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心理學好書介紹:阿尼姆斯與阿尼瑪】02

【導言】

本章以〈阿尼瑪:一種元素體〉為名發表,是本文的第二部分。艾瑪榮格在文中以流行於世界各地的天鵝少女傳說來分析阿尼瑪的形象與特質。做為元素體(element being),亦即類似傳說裡的水精靈那樣的生物,阿尼瑪表現出了自然與生命的面向,但她同時也具有高等形式,亦即智慧。但此文的重點主要在於前者。艾瑪在此處用了天鵝少女、水妖、女巫等來自不同文化的傳說故事來貫串整篇文章,令人對於阿尼瑪輕靈、無情、不可捉摸又純真的面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由於文長,我將本篇分成上下兩部分來介紹。

【本文】

艾瑪榮格說明,關於元素體的觀念非常古老,而且遍及全世界,存在於水、風、土、火之中,不論是古老的神話或傳說,還是現代人的夢境都展現驚人的相似性,這不得不讓人推論,這背後有著共同且不變的永恆要素存在。而她想考察的就是阿尼瑪形象有沒有可能也在這裡出現,而此處她只會單獨把具有女性性別或與男人的關係的部分納入討論,因為阿尼瑪代表的是男人的女性成分,也就是女性原型。

在這之中最適合的是代表山林水澤的女神、天鵝少女、水中女神,還有精靈。一般來說,她們都很迷人、美麗,而且是半人半獸,長著魚的尾巴,有時會變成飛鳥。通常她們不只一個,常以三個出現。她們會用美色或歌聲引誘男人進入她的世界,然後男人就從此消失;或者她們會使男人沈浸在愛中,使雙方永遠待在那個世界。此外,她們的故事總是聯繫著某種不能被打破的禁忌。

天鵝少女的形象非常古老,最早的版本出現在印度,洪呼王和廣延天女的故事。廣延天女愛上了洪呼王,並同意嫁給他,但條件是必須每天抱她三次,不能強迫她同床,更不能使她看見洪呼王的裸體,這是對待她們這種女子的方式。洪呼王答應了。

幾年後,她懷孕了。但是乾闥婆(印度教中的香氣之神)發覺她和人類生活得太久了,於是設計破壞,讓天女能夠回來。她故意讓人偷走自己的羊,並叫道怎麼沒有男人可以幫忙?洪呼王聽到喊聲,沒穿衣服就站起來追趕小偷,此時乾闥婆又製造了一道閃電劃破黑暗,廣延天女看到了丈夫的裸體。當洪呼王回來時,她已經消失了。

洪呼王非常絕望,他四處漫遊,希望找回妻子。有天他來到湖邊,看見一群天女變成天鵝正在游泳,其中有一位就是妻子,他懇求妻子留步。妻子回答:我已經像第一個黎明那樣死去了,你回家去吧!我像風一樣很難抓住的。但最後他還是憐憫了丈夫,告訴他等一年後兒子出生後就會再回去。後來她果真帶著兒子出現,並成為了乾闥婆。

類似的情結很常見,在丘比德與賽姬故事裡,賽姬也被禁止看見自己的丈夫,而廣延天女是不想看到丈夫的裸體。易言之,不想看到他的現實面。女性特質是由天女表現的,廣延天女模糊不清且沒有形體無法永遠生活在人類世界,也不能在現實中認識、瞭解她自己。此處的人類世界指的是清醒的意識狀態。她說「我像第一個黎明那樣死去了…我像風一樣難以抓住。」這同樣表明她的存在是非實體的、像風一樣,符合自然精靈的屬性,造成一種像夢一樣的非現實印象。

在8世紀的愛爾蘭傳說〈安格斯奧格〉(Oenghus)中,主角安格斯奧格是神的後裔,夢中見到一位美麗的女孩靠近他的床,但當他要抓住她的手時,她又消失了。隨後,這個女孩再出現時帶了一把琵琶,彈的是他從未聽過的甜美的樂曲。就這樣持續了一年,安格斯奧格消瘦生病,醫師診斷出他的問題後,派了信使們走遍愛爾蘭去尋找這個女孩,醫師說,這個女孩注定會成為他的新娘。最後才發現,女孩的父親是精靈山的國王,每隔一年都會把自己變成天鵝。想要見她就得在特定時間去到湖邊。安格斯奧格到了那裡,並從上百隻天鵝中認出那個女孩。女孩說,如果願意保證他可以讓自己再回到湖邊,她就願意上岸。安格斯奧格承諾了,他們兩人以天鵝的型態睡了一覺,又繞著湖走了三圈保證不食言。最後他們飛去女孩父親的城堡唱著一首和諧美妙的歌曲,聽過那歌的人都睡了三天三夜。從那之後,他們就形影不分離。

安格斯奧格是通過接受她的條件,也就是允許她再次返回水中,以及讓自己成為天鵝來得到女孩。易言之,他用她的身份來會見她。這也說明了與阿尼瑪建立關係的價值,這兩隻天鵝的魔幻歌聲表達了兩種存在物的對立性質成為了一體,以和諧的旋律結合在一起。

北歐女武神瓦爾基麗(Valkyries)則是與眾不同的天鵝少女。她們服侍於奧丁,拯救惡鬥中的戰士,並將他們的靈魂送至瓦哈拉神殿。她們還有一個角色是賜予失敗或勝利,這表明她們有命運女神的性質。另一方面,她們又在瓦哈拉神殿中向死去的戰士英雄遞酒,扮演侍女的角色。遞酒表達了關係,同時也是常見的阿尼瑪主題,用愛、靈感、轉化、或死亡來填滿男人的空杯。女武神還被稱為願望少女,她們之中常有人會成為英雄戰士的妻子或愛人,在戰鬥中給予保護和幫助。

與阿尼瑪的情形一樣,她們也體現了男人的努力和慾望被導向了戰鬥之中,她的女性特質以好戰的形式被表現出來。儘管她們騎著馬,卻能進入風和水裡,變成天鵝的形狀。

在另一首〈埃達〉(Edda)【編註:《埃達》是北歐語,是記錄著北歐史詩的文體】,〈韋蘭之歌〉的開頭中也出現了天使之歌的主題,它們記錄著一群渴望著戰鬥的天鵝少女,她們最終拋棄了偷走她們衣服的韋蘭和他的兄弟們重返森林戰鬥。艾瑪認為,用心理學的語言說,這意味著對新任務的嚮往、慾望,使他自己第一次在潛意識的女性中被察覺到。在獲得清晰化的意識之前,爭取新的和不尋常事物的心緒總是會用情感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當這些內容通過一個女性生命而獲得表達時,意味著潛意識激起的衝動藉由男人心中的女性內容,亦即藉由阿尼瑪,被傳送給了意識。

當這種情況出現時,男人被引導去追求和抓住它們,這群天鵝少女在此時扮演著女性激勵者的阿尼瑪典型角色。在中世紀的愛情詩歌中這也是女人最喜歡的一個角色,騎士為了愛人而戰,頭盔上帶著她的記號,愛人的現身鼓舞了騎士的勇氣,她在騎士勝利後賜給他獎賞,通常是她的愛。但她通常也是殘忍,會要求騎士表現出無意義的或超人般的技巧做為對她的奉承。

天鵝少女的更大特性是能夠預知未來,女武神決定著命運,一如北歐的命運女神諾恩一樣,她們的名字是過去、現在、未來,體現著自然生命的形成和消亡過程。

眾所周知,德國人認為女人具有預言的天賦,因此特別受到崇敬。奧丁曾去冥府見過女先知瓦拉,在希臘人和羅馬人的觀念中,這個功能是由皮媞亞(Pythia)【編註:指的是服務於阿波羅神廟的女祭司,阿波羅常會藉著她們的口說出神諭】和女巫掌控的。如果我們自問為何會將第二視覺的能力和預言天賦歸結給女人?答案是,比起男人,女人對潛意識更開放。接受,是女性的態度,榮格把這看成是最大的女性秘密。而且,相對於以理性來定位的男性意識來說,女性心理更少反對非理性。男性意識傾向於拒絕一切不符合理性的事物,而把自身從潛意識中隔離出來。柏拉圖就曾在《斐德羅篇》中批評這種過份理性的態度,尤其是在愛情中。

從理性或邏輯的角度來說,皮媞亞和女先知們的言詞是非理性的,近似瘋狂。然而這樣的才能並非專屬於女性,依舊有男性先知,但他們卻具備女性的品質、接受的態度,才使他們得以對潛意識的變化作反應。

因為阿尼瑪具有接受的態度,而且沒有對非理性的偏見,她注定是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協調者。尤其在有創造性的男人中,這種女性態度起著重要作用。

在〈獵人和天鵝少女〉的故事中,一個獵人追蹤一隻鹿來到湖邊,剛好飛來三隻天鵝。她們變成了少女,並在湖邊洗澡。她們離開後,獵人依依不捨,下定決心要娶其中一人為妻。三天後他又返回湖邊,果然發現她們在那邊洗澡,於是他偷走了其中一件衣服,最小的少女無法返家,苦苦哀求獵人將衣服還他,他卻裝聾作啞,因此少女只好跟獵人一起回去,最後嫁給了他。獵人將衣服給了母親,交代她收好。幾年後,母親在打掃時將盒子拿了出來,被少女發現了秘密,急忙將衣服穿上飛走了。臨行前,她說,「要是想再見到我,就得到玻璃山峰去。」然後就離開了。悲傷的獵人經過許多動物的幫助終於來到了玻璃山峰,最後才知道她被施了魔法,於是解救了少女。

這個故事包含了新主題,也就是救贖。中魔法顯示了被救贖的需要,說明天鵝並非最初型態,而是第二級的型態。在這種動物形式的背後隱藏著一個更高級的生命,必須得救贖,然後英雄要跟她結合在一起。

需要救贖的公主明顯地指向阿尼瑪,這說明公主先於天鵝而存在,暗示了最初狀態的完整和一體,但卻被魔法打破了,現在必須重新創造。最初的完美被破壞,有時起因於有人類的罪惡,有時出於上帝的嫉妒,這是一種很古老的思想,形成了許多宗教與哲學的基礎。例如《聖經》中人類的墮落,柏拉圖假定最初球體的原始生命被切成兩半,以及諾斯替教的蘇菲亞遭到物質給禁錮。

用心理學術語來說,生命的要求和意識的發展破壞或毀掉了嬰兒最初的完整性,例如,在男性的自我意識發展下,女性的那一面就落後了。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不同的心理功能之間,被稱做劣勢功能的停留在後,結果便是未分化和潛意識的。因此在男人中通常更多的是和潛意識中的阿尼瑪有聯繫。救贖的完成需要意識化並把這些未知的元素整合進心靈之中。

在傳說故事〈偷走的面紗〉中則描述,某個爵士偷走了洗澡少女的面紗,交給母親藏了起來,結果在婚禮當天,新娘哭著說自己沒有面紗,於是母親把面紗拿出來給她戴上,結果她戴上王冠和面紗後,立刻變成天鵝飛到窗外。

母親在這裡扮演了重要角色,可以推想母親和阿尼瑪之間有著隱微的對抗關係,類似的情況也常在現實中看到。另一方面,這也可以被理解為大母神,也就是潛意識在召喚那些屬於它的事物和生命。

天鵝少女的王室血統標誌著她是一個更高級秩序的生命,可聯繫到阿尼瑪超個人的、神性的那一面。她代表了女人更高水平的人格,她的自性。至於鳥的形象,做為天空中的生物,鳥象徵了自然生命的動物性,也包含著對尚未覺醒的精神潛能的暗示。

另一種潛意識的元素體是水妖,流行範圍更廣,時間更長。

一個古老的名稱是默明娜(Merminne),她們有著預言的天賦和對自然事物的知識,也被稱作智慧女人。阿尼瑪本質上就像女人一樣,是結合、關係的原則,而男人則與理性原則相連。所以,默明娜和她們的同伴總是和男人處於戀愛關係,或者試圖帶來這種關係。這和天鵝少女不同,天鵝少女是因為中了男人的計不得不結婚,而且她們總是試圖逃走。這顯示這個男人的性愛態度處於本能的水準。在水妖這樣的元素體中,她要是與男人結合也絕對不能受到暴力,不能被他的手拍打,或者粗俗地說話。

當中一個例子是威爾斯的傳說,某個寡婦之子來到山上的湖邊,看見了一個美麗的女子正在梳理長髮。女人注意到了,男人就用一片麵包吸引她上岸,女人靠近了,但嫌麵包太硬而拒絕,男人想要抓她,她立刻跳入水中。他返回家中得到了母親的建議,第二天又來到這裡,給了他生面糰,結果還是不行。第三天,他拿了烤得適中的麵包回來,女子才接受了,甚至鼓勵他拉住自己的手,並在一番勸說下同意作他的新娘。但條件是不能無緣無故地拍打他。男人答應了。

女孩又回到水底,帶來了她的父親,一個高大的白髮男子,以及兩個跟她一模一樣的美麗女子。她的父親說,如果能認得出誰才是他的女兒,就能娶走她。男人終於靠著鞋帶的樣式認出了新娘,於是父親送給他許許多多的牛羊和馬。此後兩人一起過著快樂富裕的生活,還生了三個兒子。

某天,他們被邀請參加一個洗禮儀式,妻子並不想去,但丈夫堅持。當她慢慢地把馬群趕回來後,丈夫拿著手套輕拍了她的肩膀取笑她。這是第一次。

接著,他們一起出席某個婚禮時,她突然在那場合哭了起來,丈夫拍著她的肩膀問她原因,她回答:「這對夫妻很快要遭遇麻煩了,而且你這次是第二次拍打我。」之後他們參加一場葬禮,妻子卻笑了起來,丈夫趕忙拍打她要她節制,妻子卻說,人死之後就不再有煩惱,所以她才笑了。而且這是他最後一次拍打她,他們的婚姻關係就此結束。然後她回到農場把所有的動物全部叫走,回到湖邊。

後來他的兒子們常在湖邊徘徊,偶爾母親會出來見見他們。他教導長子成為一名醫師,還給了他一袋藥方,並承諾何時需要她時都會出現。此後她就常常教導兒子們草藥的特性,他們也因此獲得很大的聲名。

這個故事不單是涉及本能的性愛關係,水中女子帶給丈夫財富,傳授兒子們醫藥知識,這顯然是因為她與自然的聯繫。

三次拍打的第一個出現在洗禮儀式,她不想參加此儀式,意味著基督教和她的異教特質不相容。第二個事件是她在快樂的場合哭了起來,第三個事件則反是。女水妖住在水中,也就是潛意識中,代表了半人的女性心理內容幾乎是潛意識的狀態。她不是不適應個人的事情,而是對集體的情感不適應。因為個人的潛意識人格或劣勢功能,在外部世界看來總是冒犯無禮的。女水妖的消失,描述了一個潛意識內容上升到意識表層,但仍然和自我意識很難協調,因此就會被一個輕微的事件給激怒而退回潛意識去。它們不僅難以捕捉,而且容易受到傷害。

她們是敏感易怒的,阿尼瑪、阿尼姆斯、以及未分化的劣勢功能也是如此。這些生物完全是非理性的,既好又壞,有幫助又有傷害,治癒並且毀滅,就像自然本身一樣,她們就是其中一份子。

並不是阿尼瑪才表現上述這一些,這同樣可在許多女人身上看見。一般來說,女人由於她生物的任務,與男人相比,保持著一種原始自然的生命,經常或多或少明顯地表現出這種行為。一個男人很容易把阿尼瑪意象投射在一個更原始的女人身上,因為她們如此地符合他自己潛意識中的女性氣質。

在這則傳說裡,女妖梳頭是一種至今仍在使用的性誘惑方式,跟照鏡子一樣。但鏡子做為阿尼瑪形象還有另一層含意。阿尼瑪的功能之一就是做為男人的鏡子,反射出他的想法、慾望、和情緒等,就像女武神一樣。藉由內在意象的向外投射,他才開始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的潛意識狀態。

美人魚也是水中精靈,在傳說裡,她的尾巴不能被看到,每週也都得返回泉水中洗澡。可以推測每週返回泉水洗澡會帶來生命力的更新,水是最卓越的生命元素,這種治癒的泉水總是被看做超自然的、神秘的,享有宗教的崇拜。聖母瑪麗亞的一個外號就是泉水。這些水中生物就被看成是生命秘密的守護者。


(待續)

【綜合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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