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經典:《分析心理學的理論與實踐》】04

第四講

解釋一個夢,如上一講提到的那個夢,只停留在個人的層次是不夠的。這種夢包含一種原型意象,這表明,作夢者的心理狀態絕不會只侷限在個人的潛意識當中。他的問題不僅限於自己,也觸及了所有人。

神話或傳說產生於匯聚在疾病中的原型材料,而心理治療在於將病人與他的特定狀況所具有的人類普遍意義聯繫起來。比如,被蛇咬傷是一種原型,所以你們才會發現無數神話故事中都有這個主題。如果疾病掩藏著的原型狀況能被正確地揭示出來,則病人就能被治癒。如果這個願望得不到恰當地表述,病人只能依靠自己,陷入孤獨無緣的境地。他孤伶伶地,與世界毫無聯繫。但若向他指出,他不是孤獨的,他有人與神和他作伴,那就會在他身上產生療效。現代心理療法運用同樣的原則:醫生把病人的苦痛拿來與耶穌相比,病人就得到了安慰。個人從自己的不幸與孤獨中超越出來,知道自己正在經受的命運最終是有益於人類的,猶如神的現身和受難一樣。我們知道這種感受具有的能量可以使病人從自己的痛苦中解脫出來。人在特定的心境中可以產生巨大的忍受力,猶如原始人能夠在燒紅的煤塊中行走,一點也不覺得疼痛。所以,某種感人的、適當的象徵很可能將潛意識充分調動起來,其力量之大甚至可以作用於神經系統,使個體重新做出正常反應。

患者常被孤立於正常人的圈子之外,所以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讓他認識到這種衝突絕非個人僅有,它同時也是普遍的苦痛,時代的通病。這種普遍論使病人超脫自身,把個人與人類聯繫起來。

每當原型意象出現在病人夢中,特別是治療後期,我就會向病人解釋,他的病並非個人所獨有,是人之常情。這點說明很重要,因為病人總是感到孤獨而且以自己的疾病為恥。就拿上回的案例來說吧!如果我能繼續對他治療,我就會讓他把注意力轉向英雄與龍的衝突。

這是神話中經常出現的主題,這之中最古老的描述是巴比倫的創世神話戰神馬杜克(Marduk)與提雅馬特(Tiamat)之戰。戰神是春神,提雅馬特是龍母,原始的渾沌。馬杜克殺死了她,並把她劈為兩半。他用一半做天,一半做地。

吉爾伽美什史詩也是一樣,故事中的吉爾伽美什在戰勝了怪獸渾巴巴之後,女神伊絮塔(Ishtar)想委身於他。女神許諾男主角變得像神一樣強大,擁有大量權勢和財富。但吉爾伽美什斷然地拒絕了,更殺死了她派來懲罰人間的神牛,還把神牛支解後的屍塊丟在女神臉上以示羞辱。不久後,他的好友恩奇杜做了惡夢,夢見自己即將死去。而後果然發生(編註:讀者如果對該神話及其分析有興趣,可點此連結前往)。

這意思是,人的意識和潛意識分裂了,潛意識(以女神伊絮塔為象徵)退了場,吉爾伽美什深陷痛苦之中。他不能相信自己失去朋友,如今折磨他的是死亡焦慮。這類故事還有很多,例如聖經但以理書的第四章,記載著尼布甲尼撒王的故事,他征服了美索不達米亞以及埃及,佔有了全世界。然後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株巨樹被天庭的守護神下令砍除,而他則必須與野獸為伍,心也必須取出來換上動物的心。

當時所有的占卜師都拒絕為他解夢,只有但以理願意幫助這位國王。他警告尼布甲尼撒,要他為自己的貪婪懺悔,否則夢會成為事實。後來果不其然這位國王遭到放逐,淪為野獸。他變成了原始人,理性與意識都被奪去,餐風露宿,穴居野處,不再是一個文明人。這故事像我們這位病人一樣,是潛意識對其加以抵制的結果。這種矛盾首先出現在夢境中,如果得不到認真的對待,就會顯現在生活裡。

夢是自我調節系統的自然反應,你不能用一個理論來囊括人格的每個方面,你也做不出一個關於夢的總體理論。但我今天還是要打破這個規矩,對一個獨立的夢做解釋(編註:因為榮格認為夢必須解一整個系列,不能解單一的夢,否則容易誤讀)如果一個夢顯然是由個人的材料所構成,當然要掌握當事人的聯想才能解夢,如果這個夢主要是由神話結構所構成的(而這可以一眼看出),那它所用運用的就是一種普遍的語言,只要我們有必要的知識,就能提供類似例證來把該夢的前因後果補充出來。在夢的集體層次上,人與人之間沒有差別,有差別的是在個人層次。

什麼時候我們會做神話性質的夢?我們很少出現,因為我們的意識很大程度上已經脫離了蟄伏在他下面的原型心靈。原始人很注重這種夢,他們稱為大夢,並認為坐大夢的人有義務將它分享出來。這些神話性或集體性的夢有一種特性,它迫使人本能地講出來(編註:也就是說,大夢太過奇譎詭異,當事人一定會忍不住將它分享出來,否則不能心安),因為它有集體的意義,在普遍意義上它就是真理。

這夢是這樣的,是我多年前的某同事轉述給我聽的。病人是出色的法國青年,22歲,聰明且富美感。他從西班牙旅行回來後感到很憂鬱,診斷結果是躁鬱症。他非求醫不可了,六個月後他出院了,但出院不久就自殺。他出院時已經不再憂鬱,因此他是在清醒的情況下自殺的。他的夢透露了自殺的原因,這是他憂鬱初期作的夢。

在托利多城的大教堂下面,有一個水塘經地下水道與繞城的塔格斯河相通。這個水塘是一個又小又黑的地下室。水裡有一條眼睛像珍珠一樣閃爍的巨蛇,它旁邊是一個放有金質小刀的金盤子。這小刀是該城的鑰匙,誰擁有它就能統治此城。作者認出那條蛇正是當時與他一起的年輕好友B.C.的保護者兼朋友。B.C.赤腳伸到蛇張開的大口中,蛇則友好地舔著他的腳。B.C.和蛇一起玩得很高興,對蛇一點也不怕,因為他是純潔無暇的孩子。夢中的B.C.好像只有七歲左右,他的確曾是這位作夢者年輕時的朋友,但夢接著下去後,蛇就不見了,沒人敢下去這黑屋子。

這個作夢者單獨地與蛇在一起了,他謹慎地和蛇談著話,但毫無畏懼,蛇告訴他,西班牙現在屬於他了,因為他是B.C.的好友,蛇還要他帶回小孩交給它。但作夢者拒絕了,只答應自己願意下來黑洞跟蛇交朋友。後來作夢者改變了想法,把另一個朋友S帶來交給了蛇。S先生是摩爾人的後裔,為了鼓足勇氣下去黑洞,作夢者建議他去河的對岸兵工廠找一把紅柄的利劍。他告誡S要先用劍把左手心刺穿,S照做了,但在看到蛇後卻驚慌失措起來,因忍受不住痛苦而叫了出來,逃到上面,連劍也丟在了那裡。因此,S無法統治這座城池,作夢人別無他法。夢就此結束。

托利多是病人旅行的目的地,也是夢的主要內容。他有世界上最壯觀的哥德式大教堂,歷史悠久,是古羅馬的城市。而這個夢認為在此大教堂下方有一個神秘的地方,這不符合事實。地下聖堂或秘密處所的觀念是比基督教更古老的東西,或許來自波斯的太陽神崇拜,其宗教儀式在一個半陷入地下的黑房子中舉行,信徒們則聚集在與此完全分開的上方教堂大廳中。但大廳上面有窺洞,人們可以透過此洞窺伺下方的儀式,但一般信徒不能參加,只有正式入會的成員才可以。而基督教的洗禮堂可能教員自這個觀念。入教者在裡面沐浴或者象徵性地被淹死,出浴後就獲得了新生。因此,我們可以假設地穴或洗禮池有這樣的意義:它是恐怖、死亡之地,又是再生之地,是舉行神秘儀式的地方。

洞中有蛇,這是古代常見的意象。蛇不僅是一種令人恐懼、代表危險的動物,它也代表治癒。醫神的廟宇在古代也是診療所,室內地面上有一小洞,上面蓋著一塊石頭,洞裡就住著聖蛇。蛇不僅是醫療之神,還具有智慧和預言能力,他和水總是形影不離。水總是與下界相連,深處的水就代表潛意識,通常有蛇或龍在深處守護寶物,在這夢裡,寶物就是那把小刀和金盤子。金盤子與小刀兩者是不可分割的整體,他們是對立統一關係中的陽性與陰性原則。洞穴或下界代表潛意識的一個層次,在這個層次上不存在任何區分,甚至沒有男女之分。

當潛意識把陰陽男女攪在一起時,事物變得完全不可分辨,我們無法再斷定它們是陰是陽。所以我們可以說,我們那個夢的最深層有著對立物的完全統一。這是事物的原始狀態,同時也是最理想的狀態(編註:這點我個人並不同意,原始狀態絕非最理想的狀態,除非我們帶著覺知進入這個狀態),因為它是永恆對立元素的統一。衝突已消失匿跡,萬物平靜,再一次回到最早的無差別和諧之中。在中國古代哲學中,理想的狀態被稱做「道」,他就是天地之間的完美和諧。太極圖表現出了道的原理。道的狀態就是世界之初,事物還無所謂始。這種狀態正是大智慧者努力取得的狀態。陰與陽兩極對立統一的原則,正是一種原型意象。這種原始的意象至今存在。

太極圖

當作夢者觸及這類象徵時,就是進入了徹底的潛意識境界,體現在夢中就是寶物。華格納的《帕西法爾》(編註:德國知名音樂家與劇作家華格納的歌劇,內容是聖杯傳說)中的主題就是矛應回歸於聖盤,因兩者永遠相屬。這種結合是完成的象徵,是比天、地更加悠久的永恆,是休眠狀態。也許正是人們渴望的狀態。這就是人為什麼要冒險進入龍穴蛇洞尋找意識和潛意識完美統一的境界(在此境界中,他既非意識也非潛意識)的緣故。當兩者被分開時,意識為了重新達到與潛意識的結合,就潛入深處,兩者就合為一體了。因此我們在印度教或佛教的瑜珈中看到信徒們試圖取得這樣一種境界:濕婆與妻子夏克堤處於永恆的統一之中。破壞神是永遠不擴展的一個點,被代表妻子的陰性元素(外型是蛇)給包圍著。

盤子是一種用以接收或盛物的容器,所以是陰性。它是有靈魂、有呼吸、有生命汁液的肉體的象徵,而劍有突進、穿刺的特性,所以是陽性的。劍可以切割,可對物體進行區分,所以又象徵著男性對世界的原則。

在我們討論的夢境中,小刀是托利多城鑰匙。鑰匙的觀念常與洞穴的神秘儀式相關連。有一個特殊的神,鑰匙大神,它的形象是有翅膀的男身加獅子頭,一條蛇纏在身上,蛇首在他頭部高昂著。大英博物館內有它的畫像。它是無限的時間和永恆的綿延,它是太陽神崇拜系統內至高無上之神,它既創造又毀滅萬物,是伯格森所謂的造化的永恆。它就是太陽神。獅子代表黃道[第五]宮,夏季太陽就住在其中,而蛇則象徵著冬天或陰濕。所以,這個有蛇纏身的獅首神又一次表現了對立的統一:光明與黑暗、陰與陽、創造與毀滅。這個神的畫像交叉著手臂,兩手各握著一把鑰匙。它是聖彼得的精神之父,因為彼得也握有鑰匙。可見,這獅首人身之神握著的鑰匙,是開啟過去和未來的鑰匙。

榮格所說的獅首神頗類似於塔羅牌聖杯2中間的形象。獅子象徵著火與太陽,蛇則象徵著陰濕與下界,表現了對立的統一。

古代的神秘崇拜總是與引導信徒通向下界的神相關,這些神中間有的就持有能打開下界的鑰匙,因為做為守門人,他們密切注視著入會者下降到黑暗中並引導他進入神秘。希臘神話中的赫卡堤就是這樣一個司天地及冥界的女神。

在該夢中,鑰匙是用來打開托利多城的,所以我們要考慮托利多城的象徵意義。做為西班牙的舊都,托利多是一個堅固的要塞,封建城市的理想典型,一個避難所和堡壘,很難從外部攻破。這個城市代表一個封閉而完整的整體,一種不可摧毀的力量。這種力量已經存在好幾個世紀,還將存在數個世紀。因此這座城市象徵著人的整體性,象徵著一種不可分割的整體態度。

這個城市做為自我和精神整體性的表現,正是一種古老的、眾所周知的意象。耶穌就曾說過這句話:建立在山頂上的城市既不會被攻破,也無法躲避攻擊。還有:所以要盡全力認識你們自己,你們就會知道你們是萬能的主的兒子;你們會知道自己住在上帝之城裡,你們自己就是這城市(編註:原文註釋中特別說明該段出處為《新發現的耶穌語錄與失傳的福音書》殘篇,不見於今本《福音書》。)在聖經古抄本中也有一篇文章,當中有著上帝的獨生子是一個人的說法,而他就是四門之城。有四個城門的城市象徵著整體觀念,正是個人掌管著通向世界的四道門,即自身的四種心理功能。四門之城是它的不可摧毀的完整性:意識和潛意識的統一。

因此這些內心深處的東西,我們夢幻中完全潛意識的那一部分,同時也就包含著個體的整體完美的關鍵因素,或者說包含著治療因素。完整意味著神聖或治癒。進入最深層次就能得到治癒。這是通向整體存在(total being)之路,通向受苦人類永遠追求的寶藏,而這寶藏所在之地有可怕的危險。這是原始的潛意識之所在,同時也是治癒和超越之所在,因為它包含寶貴的完整性。這是渾沌之龍的居所,是堅不可摧的城池,是法力無邊的魔圈,是神聖之領域,分裂的人格因之而重新結合為整體。

為達到治療不地而使用的魔圈或東方稱做曼陀羅的圖形,就是一種原型觀念。新墨西哥州的印第安人,他們會在有人生病時在沙地上面劃上一個有四個門的圓圈。在圓圈的中間他們修建一個病房,讓病人在裡面接受發汗治療,在這病房的地上還畫有另一個魔圈,相當於大魔圈的圓心,在這個小魔圈之中放一碗治療水(healing water)。這水就象徵通往下界。這儀式的治療過程顯然與集體潛意識中的象徵主義完全相同。這是個體化過程,一種與人格整體、與自身的認同作用。在基督教象徵中,基督就是整體性,治癒過程就是對基督受難的模仿,十字架的四條臂就是那四扇門。

我們那個夢中的B.C.的朋友,作夢者幼年時代心目中的英雄,作夢者把自己的美好品德投射到他身上了。那個少年朋友與蛇友好相處,是純潔的孩子,沒有內心的衝突,所以他有控制西班牙的鑰匙,防守四門的力量。

問答

Q:前晚曾提到,佛洛伊德探討理論,而榮格教授則探討事實。但鑑於嬰兒固著在口腔、肛門、與陰莖等部位的欲力已經被證實,我們要在多大程度上認為佛洛伊德理論僅只是理論而已?

A:我不準備對別人持批評態度,我只想把自己的觀點介紹給大家。我完全把佛洛伊德的理論做為自己的起點,我甚至被他視為最好的門徒。我本來一直完全贊同他,但後來我認為每些東西是象徵性的,佛洛伊德不同意這種觀點。他把他的方法與科學劃上等號,而那是不可能的。這就是我退出的原因。

但我完全知道佛洛伊德的功績,這不容抹煞。阿德勒與我也都有各自的追隨者,當然沒有佛洛伊德那麼多,以我自己的方式對待心理事實,這是我的心理學,我個人的淺見。我承認我是以某種方式來看待事物,也期待佛洛伊德跟阿德勒這麼做,承認他們的觀點是自己的主觀思想。只要我們承認自己的個人偏見,我們實際上就在為客觀心理學做貢獻。

我知道,只要我所說的或我相信的不是出於我的內心,我就會得精神官能症。如果有人贊同,我很高興,如果無人贊同,我無所謂。我既不依附阿德勒的觀點,也不與佛洛伊德一致。我只贊同榮格式的表白,因為即使世界尚沒有人與我觀點相同,我也要我行我素。這不是說我絕對正確,在心理學問題上沒有人能絕對正確。因為在心理學上,觀察者也是被觀察者,精神不僅是這門科學的客體,也是它的主體。

我們在心理學上所能期待的最好東西,是每個人把自己的牌攤到桌面上而且承認:「我是以這樣一種方式處理事情的,這是我的觀點。」然後我們才能夠相互交換意見。我常與佛洛伊德跟阿德勒交換意見,我的學生也寫了書來比較這三種觀點,這也許是我們瑞士人的脾氣,我們氣量宏大,想把事物平等地放在一起觀察。從我個人的觀點來看,有成千上萬人具有佛洛伊德所說的心理,也有成千上萬人有著阿德勒所說的心理。有著追求慾望的滿足,有的追求權力的實現,當然也有人想看到世界本來面目,不把觀念強加到事物身上,我們不想改變什麼。世界能這樣已經很好了。

我們不要對心理學理論太過認真,心理學不是一種宗教信條,而是一種觀點,只要我們對之報以充滿人情味的態度,就不難做到相互理解。世界大得很,沒有任何一種理論能夠解釋一切。

曾有一位患強迫症的年輕來來找我治療。他寫了一份140頁的報告給我介紹他的症狀。他採用的是佛洛伊德的觀點,根據佛洛伊德的學說,這可說是完美的論文。但病人卻問我:「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做了如此全面的分析卻沒有好?」我說:「你看,我也搞不懂。根據那一切的理論原則,你是應該被治癒的,但你說你沒有,我只得相信你真的沒有。」他問我為什麼?我說:「我不能批評你的理論。但你的分析中沒有提到你的父母與家世。你說你去年冬天在法國尼斯度過,夏天則是在聖摩里茲,你父母對你這種生活沒意見吧?」他說無所謂。「那你賺得很多囉?」「不,我根本沒賺什麼錢。」「那你是從親戚那裡繼承了很多遺產?」「不是。」「那你的錢哪裡來呢?」「我有一個朋友,他固定給我錢花。」「那一定是位了不起的朋友。」「是個女人。」

這個女人的年紀比他大很多,已經36歲了。她自己縮衣節食,把錢拿來供養這個28歲的年輕人。我說:「你還是問問自己為什麼這麼壞吧?」他說:「嘿!你是想對我說教嗎?這可不是科學分析。」我說:「你皮夾中的錢是從那女人身上騙來的。」他說:「不,我跟她有過協議,我用這錢理所當然。」我告訴他:「你在自我欺騙,這是不道德的。這就是你罹患強迫症的原因,這是對你不道德行為的補償和懲罰。」當然,這是一種非科學的觀點,但我確信他罹患神經官能症罪有應得,如果他繼續這種行為,這毛病還要陪他到死。

Q:這點在那個病人的分析中沒有談到嗎?

A:他當下很得意地走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這榮格教授只是道德家,不是科學家。」他後來犯了罪,為了花天酒地不惜偷竊一個女人的存款。這個人只應該關在監獄,他的神經症替他找了歸宿。

Q:這個年輕人最終失望地離去,然後垮掉了,而榮格教授覺得那是應當的。但心理學家的工作是在治療人的疾病吧?不僅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興趣,不論是探討神話還是為了研究人性都是如此。

A:我並非居心不良,我自然應該盡力幫助病人,但在心理學上很重要的一點是:醫生不應該不惜代價地只求治療。我們尤其要小心,不要把自己的意願和觀點強加於病人。我們必須給他一定程度的自由,你不可能使人不受制於命運,正如醫學上你救不了注定要死的人。有時一個人為了日後的發展注定非經受某種命運不可,你是否能把他從那命運中救出,那是大可懷疑的。你無法使某些人不胡來,因為那是他們的本能。我們的醜惡和過失對我們必不可少,否則我們就會失去寶貴的上進心。當有人拒不聽從,轉頭就走時,我不會要求他回來。你們可以指責我沒有基督教精神,但我不在乎。我站在本性這邊。中國人有句話:好話不說第二遍。強迫是沒用的,願意聽從的人自會領悟。我相信精神治療專家會同意這個看法,用佛洛伊德的話來說就是:僅僅為了治療而不惜任何代價,那並無好處。他向我多次講過這句話,他是對的。

每個人都有求生意志,選擇適合自己的東西。當我治療病人時,我必須格外小心。不用我自己的觀點或個性壓倒他,因為他必須為自己的人生奮戰,他必須能夠信賴自己的武裝,即使這武裝有缺陷。他必須確信自己的生活目標,即使這個目標並不完美。如果我說:「這樣不行,應該更好。」那我就剝奪了他的勇氣,他使用的鋤頭或許沒我的好,但我的鋤頭對他有何用呢?他沒有我的鋤頭,也借用不去,他必須使用自己那很不完美的工具,發揮他繼承下來的能力,不管是什麼工具或能力。我當然要幫助他,比如我會說:「你的想法很好,不過若你從另一方面去想會更好。」如果他不想聽,我不會堅持,因為我不想使他偏離自己。

主持人:明天將是最後一次講座,但還有一個我們感興趣的題目沒談到,那就是移情(transference)。不知榮格教授明天是否能把它及其處理方式講給我們聽聽?

綜合評論

我們在此章中看見了榮格對擴大法的運用。金小刀與金盤的象徵如何從太極圖到古抄本聖經中以不同但接近的型式再現,易言之,他使用的是類似比較史學的方法。將類似的象徵羅列比較,從中發現它們的異同。

很可惜的是,榮格最後沒有將這個夢給完整分析完畢。在第五講時,引言人希望他談談「移情作用」,因此這個夢的接續分析過程就被遺忘了。然而榮格仍然在此講中分享了非常重要的東西,除了擴大法的實例運用外,還包含何以揭露原型能對當事人產生治療作用?答案是:他增加了當事人的普同感。他使病人在神話的層次上與英雄或神靈相連接,從而消弭他的孤獨感。榮格強調,這類病人很孤獨,因為疾病使他與正常人隔離了。但原型卻使他與古今人類取得更深的聯繫。

此外,他也聲明,完整意味著神聖或治癒,進入最深層之處就會帶來治癒,這就是人類的永恆寶藏。但是想要進入下界獲得寶藏是致命的,當中危機四伏,並不是一條輕鬆的路。而這條路我已多次談過了,就叫個體化。

傳說、童話、神話或那些耳熟能詳的故事無不是男女主角邁向個體化的歷程。進入下界、重生與復活、面對幽魂、與狐仙妖怪打交道,這是古人留給我們的重要遺產。那不是嚇唬人的無聊故事,而是更是深刻的東西,更寶貴且帶來治癒魔力的東西。

此篇問答相當要緊,所以我不避繁瑣地記錄下來。心理學家或治療師固然有著幫助病人的責任,但在命運之前我們最好懷抱著敬畏之情。當事人或許要經歷某些命運才會得到改變,心理諮商從來就無法強迫他人改變,我們要提醒自己不要自比上帝。每種心理學理論都是心理學家的個人觀點,世界是內心的延伸,適用於我們的,不見得適用於眼前的朋友或個案,我們的世界觀或許是更廣闊的,然而每個人承受的天賦、稟性卻大不相同,他必須用自己的腳站立,憑自己的努力得到啟發。我們可以提醒他,卻不要逼他。我們可以建議他,但必須在花心思理解他之後。

深度心理學是反躬自省的心理學,學習者要盡力明白這一點。

愛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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