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經典:印度的聖人】

【導言】

本文作於1944年,是榮格在海因利希‧齊默(Heinrich Zimmer)逝世後為其著作所寫的簡短前言,榮格從回憶談起,述及他前往印度遇見了拉馬納‧馬哈希(Ramana maharshi)大師的弟子及對印度古老文化與心靈的感想。榮格對拉馬納大師的觀點並不特別認同,因為他只取靈性,輕賤肉身。但榮格卻相信,自我意識是重要的,沒有肉身與心智的人(亦即失去自我的人),就會使自性也失去基礎。

【本文】

榮格回憶道,海因利希‧齊默一直對印度的馬哈西大師很感興趣,當他從印度回來時問榮格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有沒有去拜訪這位大師。他感嘆海因利希‧齊默的去世,因為他曾提供榮格對東方心智的深刻理解,對印度神話的含意與內容也有卓越的把握。

榮格並沒有拜訪這位大師,他說即使他再度造訪印度也還是如此,榮格不會去見他。雖然他肯定大師的傑出,但對他的獨特性卻表示懷疑。因為這類大師是印度的傳統,過去有,現在有,未來也還會有。印度到處都有他的蹤跡,他智慧的言語是印度靈性生活的暗示,因此他認為自己不是一定得主動拜訪他不可。

他在印度碰見了馬哈希的弟子,一位個子小小的小學老師。他說比起他的老師,他更尊敬這位學生。因為這位弟子有許多孩子要餵養,為了使他的大兒子能受教育,他做了許多犧牲。他從馬哈希身上汲取了許多智慧,而且超過了他的老師,因為除了他的聰明神聖外,他還真切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陰影,誰能見到陽光?沒有噪音,誰知道何謂寂靜?沒有愚笨,誰能獲得智慧?榮格說,感謝神!只讓他見到一個小小的聖人。沒有那在黑暗深淵上的光耀,沒有虛空粉碎的豪壯,但他卻讓自己看見了智慧、神聖、以及凡人是怎樣和諧、豐盛、愉悅、甜美、和平、忍耐地安住在一起,而無須互相排斥,無須特立獨行,無須令人驚訝,絕不引起轟動,也不需特別關注,卻代表了一種古老的文化。

榮格強調,閱讀馬哈希大師的思想令人心曠神怡,那裡有最純粹的印度以及永恆的呼吸。馬哈希把阿特曼稱為我-我(ego-ego),他相信這樣的稱呼意義重大,因為自性也確實是被經驗到的主體的主體(編注:榮格的意思是,自性是自我的自我),是真正的源頭,自我的控制者。而自我錯誤地、不間斷地企圖爭奪自性親密地送給它的自主權。而這種衝突對西方人來說並不陌生,它體現在人與神的關係中。他相信自性或阿特曼基本上就是上帝的同義詞。但與西方人的人與上帝不同,印度人則認為這樣的對立並不存在(編注:因為印度人視自己即是永恆存在的一部分)。對印度人來說,做為精神發詳地的自性與上帝並無二致,只要人是在自性中,那他就不僅是在上帝中,而且實際上就是上帝。馬哈希大師對此也有詳盡的解說。

東方宗教的修行目標與西方神秘主義相同:從自我中心轉向自性,從人轉向上帝。這意味著,自我消失在自性中,人消失在上帝中。而很明顯地,馬哈希大師或多或少地已經消融在自性中了,為了消滅自我,他做出了許多努力。但榮格在此處又舉了大師的前輩拉瑪克利須那做為對照,拉瑪克利須那承認自我的堅固性,認為自我不可摧毀,因此故,如果真的無法離開自我的意識,那就讓它作神的僕人。相比於這種對自我的讓步,馬哈希大師是更為激進的。而基督教神秘主義也明顯地具有相同性質,只是用的術語不同罷了。而其結果往往是成為一個貶損和清除身體與心智,只取靈性的人。馬哈希大師把他的身體稱為「這個土塊」,榮格說他不敢苟同。他認為,人類的經驗是複雜的,沒有自我,就沒有任何主體意識到所發生的事。馬哈希如果沒有自我,那就只會有無理性的經驗,與所謂的土塊結合,而根本沒有馬哈希大師。即使是同意他的自我已經不存在了,是阿特曼在說話,這仍屬意識的心智結構與身體結合後,才使言語交流產生可能。沒有這個麻煩的身體與心智的話,自性就會完全喪失基礎。

自性的目標(編注:也就是走向完整,走向個體化)並不依賴意識的參與。而它們之所以不能被否認,正如同我們不能否認我們的自我意識一樣。自性的圓滿時限常常包括一系列無休止地妥協,因為自我意識時常或明或暗地與自性對抗。如要使一切進展順利,自我和自性就必須艱辛地保持天平的平衡。如果只關注一邊,那還不如不要開始為好。人類的特例,那些避世隱居的人是大自然的禮物,他們豐富和擴展了我們的意識視野,然而這只有在我們有能力承受此重負而不置於翻船而亡時才是有益的。

他強調,任何事物的存在都需要其相對的存在者,否則就會漸漸消失於無。自我需要自性,反之亦然。這兩者之間的變化關係構成了經驗的領域,東方人的內省功夫所達到的高度,西方人幾乎不可企及。榮格在此推崇齊默精準翻譯了馬哈希大師的作品,使大師的教導能夠延續下來。他感嘆西方文化對印度及中國的入侵,將使他們的靈性文化失落。不可否認,住在一個精心設計、衛生設備齊全的房子裡是舒服的,但這無法回答是誰住在這棟房子裡這個問題,他的靈魂是否又跟這個這個房子一樣整潔呢?當一個人只熱中於外部世界時,他永遠不會滿足於生活的必需品,而是永遠渴望更多的、更好的東西,他總是向他的自身外尋求。在他取得外在生活的成功時,他完全忘記了他的內在也應該保持同樣的成功。當內在的自性並沒有與外在的追求同步時,這些外在的東西就喪失了意義。知足常樂無疑是幸福的源泉,然而內在自性所提出的訴求,不是外在的財產可以滿足得了的。生活的外化因此將成為不可療癒的痛苦,因為沒有人能理解為何他自己成了痛苦的根源。沒有人對自己的貪得無厭去反思,反將之視為自己合法的權利。而這就是西方人的疾病,榮格批評道,西方人不把他自己的貪婪躁動傳染給全世界之前是不會罷休的。

榮格總結道,因此東方的智慧和神秘主義可以傳達給西方許多訊息,起到提醒的作用。馬哈希大師的生活和教導不僅對印度,也對西方有重要的意義。

【綜合評論】

自我與自性相互需要,因為所有的成就都是在意識裡完成的。如果整合不是在意識裡發生,那人就什麼都不需要努力,只要靜待潛意識的本能發揮作用即可。整合的動力源於黑暗,整合的完成卻止於光明。這是我在講座時反覆提到的,讀者如果從這點來思考榮格此處的話,或許就更能明白。因此不要輕賤你的肉身,不論是飢渴性,還是滿足與疲憊,肉身就是廟宇,努力地使他感覺舒適正是通項神聖的第一步。但也不要放縱你的肉身,因為他會無休止地追求激情與享樂,輕忽了自己對社群及完整的責任。把平靜作為追求的目標,這樣我們才能安住於痛苦與憂傷。深度固然不會使人快樂,但卻使人平靜,這就是為何我矢志分享與推崇「覺知」的重要性的原因。

沒有參與,就沒有個體化。因此在家眾的挑戰與收穫都勝於出家眾,因為他們面臨的限制更大,然而正因如此,對群體的貢獻也可能更多。在家眾的體悟往往是更深刻的,因為他們立足在黑暗的現實世界,立足在物欲橫流的競爭心態中仍能專心一志地保持自我,矢志修行。他們若能保持謙遜,將使他們更接近神聖。這是榮格何以更推崇馬哈希大師的俗家信眾,而不是馬哈希本人的原因。立足黑暗(也就是現實與物質世界),卻仍心懷光明,這點尤其困難。這便是大隱隱於市的涵義。而也只有黑暗能夠提供我們足夠的養分向上伸展,那令人敬畏感動的參天巨樹誰不是向底層的黑暗處扎了深深的根?

 

愛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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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榮格經典:印度的聖人】」的想法

  1. 谢谢你的分享,最近有些纠结于如何将瑜伽大师的智慧与自己的生活与修行结合。看了一些瑜伽大师的视频,看的时候觉得很有智慧,但是过后自己反而更急躁,因为觉得现在的自己还没有在这个社会扎好根, 不可能现在就走上一心修行的生活,但内心对这些又是很向往的。

    现在想来,大隐隐于市大约是最难的,自己大概潜意识有逃避的念头吧。感谢你一直坚持每周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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