惡的描摩及人際倫理的闡揚,這些才是我們閱讀神話故事時真正想獲得的,讀者並非僅僅為了故事而來,更是為了故事的意義而來。而這一切如果沒有「神話學」層次的理解就不可能出現。但學術性著作對多數人來說確實又太過生硬。而這本由日出出版的《冰與火之北歐神話》就是連接大眾讀物與學術著作之間的橋樑。

作者卡洛琳‧拉靈頓任教於牛津大學,本書同時兼顧了北歐神話與英雄史詩的可讀性,同時旁徵博引,大量補充了考古學資料以及當代以上述故事為藍本所進行的再創作。本書的寫作風格相當緊湊,絕不拖泥帶水,作者緊緊地抓住主線敘事,用最短的時間交代完故事的主軸,同時把劇情開展出去的支線任務在本文外交代,不使敘事過程變得混亂。

此外,考量到上述提到的,北歐神話因分布地域破碎的緣故而有時序與事件不統一的現象,作者也用其深厚的功力予以編織縫補,前文的事件若會引發後續的爭端,作者會預作提醒,該事件將會如何延伸發展,並在第幾章中出現。如此一氣呵成地綜整多個神話版本,不刻意使神話歸於一統的大敘事的筆法,非常符合現代強調多元包容的思考方式。

有了這樣宏大且詳盡的敘事筆法,接著我們要談北歐神話的幾個重點:

首先,最重要的是世界之樹的象徵。樹在北歐神話中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既是宇宙的模型,又是人類自身。男人與女人,分別是北歐的創世三聯神從梣木(Askr,男人)與榆木(Embla,女人)上所創造來的。人最後的命運就是死亡,而這對應到世界之樹終有一天會因為諸神的黃昏而燒毀,這一切絕非偶然。

其次,神話創世之初即預告著毀滅。順著我在上面的說明,創世未幾,神話就預告了「諸神的黃昏」,那天到來時,眾神與世界都將結束。我們很少看過神話會做這樣的預言,似乎死亡是一種必然。若是如此,人應該視死如歸,更重視在世時的名譽或其他東西。但奧丁的作為又非全然如此。

第三,神既是全知的,又是有限的。身為眾神之父,奧丁理應知曉一切。但他總是為了能夠知道更多而努力不懈,他騙取了巨人蘇圖恩的蜜酒;向密米爾之泉現出一隻眼睛;進入冥府喚醒死去的女先知瓦拉,目的都是為了獲取未來的知識。他迫切地想確認,而且是一再確認滅亡的命運是否真的無從避免?他的妻子芙麗嘉本身就是全知之神,但她對於愛子,亦即光明之神巴爾德爾的死卻一無所悉,任憑洛基欺騙她,害死了巴爾德爾。同時又拒絕服從命運,在巴爾德爾生前希望世間諸物起誓不傷害他,又在他死後希望所有生物都為他落淚?

第四,北歐神話很少出現利他的主題。比起希臘羅馬神話複雜的精神內涵,北歐諸神與英雄史詩更強調個人勇氣、榮譽、與冒險。當中缺乏對大我、眾生、平民百姓的思考,也沒有溫馨的親情或者對正義的思考,其劇情更傾向表現出好戰貴族的價值觀。諸神之間巧取豪奪,性事也精彩不斷。男神們殺死巨人尤彌爾,將其分屍後,用他的屍塊創造了新的世界,暴力與惡因此滲透入所有種族的精神。其敢愛敢恨的程度應是世界神話之最。

第五,北歐神話的敘述方式是幽默的。或許肇因於北歐吟遊詩人的敘事傳統,畢竟聽眾聽故事的目的主要是為了消遣,因此北歐神話慣常用反諷及誇大的口吻來譏刺諸神,例如芙雷雅拒絕巨人的索婚,她說自己要是這樣答應,可不就成了最荒淫的女人!(事實上她在神話裡確實是花名在外的性愛女神),結果索爾換上女裝代替芙雷雅結婚的荒謬喜劇;亦或者洛基的叫罵把眾神的糗事全給掀了出來。

不為別的,就為了這幾點原因,你就應該讀讀這本書,讀讀北歐神話。芙雷雅為了得到美麗的項鍊而分別與四個矮人共度一夜;芙雷為了愛人吉爾達獻上了自己每戰必勝的神劍;海神尼奧爾德與妻子絲卡蒂不美滿的婚姻;洛基的機智與索爾的威武,奧丁的狡詐與人類命運的乖違。這些故事都有著濃濃的個人風格,雖然和世俗的倫理相違背,卻特色鮮明。北歐神話及英雄史詩中質樸的愛恨最是令我欽慕,當中絕少扭捏造做,而是一應自然,豪爽大度。但我絕不會說神話當中沒有警世的成分,相反地,它是一部是相當經得起分析的文本。特別是高居於眾神之上的命運三女神,以及天地創造了諸神,而非諸神創造了天地的宇宙起源論。這些特色都值得嚮往神話世界的你再三思考。

愛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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