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經典:《分析心理學的理論與實踐》】05

第五講

昨天那個夢我講到了中間,後面還有很多內容。但講座結束時米勒醫師請我談談移情的問題。這我倒是很有興趣。事實上,我也正準備講這問題。臨床上,治療師會遇到的是實際問題,而不是理論問題。

如果不是為了移情問題所困擾,我就不會花這麼大心力研究象徵了。要討論它之前,要先替此概念下個定義,這樣才能真正理解我們在討論什麼。這是佛洛伊德最先發明的詞彙,一般說來,我們用該詞彙指涉一種彆扭的固執態度,一種膠著的關係。

移情是由德文Ubertragung翻譯而來,它的意思是:把某物從一處搬到另一處。這個詞也有比喻用法,表示從一種型式過渡到另一種。移情所包含的心理過程是更為一般的投射過程的一種特定型式。要把這兩個概念統一起來並認識到移情是一種特殊的投射,至少我是這樣理解。

投射是一種普遍的心理機制,它把主觀內容搬運到客觀之中。比如,當我說「這房間的顏色是黃色」時,這就是投射作用,因為客體本身並無顏色可言,黃的感覺在我們自身。你們知道,顏色是我們的主觀體驗。同樣,我聽到聲音,這也是投射,因為聲音本身並不存在,是我頭腦中的聲音,是我投射的一種心理現象。

移情通常發生在兩個人之間,而不是人類主體與物質客體之間,雖然也有例外。而更為普遍的投射作用卻延及物質客體。透過投射,主體的心理內容被轉移到客體,並且顯得好像一直屬於客體。這種投射絕非出於自願,移情也不例外。你不能有意識地、故意地投射,因為那樣一來你一直明白你在投射主觀內容,所以你不能在客體中找到它。投射時,你在客體中見到的事實其實是幻覺,但你斷定那是客觀的存在。因此一旦你發現表面客觀的事實實則是主觀的東西,投射也就不復存在。

有時我們表現上完全意識到自己的投射,只是不知道投射的全部範圍。我們不知道的那個部分就是潛意識,但這部分仍好像屬於客體。這種情況發生於實際的分析中,醫生對病人解釋他的投射,醫師很滿意,病人卻不然。因為在這投射當中還有其他的東西,使病人繼續投射的過程,這不受他的意志支配,而是一種自我產生的現象。投射是自動自發的事實,它就在那兒,你不知道它怎麼發生,你只發現它在那兒。這適用於投射的一般原理也適用於移情。投射總是一種潛意識作用,所以意識或認識會摧毀它。

嚴格說來,移情是發生於兩人之間的投射,而且通常具有情緒的、強制的性質。情緒本身總在一定程度上使主體不能自制,因為情緒是不由自主的狀態,凌駕於自我的意圖之上,不僅如此,情緒還緊緊依附在主體之上,主體擺脫不掉它。情緒是一種生理狀態,深深扎根於機體之中,所以投射的內容的情緒總是在主體和客體之間形成一種關連,一種能動關係,而這就是移情。而這種情緒聯繫可以是積極的,也可以是消極的。

情緒富於感染,因為他根植於同情機制,因此有這個名詞「同理」。任何一種情緒過程都會立即在別人身上引起相似的反應,當你置身於一群為某種激情支配的人群中時,你禁不住要被這情緒給激發起來。哪怕置身在語言不通的國家,旁人笑了,你也會跟著笑。

因此,心理治療中的病人也會影響醫師,醫師以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那可就錯了。如果醫師看不到這一點,那他跟病人的關係就太遠了,他的話也不會中肯。接受病人的情緒並將它反射出來,這是醫師的職責。所以我不贊成叫病人坐到沙發去,治療師卻坐在他背後(編註:榮格指的是佛洛伊德的治療習慣)。我讓病人坐在前面,和他們好好交談,就像人與人間的自然交談一樣,我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他們面前,對他們的一切即時做出反應。

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對人們的主要功能做出反應,否則與他們無法建立聯繫。所以為了讓病人們知道他們的反應引起了我的共鳴,我必須面對他們而坐。病人的情感色彩總是多少帶著感染性,而假如病人投射到治療師身上的心理內容與治療師本人的潛意識內容相同,病人的情緒就具有極大的影響力。這時,醫師和病人都陷入潛意識的黑洞裡,進入一種共享狀態。這種現象佛洛伊德稱為「反移情」。共享是原始心態所特有的性質,人們在其中還沒有對主客體進行有意識的區分。這讓治療雙方都很難堪,他們迷失了方向,做出的分析也很糟糕。

因此我很久前就規定,治療師本人也必須接受分析。有一類病人非常聰明,看得到治療師心理狀態的弱點,他們會把自己的潛意識投射到上面,擊中他毫無防備的地方。這時共享的狀態就發生了,透過相互的潛意識產生了相互感染。

關於移情,人們很難擺脫佛洛伊德帶給我們的偏見,總是認為移情是性欲的轉移。但我個人的經驗沒有證實這種理論,根據我的經驗,任何東西都能被投射,性欲轉移不過是許多可能型式中的一種。潛意識中被激發的內容都可能出現在投射之中,甚至有這樣的規律:聚集起來的潛意識內容首先便通過投射而顯現。任何被激發的原型都能出現在投射中,不是投射到外物,就是投射到他人身上,或投射到某個場景中。一句話,會投射對一切對象之中。甚至有向動物和事物的移情。

不久前我碰到一個病例,他花了四萬法郎買了一尊古埃及的貓雕塑,他一看到就迷上了,把它買來安放在客廳的壁爐台上,幾乎每隔一小時就要去欣賞,使他心靈無法平靜。他為此很煩惱,最後只得改放辦公桌,結果自己完全無心工作,只好又搬到頂樓去鎖起來。當他明白這是女性意象的一種投射(因為貓象徵女性)時,這雕塑的魅力一下就消失了。

這就是把自己投射到物體上,因此精神分析師常被指責有魔法,能使人麻痺或進入催眠狀態,能使人一旦求醫後就再也離不開。同樣也存在相反的情況,治療師不願意放走病人。

移情關係的強弱取決於移情內容對主體的重要性。它的原因可以是完全自發的反應,一種一見鍾情。但絕不能把移情當成愛,它與愛毫無關係。移情只是對愛的誤用。它有可能顯得像愛,讓缺少經驗的分析師錯把它當成愛,病人也會犯同樣的錯誤,以為自己愛上了分析師,但病人實際上並沒有愛。

偶爾移情甚至會出現在見了第一面時,也就是治療過程還沒開始的時候。但通常只會在分析過程中才會出現,在雙方之間難以接觸,難以保持感情的協調時,就產生這種移情。由於醫生與病人之間的性格差異達不到相互一致時,或存在著影響療效的其他心理距離時,這種缺少接觸的情況就會使病人的潛意識力圖搭起一座補救性的橋樑來越過這段距離。因為與醫師之間沒有共同點,無法形成任何關係,病人就會用一種激情或性欲幻想去填補與醫師的距離。

常發生這種移情的人一般都對他人保持距離,這或者是出於自卑情結,或者是因為自大,或者別的原因。不論哪種情況,這種人在心理上都很孤立,由害怕失去自我,他們本能地在感情上做出巨大努力,來使自己依附於心理醫師。他們擔心醫師不理解自己,所以試圖用性的吸引力來使情況緩解,改善與醫師的關係,或改進自己的態度。

這類補救現象也可能發生在醫師身上。假如醫師突然發現自己愛上了病人,有了非分之想,那就是潛意識發出的重要訊息,說明他與病人的關係不融洽,沒有做到相互一致。所以醫師的潛意識為了補償這種不協調,就把這類胡思亂想加諸自身,以圖跨越距離,搭起關係的橋樑。這說明了醫師高估或低估了自己的能力,或沒有正確地看待病人,態度出了問題。這種態度也會以夢的型式表現出來,所以假如你夢見病人,那就得留神。

我自己就曾遇過一個20歲的女病人,她出生在爪哇島上,由一個土著女性帶大。她的感情與本能都帶著這種原始的氛圍,懼怕白人恐怖的權力和粗暴。她深受影響,因此常做惡夢,性生活也很反常。她走上岐路了,一直發生風流韻事,落得惡名昭彰。穿紅戴綠地想吸引別人,選擇的男人也俗不可耐,讓自己陷入層層糾葛之中。她因此得了一個外號:巴比倫蕩婦。她來到我的診所時,我覺得她的樣子會對我的女僕們有壞影響,所以對她措辭嚴厲。

結果我做了一個夢:「我走在一條山腳下的公路,山上有一座城堡。城堡中有一個高塔,塔上有一座涼亭,那裡有美麗的柱子和漂亮的大理石陽台,陽台上坐著一位典雅的女人,我抬頭望去,抬到我脖子都疼了,而那女人竟然是我的病人!然後我一下就驚醒了。」我的天哪!我的潛意識竟然把她看得如此高貴,這不正表示我對她很鄙視嗎?因為我對她很鄙視,結果夢卻告訴我,我的看法不對,那樣不是一個好醫師。第二天我告訴她:「我在夢裡看到你,我要用力抬頭才能看到你,我脖子都還在痛。這是我瞧不起你的報應!」我這句話產生了奇蹟,我不再受移情之累,因為我修正了治療關係,以正確的出發點來理解她。

當你真正努力把自己與病人放在同一平面上,不過高也不過低時,當你抱著正確態度,對病人做正確考量時,你就會少受移情所累。當然這不能確保一定不會發生移情,但至少能保證不會有過度補償,也就是不會有轉移的惡劣型態出現。

有一類病人完全自戀,性格孤僻,像把自己包在盔甲裡,與周圍隔絕。其實他們渴求與人接觸,希望能在盔甲之外得到他人同情,因此會發生嚴重的移情。但因為病人嚴密防範,你無法治療這種移情,病人只會以為你在侵犯他們,於是更頑固地防備自己。所以你得讓他們自己備受煎熬,只有受夠了自我煎熬,他們才會自願離開自己的堡壘。你能做的只有耐性等待,直到移情來到沸點,他才會解開盔甲走出來。

我有一位同事就是如此,她是位美國太太,她畢業自女校,那類學校專門生產大批不可一世的女性,她就是這樣自命不凡。她很有才幹,但卻陷入了移情中,她自己就是學心理分析的,一個求醫的已婚男子狂熱地愛上了她,他認為女醫師喜歡自己,只是羞於開口,所以不厭其煩地送鮮花、首飾等等,最後竟然用手槍威脅她。所以她只得求教於我。

我很快就發現她根本不懂女性的情感生活,做為心理醫師她無懈可擊,但與男人有關的一切她茫然未知,純潔到連男性的生理構造都不懂,因為女子大學只解剖女屍。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是個女人,她的思維是男性的,而她的病人受本性驅使要去填補這個空缺。他要向她證明:有一個男人存在,男人有要求的權力,而做為女人的她必須對此做反應。正是她做為女性的空缺,變成了引男人上鉤的釣餌。當然,那病人對此完全沒有意識,事實上他也純潔得像天使。

就這樣,他們陷入了糟糕的移情狀況中,治癒的方法很清楚:她必須意識到自己是位女人。但要她正視自己的移情只會把她逼進盔甲中,那麼治療就會失敗。所以我從不向她提起這類話,只讓事態自然發展,只替她解夢。這些夢會告訴我她的移情進展如何。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喊叫起來:「我愛你!」隨即癱軟在地。

我心裡想著,你得承受這一切。因為你到三四十歲才突然發現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這很難受。如果我半年前就告訴她:「你會愛上我。」她肯定會發怒。她所處的就是那種自戀的孤僻狀態,而她的感情之火越燒越旺,終於燒穿了她的城牆,爆發後她好多了,移情也消失了。

一般來說,如果分析師像病人一樣缺乏自我調節能力,也就是說,如果他有精神官能症,那就會透過相互潛意識發生感染。不論嚴重與否,分析師都會暴露一道傷口,一扇打開的門,讓他無法控制,只能任由病人進入,最後受到感染。所以很重要的原則是:分析師要盡可能地自我瞭解。

我又想起另一個年輕女病人的例子。她來找我之前看過兩位醫師。她做的夢都一樣。每次開始接受分析前,她都會夢到:她走向國境,但卻找不到關卡可以通過,沒地方申報自己的隨身行李。這個夢給她感覺自己掌握不到與分析師的距離,果然治療毫無結果,因此她離開了第一位醫師。

在第二個醫師處,她做的夢是:她在黑夜中走向了國境,只見到一點微弱的光。有人告訴她,那裡是關卡,她終於走到了那裡,卻突然發現有人抓住她的手臂,那就是她的醫師。大約三個月後,那醫師對她出現猛烈的反移情,他愛上了她。

後來她在講座上看過我,決定找我治療。她照例做了一個夢:她向邊境走去,大白天的,一下就找到了關卡。但警察卻盯著她的包包,問她裡面裝什麼?她說什麼也沒有,隨即打開包包。沒想到警察伸手從裡面抓出一件東西,這東西越來越大,是兩張床。這小姐在生活中的問題是想悔婚。這兩張床就是婚床。我替她整理出這個情結,她不久後就結婚了。

這類最初的夢往往最有指導意義。所以我常會問病人來我之前有沒做什麼夢?移情總是一種障礙,而非幫助。你不是因為有移情才去治療。

發生移情,尤其是嚴重移情的另一原因就是病人受到醫師的挑逗。我很遺憾,我們之中有人專想製造移情,因為他們相信這有助於治療。這是完全錯誤的觀點。

我們不需要移情,正如我們不需要投射一樣。他們讀了佛洛伊德關於移情的論述,而這全是一派胡言。有沒有移情,都與治療毫無關係。正像我們對其他投射加以意識化就能瓦解它們一樣,我們也只需要把這種投射(編註:指移情)納入意識就可以消解它。如果沒有發生移情,我們照樣可以取得材料。病人的夢就會給我們一切不可少的東西。如果你的目的是在製造移情,你很可能成功,但分析的結果卻會令人失望。因為要使病人移情,你只要做出錯誤暗示,激起病人期望,給病人含糊的承諾就行了,但你做不到。你總不可能與成百上千的少女談戀愛吧?所以你是在騙人。分析師不能對病人太親熱,不然很容易陷入情網,無法挽回。就讓病人自行其是吧!不論他們愛不愛醫生,這都不重要。那樣太自作多情了。病人的主要問題是學會怎樣自己去生活,醫生硬插手只會有害無益。

上面提到了移情發生的某些原因,而投射則是潛意識被激發並尋求表現。但那些被投射給醫生的東西,最後都要原封不動還給病人,直到病人收回這項寶貝。例如病人向你投射出「救世主情結」,你就得把它還給病人,你本人不是救世主,絕對不是。

屬於原型性質的投射對分析師來說尤其難以處理。我們就有好幾個誤入歧途的同行,他們抵擋不住病人集體潛意識的持續進攻,不斷投射出救世主情結與崇拜,總希望這分析師擁有某種秘密,可以說出濟世救人的真諦。這使許多醫師都情不自禁地自投羅網,他們將自己認同這個原型,而且因為需要信徒,更刻意籠絡一批這樣的追隨者。(編註:宗教人士中常常看見這樣認同救世主原型的「大師」,他們真的以為自己可以發功治病,相信自己是佛陀再世。這就是標準抵擋不住原型誘惑的凡人。)

正因如此,許多心理學家為何特別不能用合情合理、平易近人的方式討論各種不同觀點,也能解釋為何這些學者們總在關起門來研究自己的東西。盲從盲信往往是懷疑受到壓抑的標誌,你們在宗教史上都能找到這個現象。心理治療師要時刻警告自己,不要自負。這是我們這行業的典型危險。

我們現在談談移情的治療。

分析師必須瓦解病人的移情,正如他必須取消他們的投射一樣。你要讓病人明白它的移情內容包含了個人與非個人的主體價值。救世主情結肯定不是個人的,它是一種普遍的期望,它正是一種魔法人格(magic personality)的原型概念。

在開始對病人分析的時候,移情投射是病人過去個人經驗的重複。在此階段,你必須處理和研究病人以往有過的所有關係,等到完成了所有調查之後,你就窮盡了意識的所有可能性。如果這些都不是移情的來源,這移情就是一種非個人的投射。根據其內容的非個人性質,我們能夠將其辨識出來,例如救世主情結獲古代的神靈崇拜。它們包含的意象具有普遍原型的性質,能產生一種魔力,能壓倒一切的影響力。比如,上帝是精神(Spirit),但精神在我們看來毫無實體性或能動性,但如果我們研究這類事物的本源意義,就會發現他們怎麼影響過原始人的思想,從而明白我們自身的原始心態。精神這個詞的拉丁文對應詞是Pneuma,實際上是空氣、氣流、呼吸的意思,以其原型特性,是能動的、半實體性的東西,它使你動,正如風吹動你一樣;你把它吸入胸腔內,胸部就擴張了。

被投射出的原型內容也完全可能帶有否定的性質,例如巫師、魔鬼、妖怪等等。在非個人內容的移情中,從來不信鬼的人也會看到最難令人置信的景象。病人對你投射的父母情結,你用推理跟開導就能瓦解,但僅用理智卻不能粉碎非個人的投射。我們甚至認為,粉碎它並不適合,因為它有益於治療。

原型意象被投射不是什麼新鮮事,實際上它們非被投射不可,否則它們會淹沒意識。問題只是在找到一個適當的容器,使它成為適於投射的容器。這種協助我們投射出非個人意象的型式古已有之,就是宗教儀式,在西方則是基督教的洗禮。原始部落則有成年禮,到了我們手中則發展成洗禮。洗禮意味著使孩子脫離世俗父母,脫離父母意象的專斷影響。為此目的,生物性的父母被精神父母所取代,教負和教母通過教堂這個媒介來代表神聖仲裁,這是精神王國的可見型式。洗禮以及教父、教母表達了雙重誕生(twice born)的神秘性。印度的高級種姓都有一個表達雙重誕生的尊號,有兩次生命也是法老的特權。

原始部落中的成年禮儀式就是這種分離過程的實行,大人們把男孩帶到叢林的木屋中,去接受一系列的考驗,大人們告訴他們,他們已經死去了,正在獲得新生,大人們還給他們取了新名字,證明他們不再是過去的自己,也不再是父母的兒子。甚至母親不再能和兒子說話,因為他們已經是一個男人不是小孩了。過去的洗禮池就象徵著教堂的子宮,人在這子宮裡再生,去掉了罪惡,其天性和神結合了,不再受自然力的毒害。

還有別的方式把人從自然狀態中分離出來,那些儀式旨在使人脫離以往的生存狀態而把心理能量轉入下一階段?當一個女孩出嫁時,就要把她從父母意象中分離出來,且不能將其父親意象投射到她丈夫身上。在巴比倫,他們用廟妓的方式讓良家女子先委身於一個前來朝聖的陌生男子。中世紀則有初夜權的方式。新娘透過此儀式在心中留下一個印象很深的男子形象,而此形象與她未來的丈夫很不同。日後婚姻中若是產生矛盾,她的心理回歸不會指向自己的父親,而是指向當時的陌生人,這樣她就不會退回孩童階段,而是退到與她年紀相仿的男人身上,確保不再返童。

這個儀式還顯示出人類心中的某個美好願望,女性對情人的某種原型意象:他來自遠方,與自己幽會後又離去。這個主題在瓦格納的《飛行的荷蘭人》上可以看到,故事中的女主角期待與某個遠方的陌生人談戀愛。

治療移情的第一步是使病人認識到,靠投射並期待見到自己個人經歷中有關的所有肯定和否定的權威意象,還只是在以孩童與小學生的眼光看待世界罷了。要獲得真正的成熟,他還必須從所有這些給他造成麻煩的意象裡看到主觀價值。這些意象必須被他融進自己的心理之中,他必須弄清楚它們怎麼成為了自己的一部分。當他賦予某項客體積極的意義時,實際上是他促進了該意義的產生;反過來說,他也要明白是他對客體投射出否定的性質從而憎恨和討厭這個對象。也就是說,是他把自身卑劣的那一面投射出去的。

雖如此,還有一種無法瓦解的移情,這是對移情進行治療的第二步。非個人的投射是難以瓦解的,他不是古早的無用遺跡,而是具目的性的、補償性的功能,作用很重大。在人不知所措時,它有保護功能,使人保持清醒。在危險時刻,無論危險來自外部還是自身,原型都會加以干預,使人本能地自我調節,以增強適應力,彷彿他對此情況毫不陌生。

不用說,治療師要擋住病人對自己的非個人性內容的投射,但治療師只是取消投射行為,不可能也不應該取消投射的內容。病人也不可能把這些非個人的內容消融到自己的個人內在。所以分析師要格外小心地處理非個人投射。例如,一個大錯誤就是直接對病人說:「你看,你只是把救世主原型投射在我身上!你想要我對你負責。」

集體潛意識本身就是非理性的東西,理性的意識不能指揮它,規定它。但也不能放任不管,一旦原型意象被激發,就會生很大的破壞性,例如發展成精神病。人要與它隨時保持接觸,它的心理健康仰賴非個人意象的共同作用,因此人總是有宗教信仰。

宗教是什麼?宗教就是心理治療體系。分析師在盡力治癒心靈的創痛,宗教對付的也正是這個問題。它是最精緻的心理治療法,其中包含有偉大的、真實的哲理。我認為,利用歷史賜予我們的這些心理治療機構是完全正確的,我但願自己活在中世紀,能夠參加這類信仰活動。可惜,要做到此點,需要一種多少屬於中世紀的心理狀態。

所有諸如亂倫傾向以及嬰幼兒的其他表現都只是表面的東西,潛意識真正包含的,是時代的巨大的集體事件。在個體的集體潛意識中,有著歷史的醞釀。當原型在許多個體身上被激活並升到表面來的時候,我們既置身於歷史,也置身於現在。此時此刻需要的原型意象復活了,每個人都處於它的影響之下。那就是你們現在看到的事情。我早就看到它的來到,我在1918年就說了,「金頭髮的野獸」正在睡眠中躁動,德國就要出事了。當時沒有心理學家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因為人們根本不知道我們個人的心理狀態只是一薄薄的表層,只是集體心理之海的一個波浪。原型是巨大的、決定性的力量,它們促發真實的事件,並非我們個人的理性或實際的知識所促成。在這次大戰之前,所有明智的人都說:「我們不要任何戰爭,我們有足夠的理智可以阻止,我們的商業和金融在國際範圍內盤根錯節,戰爭絕無可能。」隨後到來的都是血腥的戰爭。現在又有許多人說著蠢話,大談理性、和平計畫。原型意象正決定著人們的命運,起決定作用的,是人類的潛意識心理,而不是我們大腦的理性思維。

三十年前誰能料想到今天在德國發生的事?一個聰慧又有教養的民族會像著魔一樣受制於原型的威力?我目睹它的到來,也能理解它,因為我理解集體潛意識的力量。把一個原型給予一個民族,這民族的全體成員就會一致行動,任何力量都不能抗拒。

由於原型意象具有巨大的能量,你不能用推理分析使它消失。所以在移情治療的第三個階段,唯一要做的是區分病人對醫生的個人關係和非個人因素之間的不同。病人喜歡醫生是合理的,因為你為他做了一件好事,你也會因此喜歡這個病人,不論對方是男是女。如果病人對醫生所做的事毫無反應,那才真的有神經症。所以任其存在吧!那不是移情。但只有在未被識別出的非個人價值尚未污染治療關係時才算數,也就是說,治療師要充分認識到原型意象的重要性,而許多原型意象都有宗教色彩。法西斯主義是宗教的拉丁型式,其宗教性質能解釋它為何具有如此巨大的吸引力(編註:不論是支持統一還是獨立,其狂熱者顯然也受到了原型意象的驅使而無法自拔)

認識到非個人價值的重要性,其結果必然是病人開始上教堂或加入其他宗教活動。如果他不能把自己對於集體潛意識的體驗容納入一種特定的宗教型式,麻煩將從此而生。非個人因素沒有地方可去,於是病人開始移情,將之投射給醫生,醫師成為他的救世主。醫生做不到,就受到責怪。所以我採用的方式是,把這些特殊的非個人價值還給個人。昨天晚上的夢就說基督教教堂下面有放著金盤子和金短刀,潛意識沒有說謊。潛意識是人的本性,本性不會說謊,確實有金子,寶物和偉大的價值確實存在。

移情治療的第四階段,我稱之為「非個人意象的對象化」,它是個體化過程的主要部分。其目的是將意識從客體上分離出來,這樣,人就不會再把他的幸福或生命的保障寄託在自身以外的因素上,而是認識到,一切都有賴於他是否擁有那個「寶物」。如果他擁有金子,重心就會回到他身上,而不再是他非仰賴不可的客體。這種分離狀態,是一切宗教的教導的目的。在各種宗教中,這種寶物的屬性總是被投射到神聖的形象上,但對受到啟蒙的現代心靈來說已經不可能了,許多人無法在歷史象徵中表現它們的非個人的價值觀念。

因此,他們有必要找到一種個人的方式,通過這種方式來體現非個人的意象。

我無法在此地做詳細的討論,對於這種分離狀態,我們只能理性地把它界定為一種個人精神的中心,但此中心不在自我之內(編註:榮格指的是位於集體潛意識的自性才是精神的中心,而不是意識的自我)。它是一種非自我的中心,要充分說明它,恐怕我還需要另一篇專論,所以我只能簡單地指出這個問題。許多病人正是帶著這個問題來找治療師,治療師有必要尋找一個能幫助他們解決此問題的方法。

如果我們採取這種方法,就是舉起了17世紀的心理醫師們丟棄的火炬。當時,我們那些同行們為了成為化學家而放下了手中的火炬去(編註:榮格指的是煉金術,他認為煉金術士們是卓越的潛意識心理學家,他們所做的是心靈煉金,而非追求物質的黃金。但後人不察,丟棄了他們的智慧與貢獻)。當我們這些心理學家從精神的化學和物質的概念中超脫出來時,我們就是在重新舉起這火炬,在把12世紀開始於西方的這一進程繼續下。因為,煉金術當時正是忙於研究心靈的醫生的工作。

問答

Q:您可否給出神經症的定義呢?

A:神經症是由於情結的存在而造成的人格分裂。有情結是正常的,但如果情結相互衝突,人格中與意識相反的那部分就會分裂出去。這種分裂如果到達了器官組織,則變成精神病。這時,每種情結都各自為政,再沒有統一的人格來將它們聯繫起來。

Q:我可否這樣理解,榮格先生你把神經症的發作看成病人自我治療的一種嘗試,即從人類發展的觀點來看,神經症的發生反而是好事?

A:沒錯。這正是我的觀點。我對神經症一點也不悲觀,神經症的確是一種自我治療的努力,就像每種生理疾病都是一種自我治療的努力一樣。我們不能把疾病看做孤立的因素來看待。

Q:您可否解釋一下,積極想像這個技術?

A:我相信最好的方法是給大家講一個案例。這位病人是一個年輕的藝術家,他無法理解積極想像是什麼意思。他做了各種嘗試,但依舊一無所獲,他的困難是無法思考。音樂家、畫家、所有藝術家,都常有這個問題。因為他們不能有意識地使用自己的腦子。這個年輕人的腦子也只幹自己的本行,亦即進行藝術想像,卻不能進行心理學意義的思考。所以他不懂我的意思。但我要告訴你們他最後怎麼成功的。

我住在城外,他坐火車來找我。他上車的車站牆上有一幅廣告,他每次都在端詳那幅畫。畫面是阿爾卑斯山,上面有瀑布、碧綠的草地。畫面中央是一座山,山坡上有幾頭牛。他坐在那兒胡思亂想,有一天,他突然想到,或許可以從這幅畫先練習起。他就這樣開始想像自己置身於那幅畫中,經過牛群向山上走去,一路來到山頂,下面還是草地,草地盡頭有一籬笆,越過之後有個教堂,他進去教堂看見了聖母像,抬頭看著聖母時,有個尖耳朵的東西一下子消失在祭壇後面。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胡思亂想,幻想瞬間消失了。

他決定從頭來過,結果看到了同樣的畫面。從那時起,他信服了,他到了鑰匙,因此學會了積極想像法。

因此,每個人都會用自己的方式掌握這個方法。它可以表現為一場夢或一個印象,而這個夢或印象有催眠的性質,可以引發積極想像。想像和幻想這兩個詞中,我更喜歡前者,因為兩者有區別。幻想是一種幻相,稍縱即逝。但想像是主動的,有目的的創造活動。

幻想多少是你自己的發明,只停留在純屬個人的事物的表面,是意識的期待。但積極想像卻意味著意象有自己獨立的生命,意味著象徵性事件的發展有自己的邏輯根據。當然,這只有在你的意識和理性對此不加任何干涉的情況下才有可能。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曾對著姑媽家的雕像凝視,我姑媽每次見到我都說:「乖孩子,他不會動的。」但我知道我會看見雕像走下來。果不其然,那雕像開始動了起來。只要我們全神貫注在腦中的一幅景象時,它會開始動起來,意象會變得更豐富,還會繼續變化下去。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如果全神貫注於內心的意象,小心地不去干涉事件的自然進程,我們的潛意識就會產生出一系列意象,完成一個完整的思維過程。

我在很多病人身上試用過這個方法,但我不會把它當成萬靈丹,因為不是每個病人都適合。但在分析後期,夢境會減少,只要有意識的思維活動還影響潛意識,潛意識就大大減弱。因此積極想像就有更多的優點。透過積極想像,這些意象比不確定的夢更完整,也比夢有更豐富的內容。比如,它們有感覺的價值,或病人覺得如果能夠作畫就能夠將之表現出來,給這種激情一種型式。因此他們開始作畫,或用手捏塑像,或從事編織,甚至用跳舞來描述潛意識中的意象。當然,這些意象也可以用文字來表現出來。

(然後榮格接續分析了兩個案例,一例是夢,另一例是病人的圖畫,文長不錄)

當然你要保持謹慎,你不可生搬硬套地對每個病人都說:「好,你畫畫吧!」也許有人想:「榮格的治療方式就是叫病人畫畫。」正如他們以前會想:「他把病人分成內傾型和外傾型,」又說「你應該這樣而不是那樣生活,因為你屬於這種而不是那種類型。」如果是那樣,當然不算治療。每個病人對醫生來說都是一個新問題,要治好他的神經症,醫生只有幫助他找到自己特有的方式,去解決他的衝突。
(全文完)

綜合評論

榮格在最後一講中為我們解釋了移情。他認為移情是投射的一種型式,其內容可能是個人的,也可能是非個人的。對於前者,理性就可將之化解。但對於非個人的內容則不一定,再說,非個人內容的移情如果被取消,那它還是得找其他地方去。因為個人心靈無法包納化解來自集體潛意識的東西。過去的宗教就負擔了這個角色,對於難解的救世主情結與其他東西,他們自有一套方式來處理。但現代人不再能簡單地把這些非個人性的內容投射在現行的宗教體系去了。

治療師能做的是敦促病人走向個體化,也就是認識自己的陰影,試著承認和面對它,然後漸漸地體認到心靈的真正核心是自性,而非自我。

最後他於問答中談到積極想像,此法是榮格的創見,而表現原型意象有多種型式,人人不同,透過舞蹈、繪畫、文字、編織都是可行的。雖然此處並未提及,但我相信音樂也在這個範疇內。這同時也是榮格第一次在公開場合使用「積極想像」這個名詞,他的《對死者的七次佈道》就是他個人在進行積極想像時的範例。還請注意他的最後提醒,治療師要保持謹慎,不要妄加把人分類,而是把眼前的病人當成一個全新的案例來瞭解,明白他是一個人,需要我們的尊重,需要我們發揮創意來為他設想適合他的幫助方式。從此點來說,榮格更加重視經驗與實際的治療,而非理論的探索。這正是佛洛伊德與古典精神分析的毛病,他們更偏好將個案放進理論中來審查,而非把個案視為一個獨立的人來審查。

榮格的演講重點在此篇結束,對於想要瞭解榮格與分析心理學的讀者來說,這五篇內容縱然還不夠全面,卻也已點出了榮格對神經症及心靈的思考。如果我們還具備古代的心靈,那麼傳統宗教可以給我們許多幫助。但對多數的我們來說,傳統宗教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吸引力,因此個體化幾乎成為了我們唯一的選項。關於變得完整,變得深刻,變得更具覺知,並重獲失去的可能性與創造力,我相信深度心理學已經成為當代公民必備的知識之一。它明白宗教的本質,點出儀式背後的意義,它是真正建構在人類傳統上的科學新枝。

全文共五篇,謝謝各位讀者的觀看。若對您有幫助,歡迎分享與使用。

愛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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