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經典:導讀《禪學入門》】

【導言】

本文是榮格於1939年為鈴木大拙《禪學入門》所寫的序言,他在文中試著解釋對西方人來說非常新穎的「悟」(satori)的經驗,他相信悟的經驗雖然在西方世界同樣存在,但與東方相比卻差得很遠,因為教會反對任何原創性的經驗。心理治療是唯一對此有理解的西方產物,這便是他寫下這篇序文的原因。據說榮格的學生曾問過他,如果只用一個字來形容分析心理學的話會是哪個字?他的回答是「禪」。足見他對禪的認同之深。

 

【本文】

榮格認為,東方的宗教概念與西方非常不同。僅是術語的翻譯就會遇到很大的困難,例如中國的道、佛教的業力,而此書中又出現了一個難以超越的核心概念:悟。他引鈴木的話說,「悟是禪宗存在的理由,沒有悟就沒有禪。」他舉了一例,有個僧人去拜訪玄舍,問他真理之道的入口在哪裡?玄舍反問僧人,「你聽到小溪的潺潺流水聲了嗎?」僧人說,「是的,我聽到了。」玄舍說,「這就是真理的入口。」

覺悟怎麼來的?又怎麼構成?換句話說,是靠什麼得到覺悟?覺悟了什麼東西?這都給人非常模糊的感覺。禪宗絕不是西方意義上的哲學,榮格斷言,所以他建議最好一開始就讓自己跟禪宗的奇妙模糊感融為一體,而且始終記住,悟是一個神秘且不可言說的體驗。在禪的故事與神秘的覺悟之間有一道鴻溝,要填補此鴻溝的方式只能透過暗示,開悟的時候你沒法預知,它是完全不能期待的東西。

禪宗裡的許多故事並不玄妙,反而相當平常。它是中國精神中最奇妙的一朵花,任何想瞭解佛教教義的人都會得揣摩禪宗怪誕的個體覺悟體驗背後隱藏的東西,也都會感受到西方哲學和宗教迄今一直想要去除的那種不安。榮格挖苦說,西方哲學家只會關心跟生活沒有實際關連的思辨和理解。如果他是一位基督徒,那他的車裡肯定不會載異教徒。在這些地方裡,根本沒有悟可言,悟是十足東方的東西。

不管如何離奇,禪宗談的悟是一件很自然,很簡單的事情。任何試圖分析和解釋禪宗或覺悟內容的嘗試總是徒勞的。儘管如此,曹洞宗的佛學教授忽滑谷快天還是斷言,覺悟暗示了洞見自性本質的智慧,並且說悟是人心從自我迷失當中得到的解脫。榮格認為,所謂自我的迷失是常見的自我和自性的混淆。對忽滑谷來說,自性就是佛。榮格補充道,不論如何定義自性,自性總是有別於自我。自性具有高於自我的洞見,能把自我引向自性。自性更加寬廣,包括了自我的體驗,但又超越自我。就像自我是對於我自己的某種體驗一樣,自性的體驗也包含了自我在內。但自性已不僅僅是一種更廣泛、更高層的自我形式的體驗,而是一種無我(non-ego)形式的體驗。

榮格接著舉了一位匿名的神學作家及著名的神秘主義者艾克哈特的作品作補充,他相信他們兩人都表達了悟的體驗。但榮格不想再對他們說的話做任何形上學的陳述,因為他只想把它當作一個心理問題來看待。對於不想分享或不明白這種觀點的人來說,再多的解釋也只是虛有其表的名詞,沒有實在的意義。這種人不能理解花朵的芬芳,也不能理解為何被擰鼻子後就會帶來巨大的意識變化(編注:榮格在此是以某則書中提到的禪宗公案為例。)對他來說,他關心的不是確鑿的事實,而是心智的現實,也就是說,關心的是開悟的心智過程。

每個心智過程都是一個意象,一種想像,否則的話就沒有意識能存在。想像本身是一種心智過整,跟覺悟是真的還是想像出來的無關。覺悟的人會在一切時間、地點認為他覺悟了。別人怎麼說,對他的體驗無關重要。

榮格回到前的例子,當禪師問說,「你聽到小溪的潺潺流水聲了嗎?」他明顯地在指不同於平常的聽覺狀態。意識可以浮在表面,也可以往深處去。其不同程度總體而言依賴於個性總體的發展,也就是說,依賴於感知者的本性。然而理性對感知者的本性卻不感興趣,只要感知者具有邏輯就行。理性只關心解釋意識的內容,只關心解釋的方法。要超越它,突破所知者的知識,就得仰賴一種哲學的熱情,而這種熱情跟宗教的驅動力無異。因此這整個問題就屬於宗教的轉換過程,而此過程跟理性格格不入。古典哲學曾在廣泛的程度上促進了這個過程,但新興的哲學卻越談越少。叔本華仍然屬於古典哲學家,但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就不再是任何的哲學了,它是一種戲劇性的轉變,完全吞噬掉了理性。他不再關心思想,而是關心最高的感受,關心思想的思想者。這本書全篇都是這樣,一個新人,一個完全轉化了的人。

悟在基督教裡相當於一種宗教轉換的體驗,這種體驗的初期是「放下」,「清空心中的念頭和意象。」這跟某些宗教體驗是相反的,例如羅耀拉的宗教訓練是基於觀想聖像的實踐,包含基督新教通過信仰和祈禱得到的轉化,或者通過集體體驗而得到的轉化,它們的轉化不是通過清空或者自由而達到的。典型的艾克哈特的斷言「上帝是虛無」,在原則上也與此冥想不相容,跟信念和集體期待也不相容。因此,悟跟西方體驗之間的溝通只能侷限於少數基督教的神秘主義者,正因如此,艾克哈特的作品才受到了教會的譴責。

假如佛教是教會,必定會發現禪是一個難以忍受的搗蛋鬼,會這麼說不僅是因為禪極其個人主義的方法,還因為許多禪師的反崇拜態度。除了禪宗典型的生活方式外,他們對於靈性培養也仰賴於參究公案。公案可以被理解為一個禪師矛盾的問題、陳述、或者行動。它非常豐富多彩,非常具有歧異性,尤其是公案無邊無際的矛盾,足以使專家在考慮合適的答案時都感到十分茫然。最後結局的描寫是如此模糊,以致於沒有一個單獨的公案能讓人發現任何一個公案和覺悟的體驗之間所應有的理性關係。由於沒有邏輯的順序可循,我們還可以假定,公案的方法沒有給心智過程的自由任何細微的限制,最後的結果來自學生個人的性情,而不是其他地方。禪修訓練瞄準了徹底催垮理性,這使有意識的假設幾乎完全缺失。有意識的假設被避免,但潛意識的假設不一定。換句話說,存在但沒被覺察到的心理傾向並未被拒之門外,當這個傾向在回答的時候,它就是本性的回答。他成功地傳達了對理性思維的直接反動。禪宗學生潛意識的本性,通過這類回答的方式來回應師傅或者公案,這就是悟。

禪有別於冥想的任何其他訓練,無論是哲學的還是宗教的,因為它的原理中沒有假設。即使佛本身也被嚴厲地拒絕,甚至帶有褻瀆性地忽視,哪怕佛本是整個修練過程中最強大的精神假想,但也是一個意象,所以必須被擱置。一切都應該被掃蕩,除了該在那裡的,所有一切都不該在場。也就是說,只有帶著一切潛意識假設的人會在場,正因為這些假設是潛意識的,所以肯定不能從他心中刪除。

意識的世界不可避免地是充滿限制的世界,充滿了擋路牆壁的世界,它只能涵蓋少數幾個同時升起的知覺。這幾個知覺外的一切就處在黑暗中,無法觀察到。同時升起的知覺每增加一個就立刻會使意識削弱一點,正因如此,意識是具有分別性的。藉由注意力,我們能記錄快速流動的一串意象,但在廣泛的區域裡,知覺會被不斷地排除在意識之外,而意識永遠侷限於最狹窄的圈子。如果個體的意識能在剎那間攝入一切可能的知覺,那是不可想像的。如果再加上潛意識的內容,然後想像一個整體的視野,這個想像太大膽了!

潛意識是所有細微的心智元素的總和,它展示的是潛在的整體視野。這個視野構成了人的總體氣質,意識只是時不時地從中取出一些小碎片。如果意識把它的內容清空,那麼這些內容就會落入潛意識狀態。在禪宗裡,這個轉移來自禪者把把能量從注意意識的內容轉向空靈或公案。成串的意象遭到廢棄,保持意識動能的能量也隨之收斂。如此積攢的能量流入了潛意識,給潛意識充電強化,直至其爆發。但要清空和關閉意識並非易事,必須經過特別訓練,才能出現最大的張力,導致潛意識內容的最終突破。

突破的潛意識內容並非散亂的東西,它與意識的關係基本上是一種補償關係,為了使意識完整、圓滿,潛意識內容把一切必要的訊息帶到意識層面。他所提供的或被強制拋出來的碎片如果能與意識生活融合在一起,那麼心智存在的形式就誕生了。現代心理治療就建立在這樣的原則上。

潛意識的每次入侵都是對某特定意識情景的回答,答案來自整體。把整體分裂為單獨的元素,讓他片面、支離破碎是意識的本性和特質。但來自整體氣質的反動卻具有整體的特質,因其反映的是還沒被分辨的意識分割的本質。正因如此,這個答案未曾預料、涵蓋所有、全部照亮。在苦苦修練了多年,狠狠地摧毀了理性知解之後,禪者從自然本身獲得了一個消息,唯一真實的答案。有關悟的一切從此被理解。

儘管如此,榮格認為要在西方人中使用禪的問題卻很大。因為西方缺乏禪學所必須的精神教育。西方人當中有誰願意相信禪師和他不可理喻的方法呢?榮格不懷疑悟在西方也存在,但西方文明沒有促進這種內斂作法的努力。教會的功能就是反對所有原創性的體驗,而西方社會唯一且應當能對此努力有些理解的運動就是心理治療。榮格說,這是為何會由他這個治療師來寫這篇序文的原因。

心理治療從根本上來講是病人和醫生之間的辯證關係,它是兩個心靈整體間的一場遭遇、一場討論,在這期間,知識僅僅被做為一種工具而使用,目的是為了轉化。這個轉化不是預定的,它的唯一目標是自我的消失。醫師的努力促成不了這段經歷,他最多只能讓病人的道路順暢一些,幫助病人盡可能少抵抗這段具有決定性的經歷。如果知識在心理治療中扮演關鍵的角色,那麼在禪宗那裡,佛教的傳統精神分為也具有同樣的重要性。禪的每一步都包含著佛教的預設,沒有一個禪宗大師是缺乏文化的產兒。因此我們也常這樣做,先通過分析來確立一個清醒的自我和良好的理解,而後才思考廢棄自我和理性主義。此外,心理治療並不像禪師那樣負責那些準備為真理獻身的人們,它處理的是那些最頑固的普通人。因此心理治療的任務比禪要多,在漫長治療的過程裡,病人的狀況也比禪的案例更矛盾。

鑑於這些理由,把禪直接移植到西方既不值得稱讚,甚至也不可能。但治療師在看到東方心靈的「療癒」,亦即整合做為所努力的目標後也不該無動於衷。因為這問題在過去兩千年裡佔據了東方最優秀思想佳的頭腦。他們發展出來的方法使西方人相形見絀,我們的嘗試都止於魔法(巫術、基督教)或者思辨(哲學),只有歌德的《浮士德》和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例外。

意識永遠只是心智的一部份,因此意識永遠不具備心智的整體性。潛意識記不能被公式所抓住,也無法被科學的教條所驅趕,因為命運的某種東西依附著它,有時候就是命運本身依附著它,《浮士德》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已經清楚地顯示了這一切。整體性的獲得必須把整個生命賭上去,少一點都不行。沒有更容易的條件,沒有妥協,沒有替代。儘管《浮士德》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得到了最高的認可也是一樣,他們處在歐洲人所能理解的分界線上。

禪告訴我們「形成整體」(編注:意指變得完整)在東方意義重大,但榮格告誡西方的讀者們,不要低估了東方精神修養的深度,不要認為禪跟任何廉價的、輕而易舉的事情有關。但好險西方人對瑜珈的狂熱在禪這邊顯得安全,因為禪不玩哈達瑜珈那套複雜的技術,這類技術讓生理學發達的歐洲人被迷惑,以為靠著打坐和呼吸就能獲得靈性。相反地,禪訓練的是智慧和意志力。

 

【綜合評論】

意識是整體心靈的一小部分,正是此因,想透過意識來瞭解心靈的全貌實無異於緣木求魚。現代人的分裂態度在下面這個例子清楚可見,一個信奉天主教的聽眾跑來告訴我,她認為思想是生化反應的附屬品,人是神經化學或生理學的產物,根本上沒有靈魂存在。當我反問她信奉天主教的原因,以及如何看待天主教的救贖與復活觀念時,她坦然地回答,因為宗教是她的心理需求。

從這裡我們清楚看見了補償的例子。對於生物化學及科學教條的盲信,使現代人相信生命不過是一團活著的血肉或者一具會老化的機器。然而意識的偏頗態度卻更深地引發了我們的宗教需求,使人們毫不質疑地接受教義所告訴自己的一切。人若不能從內心體驗到神聖,這樣矛盾地同時皈依於兩個對立的系統的狀況就會一直存在。

我沒有再多說,但能提出此類問題的人想必也早已意會到了內心的什麼吧?因此我相信她已經走在個體化的路上,很快就會發生令人驚訝的轉化發生也不一定。最可惜的是那些還處於蒙昧狀態的人們,他們的自欺與分裂源於他們迴避了對自己的體驗,他們滿足於那些可以被條列化的簡單答案,越是仰賴意識的分析與切割功能,就會使他們離整體與大道越來越遠。

禪的心理功能就在這裡。它繞過意識,使問者暫時性地脫離自己的焦慮,讓他體驗這個思想的死胡同是自己創造出來的。當禪師威脅棒喝自己的弟子時,當禪師說「平常心是道」時,他想表達的就是這個。念頭當然會停歇,只是那需要很大的努力。意識內容被清空或接近清空的那一刻,潛意識才會帶來令人滿意的解答。那解答是由心靈的本質發出的,我們的人格因此經驗到了重生。

對過去無悔,對未來無憂,對當下無怨。我們練習如是地接受一切,不起分別。除此之外,沒有捷徑,沒有答案。

因此榮格的結論是真確的。禪師面對的是矢志追求真理與解脫的求道者,治療師面對的卻是頑固且心存懷疑的個案,後者的任務困難多了。堅決求道尚且不見得能得道,更何況受困於天生氣質、家庭環境、或其他種種條件的當事人更是如此。這麼想來,關於深度心理學的教育與推廣絕不能停,直到人人都能深入內心的黑暗,並從中受益為止。

愛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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