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經典:《分析心理學的理論與實踐》】02

第二講

潛意識過程是無法直接觀察的,但我們仍然可把跨入意識內容的內容分成兩類。一類包括那些顯然源於個人的、可被認識的素材。包含被遺忘、被壓抑的內容以及創造性內容。這些內容沒有特別之處。在某些人那裡,這類東西可能是有意識的。榮格說,他把這類內容稱為下意識(subconscious)或個人潛意識(the personal unconscious)。此外,還有另一類內容,它的起源無從知道,或無論如何不能將其歸為個人的獲得物。這些內容有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它們的神話特徵。這些夢的意象與血緣或種族遺傳無關,也不是個體通過自身經驗獲得的。這些意象屬於普遍的人類,它們具有一種集體的性質。

榮格借用聖奧古斯丁的話把這種集體模型稱為「原型」。原型意味著模式(印跡),這是一類在型式和內容上都包含神話主題的遠古特徵。神話主題以純粹型式出現在童話故事、神話、傳奇以及民間傳說之中。一些著名的神話主題是:英雄、救世主、龍、鯨魚或吞識英雄的怪獸。英雄和龍的主題的變調是進入地下、深入洞穴即下洞儀式。例如《奧德賽》中的男主角到冥府去請教先知泰瑞夏斯。這個下洞主題在古代比比皆是,而且是全世界共有的現象。它所表現的,是有意識的心靈沉潛到潛意識這一心理機制。非個人的心理內容、神話特徵、或者換言之原型,正是來自這些深層潛意識,因此,他把它們叫做非個人的潛意識或集體潛意識。

榮格舉例,他曾遇過一位出生於美國南方的黑人,他的夢中出現了一個像十字形被釘在車輪上的男人形象。他從沒受過教育,但應該接觸過基督教。他有可能夢見被釘在十字架的男人,這是一種個人性的東西。但他不可能孟道人被釘在車輪上,這圖像很不尋常。這車輪就是古代的太陽輪(sun-wheel),受難則是為了贖罪而奉獻給太陽神的犧牲。太陽輪是極古老的觀念,也許是最古老的宗教觀念。它可被追溯到中石器時代與舊石器時代。真正的車輪是青銅器時代才出現的。它可能是一種原型的太陽意象,然而這意象卻不是自然的產物,因為它總是被分為四部分或八部分。這種被劃分的圓是可在整個人類使與現代人的夢中找到的象徵。我們或許可以假定,真正的車輪正是根據這個視像發明出來的。我們的很多發明都始於神話預知與原始意象。我們有意識的科學心智發端於潛意識心靈。

太陽輪,圖片取自FAVPNG.com

黑人夢中被釘在車輪上的男人,是希臘伊克西翁神話主題的再現(編註:該故事是描述一個貪婪好色又不守承諾的國王伊克西翁,在背信殺死岳父之後逃到宙斯處肯求原諒,宙斯答應後,他既然又貪戀起天后希拉的美貌,宙斯因此將他綁在一個永遠轉動不停的火輪上受罰。)榮格說,他以此例是要向大家說明集體潛意識的概念。

在潛意識這一層次中存在著神話模型,正是這些模型能產生那些不能歸結為個人的心理內容,這些內容甚至可能與作夢者的個人心理相抵觸。兒童的夢就常常包含這些東西,因為這些象徵意味深長,你會想問為什麼如此?

這很好解釋。我們的身體有其歷史,我們的心靈也是一樣。闌尾是天生有之,我們的骨骼有某部分是從魚類進化而來的。我們的潛意識心靈好比我們的身體,是一間堆放過去的遺跡和記憶的倉庫。我們不需認為這有什麼神秘之處,但因為我談論集體潛意識,人們便指責我在宣揚蒙昧主義。其實,集體潛意識一點也不神秘,他只是科學研究的一個新領域。一個小孩子雖不是生下來就有意識,但他的心靈也不會是一塊白板。大腦有自己的結構,其工作方式雖是現代的,但卻有著自己的歷史。大腦是在數百萬年的過程中建構起來的,它代表了這個歷史的成果。因此正如身體一樣,它也攜帶著這個歷史的痕跡。

潛意識心靈所能達到的最深層次是這樣,在這層次中,人不再有個體的區分,個人的心靈在這裡擴展開來並融入人類的心靈,不是融入有意識心靈,而是融入潛意識心靈,在這裡,我們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正如眼睛、耳朵、心臟等器官除了細緻的個別差異外都具有其解剖學上的一致性,心靈也同樣有其基本的共性。在這個集體的層次上,我們不再是些獨特的個人,而就是一個人。

榮格在此做了小結,他以下方的圖表為例,假設人的精神像一個球體,透光的表現就是我們主要適應的功能。如果長於思維,那麼表層就是思維者的表層,我們用思維與他人打交道,如果屬於其他類型,表層就是其他的功能。

在此圖表中,感覺是外緣功能,人靠它從外部世界獲取訊息。第二圈是思維,人獲得他的感官告訴他的東西並給予名稱。然後他將對事物產生情感,最後會對事物的來龍去脈及可能做為取得某種意識,這就是直覺,人靠它得以預見未來。這四種功能構成了外部系統。

接下來的領域表示與上述功能相關的有意識的自我情結。在此內部系統裡,首先看到的是記憶,他受意志所支配,受自我情結控制。然後是諸功能所具有的主觀因素。它們不受意志的嚴格指導,但仍會被意志給壓抑、排斥或強化。最後是情緒和侵犯,只有強力才能控制它們。人可以壓抑它們,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為了不失去自制力我們會緊握住拳頭,因為情緒和侵犯是比你的自我情結還強大的東西。

榮格精神結構示意圖
愛智者書窩自製圖,引用請註明來源

我們首先有個人的潛意識心靈,它是很相對的東西,其範圍能夠被限制,能變得很窄很窄甚至趨近於零。人能將其意識發展到他能說,「人的一切我都不陌生」的程度,這是可以想像的。最後我們達到根本不可能被意識到的核心層次:原型心靈的領域。這個領域所包含的內容是以意象的形式出現的,只有將這些意象與歷史上的類似情況作比較,才可能懂得它們。集體潛意識的內容不從屬於任何專斷的意圖,不受意志控制。它們在你身上似乎不存在,但實際上卻起著作用,你會在你的鄰居而不是自己身上看見它們。

通常當集體潛意識在更大的社會團體內聚集起來時,結果就是大眾的瘋狂,這是可能導向革命、戰爭或類似事物的精神瘟疫。這類運動極富感染力,差不多是壓倒一切的,因為當集體潛意識被激活時,你就不是原來的那個你了。你不僅處在這樣的運動之中,你就是運動本身(編註:這在選舉時極為常見,透過極端的意識形態把人分成兩邊)。你要想使自己不受影響也辦不到,運動抓住了你。

從現在起,我們的問題是:如何才能接近人的這個黑暗領域?正如我已說過的那樣,有三種分析方法可以做到這一點:詞語聯想、夢的解析、和積極想像。榮格此處先談詞語聯想法。

首先準備一張寫有一百個單詞的表。告訴受試者要他在聽到和理解了該單詞後盡快地對進入他心中的第一個詞做出反應。我們記錄下每次反應所用的時間。那唸完一百個單詞之後,就把那些刺激單詞再重複一遍,讓受試者重複他先前的答案。他第二次做出的答案若不準確或錯誤,這些錯誤就有重要意義。

如果你問的問題連一個孩子都能簡單回答,智力很高的人卻無法回答時是為什麼呢?因為那個單詞擊中了被我稱為「情結」的東西,這情結是一種經常隱匿的、以特定的情緒或痛苦的情感為特徵的心理內容的集合物。這個單詞有如一枚砲彈,能穿透厚厚的人格偽裝而打進黑暗之中。例如,當你說購買、錢這類單詞時,那些具有金錢情結的人就會被擊中。

藉著計算受試者的反應時間平均數,你可以判斷某一反應的時間是否過長。另外一些干擾是:不遵照指示;反應多於一個詞;重現單詞時出現錯誤;用表情、笑、手腳或身體動作、咳嗽、口吃、以及諸如此類的行為做出反應;只用「是」或「否」作答的不充分反應;不對刺激單詞的真正意思作反應;對相同單詞的習慣性使用;使用外語來反應;或完全缺乏反應等。這些反應都不受意志控制。人會在這裡暴露自己。

榮格接著舉了例子,他對一位三十五歲的好公民作了該測驗,結果他對刀、矛、打、尖銳的、瓶子等單詞有了干擾反應。因此他推論,受試者曾經有過喝醉酒,拿刀傷人的紀錄。果不其然,這是一件他隱藏了很久的年輕往事,而榮格則是唯一發現此秘密的人。

此外,一位老教授在聽到付款時,用法語回答了播種者(法國錢幣的形象),聽到接吻時,回答反應時間明顯增加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回答說「美」。於是榮格對他說了自己的推測,他年輕時可能在法國留學過,而且曾經在那裡談了一場戀愛。果然如此。

在最後一個例子裡。一位患有嚴重心理疾病的婦人對天使、固執、邪惡、富裕、錢、親愛的、結婚、藍色等詞都有干擾反應。最後榮格才在與當事人的仔細核對下拼湊出了故事全貌,原來她在陰錯陽差之下,沒有和喜歡的男性對象結婚,而是嫁給了另一個男人。她在事後才知道那位男性也暗戀著自己,她激動萬分。她在兩週後在下意識中餵了兒子受到污染的水,也沒有制止女兒去吸吮吸了髒水的海綿,結果兒女紛紛生了重病,女兒最後因傷寒而病死。她得到了潛意識裡的魔鬼想要的東西,那就是否認和放棄這段婚姻以便嫁給另一個男人。榮格在一番思考之後,決定把真相告訴當事人,結果她勃然大怒。但三週後,原先預後極差的她卻出院了。

榮格說,他後來查訪了這個病人15年,她的病從未復發過。在其他情況下,她本應被判處死刑,但卻被送進了精神療養院。透過使她的良心受到責罰,榮格相信自己把她從疾病這個監牢中拯救了出來。因為,假如一個人接受了自己的罪孽,他就能帶著這罪孽活下去。反之,他就得為不可避免的種種後果備受痛苦折磨。

問答

Q:我要問的仍然是昨天的主題。榮格教授提到了較高功能與較低功能(編註:意指優勢功能與劣勢功能),並說思維型的人會用古老的方式運用他的情感功能。我想知道是否反之亦然?以及思維與直覺功能是否被認為高於情感與感覺功能?一般來說,日常生活中都認為思維功能比較高級。

A:希望我沒有對你造成任一種功能更優異的印象。任何功能都可以居於主導地位,我們唯一能說的是,在個體身上,主導功能最能適應環境,而那種受較高功能所所排斥的功能是因為被忽視才變成較低功能的。每個人都認為他的突出功能是世界上最高級的東西。在此方面,我們都容易犯下大錯。很多人相信世上的難題是靠思維功能解決的,但離開這四種功能,任何真理都建立不起來。當你思考世界時,只對這世界做了四分之一的事,而其餘的四分之三則可能反對你。

Q:自我的疆域應是自身的四維存在,它的領域有多大呢?我認為,它和宇宙一樣大。

A:這的確是一個哲學問題,世界就是我們自己的映像。只有幼稚的人才把世界想像成如我們所認為的那樣。世界的形象是自我世界的一種投射,正如後者是對世界的一種攝取一樣。

Q:詞語聯想要怎麼顯示佛洛伊德所謂的潛意識呢?能否用統一的概念來說明?而非個人用自己的方式來描述潛意識?你的潛意識概念與佛洛伊德之間的聯繫是什麼?這兩者有可能被置入更精確的關係中來描述嗎?

A:我的方法不是去發現理論,而是去發現事實,我沒有透過詞語聯想測驗發現閹割情結、亂倫傾向或諸如此類的東西,我發現的是心理事實。潛意識這個詞並不是佛洛伊德的發明,在康德、萊布尼茲或其他哲學家中早就使用這個詞了,每個人也都給出了自己的界定,我沒打算貶低任何人包括佛洛伊德和阿德勒在內的偉大思想家,我只是展示我自己的觀點。

佛洛伊德把精神過程視為靜態的,而我卻用動態和聯繫來描述整個過程。在我看來,一切都相互關聯。並沒有確定不變的潛意識這種東西,它只在特定條件下才未呈現於意識。我所做的唯一例外是神話模式,正如我用事實證明的那樣,它是一種深刻的潛意識。

綜合評論

我們從問答中清楚看到了,榮格拒絕談論他所謂的潛意識與佛洛伊德所謂的潛意識有什麼異同?他只想說明他在其中所發現的事實,他特別指出,是神話事實。而這些神話事實當中沒有閹割情結也沒有亂倫傾向,就這點而言,他雖然推崇佛洛伊德的偉大,卻也暗批佛洛伊德和阿德勒用理論來假定潛意識裡存在什麼內容,並沒有基於事實。就這點而言,榮格是更無偏見的,他不假定潛意識裡存在什麼,而是透過詞語聯想來發現什麼。

易言之,在榮格的觀點(或者發現)中,潛意識的內容比起佛洛伊德的假定更廣大得多,遠遠超過了性或阿德勒所談的權力情結。這點猶值得初學者注意。

本講尚未談論到其他兩個方法:夢的解析與積極想像。事實上,在接下來的三講裡,他也只講了夢的解析,甚至沒有完全講完。關於積極想像,則僅在第五講的問答中有所表明。

(待續)

愛智者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