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裡的心理學:愛麗斯夢遊仙境】更新版

前言

如果說神話是眾人的夢,那些耳熟能詳的故事也同樣如此。不管長大後的我們去了哪裡,過著怎樣的生活,從而遺忘了從前多少人事物。但那些我們年幼時聽過的故事,看過的書,卻怎麼也忘不了。我總認為,那些我們視之為童話或兒童青少年文學的故事至少向我們提供了兩座橋樑,一座通往我以外的他人,一座通往內心的自己。

因為這些故事具有普世性,我們可以輕易地在日常生活裡窺見和反思這些劇情和角色,他人甚至也能夠對我們的感觸心領神會。例如拒絕長大的彼得潘與快活的永無島,內心住著的化身博士-邪惡海德,以及勇敢跳下兔子洞的愛麗絲,和想念家鄉玫瑰花的小王子。

從深度心理學(亦即研究潛意識心靈的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些人物與劇情無疑具有「原型」的性質,也就是人類代代相傳的心理特徵,所以這些故事才能在那麼多的書裡脫穎而出,被大家所喜歡與牢記。那些人物與事件經歷既是外在虛構的劇情,也是我們內心本有的人格與風景。它們揭示的不僅是當時身為孩童的我們,應當如何勇敢長大,同時更教會我們明白邪惡本自固有,面對恐懼該採取什麼態度。

做為一位輔導人員,我發現用這些故事來教導心理學不僅深刻有效,還總是能引起共鳴。因此我挑選了幾篇兒童及奇幻文學的故事,做為每個大人用來瞭解自我及家中孩童的引子。希望能透過這些它們,讓每個困惑於成長及教養的成人,能有機會用嶄新的眼光來重新看待那些我們早已熟悉的事物、他人、與自己。

為了幫助讀者瞭解深度心理學的概念,我依照童年、青少年、中年、以及老年的順序,依次介紹在這些階段中值得我們學習的心理學知識。它們分別是夢與潛意識(孩子如何跨越至青春期)、永恆少年(青少年期的重要原型)、陰影(中年危機的首要功課)、與個體化(人生下半場的最終追尋),同時,每個主題都用兩至三篇故事做引子,希望這樣的編排能逐步使人深入自己的心靈。

你可能會發現,越後面的章節份量越多,那是因為在中年之後,隨著死亡焦慮的現身,我們的後半生將遭遇前所未有的意義危機,這使得我必須用較多的內容來討論我們人格最終的整合之道。我所喜愛的深度心理學與存在心理學(亦即研究意義、孤獨、死亡、與勇氣的心理學)之所以迷人正在此處,因為它們關切著人的整體,勇於將眼光望向實驗室外的生活,這是當代許多把人性簡化為生化反應的學院派心理學家所不願做的。

正是在這樣的簡化裡,心理學喪失了引領現代人觀照自身的能力,而這本是心理學的任務。心理學是人的心理學,不是大腦的心理學。人不只是被動的生化反應,我們的選擇也塑造了自己。正是在這樣的拉扯矛盾中,人性被推到了一個同時具備崇高以及悲劇性的位置。也因為如此,我誠摯地邀請每個大人能跟我一起用深度及存在心理學的眼光重讀一遍書裡的故事。

內文的故事在國內均有譯本,這是我刻意挑選後的結果,目的是方便讀者能找到原著。還請正在閱讀本書的您能夠記得,我的分析只不過是一種角度,甚至說不上是最好的角度,只有你的詮釋才適合你自己。話雖如此,但我的詮釋卻是緊緊依著人最終的整合而發的,這也是一直以來我看待童話與傳說的方式。受益於粉專讀者、講座聽眾、與課堂學生的回饋,我深信,完整是人一生的功課。如果你能從本書中得到一窺心靈家園的契機,這不僅是我的企盼,也是我的榮幸。謝謝你選擇打開了這本書,我相信書中所寫不會讓你失望。

壹、夢境與潛意識

夢是進入潛意識的通道,也是後者展現自己的窗口。雖然有許多人試著替夢境理出邏輯,但咸認最為知名的則非精神分析創始人佛洛伊德莫屬。他相信外顯的夢境經過了相當程度的扭曲,而且主要反應著性的情結。他的學生,也是分析心理學的創始人榮格則將人類的意識再向下挖掘,直至古老的黑暗。榮格相信,夢境裡蘊含著潛意識的智慧,它不是佛洛伊德說的那樣,只是意識的垃圾桶。夢想傳達的就是它如其所是的樣子,更多時候是一種生活態度的補償,只是意識層面的自我不見得能解讀它的語言罷了。

如實地說,他們兩人都成功解讀了夢境的某些元素。夢確實如佛洛伊德所認定的有所扭曲,但其情節基本上接近榮格的見解,也就是潛意識的提醒與補償。易言之,解夢確實有其基本原則,但當中的例外並不比原則少。或許可以說,心靈的疆域有多大,夢境的可能性就有多大。

佛洛伊德認為,人類的心靈至少可以分為三層,後代的心理學家則以冰山代為譬喻,浮在海面上肉眼可見的部分是我們的意識,它只佔了整體心靈約1/10;在冰山以下的是我們的潛意識,佔了絕大部分,主要是被意識層面給壓抑的衝動;而在海平面上下浮沈的則是兩者的中介處,稱為前意識,它是潛意識衝動進入意識的入口與守門人。榮格則認為,在個人潛意識底下還蘊藏著更古老的意識,是為「集體潛意識」,它是人類數萬年來世代流傳下來的心理沈積。集體潛意識中的自我(榮格稱為「自性」)嚮往著完整,同時也蘊含了各種需要被辨認的原型。

夢境就是潛意識的產物,包含了個人潛意識的情結,以及集體潛意識的原型。要想接觸這兩者並不容易,但不代表潛意識不想溝通。事實上,它們在每個夜晚都會透過夢境跟我們說話。我們需要的是一把具有想像力的鑰匙,還有一個有趣的機遇,例如一隻會說話的兔子,或者半夜敲了十三響的老鐘。

本單元介紹的第一本書《愛麗絲夢遊仙境》就是一個好例子。它是一本「醒著」的書,意思是作者有意寫就的,但卻意外地很能說明潛意識的運作方式與解夢的原則。更可貴的是,他的呈現原則有著孩子氣的天真,那是已經社會化的大人喪失許久的眼光。在那樣的眼光裡,我們有著看待世界的不同方式。

一、《愛麗絲夢遊仙境》

(一)掉下兔子洞

愛麗絲陪姐姐坐在河邊,姐姐在看書,她無事可做,突然間看見一隻穿著背心掏出懷錶的兔子,他自言自語地說,「糟糕!糟糕!我快遲到了!」好奇的她於是跟在兔子身後跳進了籬笆底下的大兔子洞。要不是井很深,就是愛麗絲掉得很慢,因為她一面下降,還可以一面從容地往四周看,猜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時間太久了,她甚至覺得有點睏,還做了一個夢。突然間砰砰兩聲,掉在一堆乾草推上。

奇遇總是發生在毫不起眼的時刻。它像是日常世界的縫隙,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發生。比起大人,孩子更能掌握到這種瞬間。想想看,如果是大人碰見了穿著衣服還會說話的兔子,是否能鎮定地跟著牠往大大的兔子洞裡跳呢?我想多數人的第一個感受應該是驚嚇吧!但孩子卻很少被這種不合常規的事情給嚇倒,所以他們會挑釁似地穿著新衣在地上打滾,翻撿垃圾桶裡的東西當玩具。他們不僅不會等待奇遇發生,甚至會刻意地「創造」屬於自己的奇遇、大人的難題。愛麗絲想也沒想就跳進了兔子洞,因此我們可以說,是「好奇」為我們打開了連結正常世界與異世界的入口。

然而怎樣的孩子才能擁有健康的好奇心呢? 答案是,有安全感的孩子才行。

與一般人所想像的不同,一個缺乏足夠安全感的小孩反而會怯於探索環境。因此愛麗絲一定是個有安全感的小孩吧!所以她才會想也沒想,就跟著會說話的兔子跳進了洞裡。用心理學的角度說,兔子洞就是意識與潛意識的孔道。孔道的出現是為了確保我們能夠安全地前往陌生的地方,同時又得確保我們能夠回來熟悉的世界。以這本書來說,兔子洞是只能入不能出的孔道,或許依照心理學家河合隼雄的說法,稱呼它為入口比較準確。但這也說明了跨界本身的危險,不是每次跨界都能成功返回的,成長如此,深入潛意識亦是如此。所以邊界不僅是限制,同時也是一種保護。在教養孩子的時候,我們要清楚掌握這一點。今天我們立下的規矩,是為了保護他,還是限制他呢?能把這一點思考清楚的父母,想必會成為成功的父母。

兔子洞很長,長到愛麗絲竟然可以一邊墜落、一邊胡思亂想,甚至打盹作夢。我們可以把它想成人的轉換期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但我覺得更有意思的想法是,那麼長的通道單純意味著距離,兔子洞深深地隔絕了意識所熟悉的世界。如此一來,愛麗絲所經歷的奇遇才可以用一種無害的方式來看待。而手遊與電玩的普遍之所以會帶給大人們很深的疑慮,就是因為擔心孩子與青少年混淆了真實與虛構。真正的人生不可能重來,但手機遊戲卻向使用者反覆確保重頭來過的可能性。但換個角度想,他們之所以耽溺在電玩提供的幻想世界,不正是因為現實的人生殘酷地切斷了我們的想像力所造成的嗎?乾枯的靈魂渴望著神話、傳說與故事,大人若總是對孩子鄙視這些東西的價值,靈魂只能在死亡與反撲中擇其一了。

愛麗絲從乾草堆中站了起來,試著趕上兔子。但一個轉彎,兔子已經不見了。眼前只剩下一個又長又低的大廳,四面都是門,但卻鎖住了。玻璃桌上有個金鑰匙,但它只能打開一扇小門。即使打開那扇門,愛麗絲也過不去。她透過門孔看見門外有一座從沒見過的可愛花園,愛麗絲心生嚮往。突然間,桌上出現了一個小瓶子,寫著「喝下我!」(剛剛明明沒有的。)她大膽地喝了一口,竟然縮小了,大小剛好可以走過小門。愛麗絲想要趕緊進入花園,但她卻把鑰匙忘在桌上,變小後的她拿不到了。沒多久,她又看見桌下有一塊小蛋糕,上面寫著「吃下我!」吃完後的她馬上就變大了。

許願,就能實現!佛洛伊德提出了著名的夢境公式:「夢是願望的滿足。」當愛麗絲被門外的花園吸引,想要進去一探究竟時,魔法藥水就出現了。易言之,潛意識是大方的。它樂於給我們解答,只要我們願意祈求。許多人都有過這樣的經驗,長久苦思得不到解答的難題,在夢境裡得到了指引。榮格將它稱為「超越功能」。這種現象曾出現在許多科學家的回憶錄中,因此榮格得出結論,治療師不能過早地解除病人的身心症狀,因為在具創造力的解方出現前,身心必須經過難熬的衝突與拉扯,源自潛意識的超越功能才會現身。

然而就在藥水出現後,難關也跟著出現了,那就是愛麗絲忘了拿鑰匙。看來要進入潛意識心靈的花園必須歷經各種考驗,作者無意間也採用了這種作法。因此愛麗絲的冒險還得繼續下去。

(二)「我是誰?」與度度鳥

吃下蛋糕後的愛麗絲越變越大,雖然拿得到金鑰匙開門,人卻出不去了。她哭了起來,眼淚將腳下淹成一座池。不久後,兔子又出現了,喃喃地道,「遲到了那麼久,公爵夫人不殺人才怪!」愛麗絲想要求助,但當牠看到巨大的愛麗絲就驚嚇得逃跑了。愛麗絲自顧自地說著,「怪怪!今天每件事都真古怪!昨天事情還蠻正常的,是不是我昨晚變了?讓我想想看:今早起床的時候,我是不是原來的樣子?感覺真的好像有點不一樣。可是,要是我變了,那接下來的問題是:『我到底是誰?』啊,這個謎題可難了。」

夢境很容易讓我們失去自我感,因為我們既是造夢者、演員、又是觀眾。意識的自我無法洞悉潛意識的安排,甚至會深深地相信自己在夢境裡面的角色與劇情。性別交換,死者復生,古今對調,這些醒來後再明顯不過的瑕疵在夢境裡卻讓我們深信不疑。愛麗絲在這場夢裡經歷了12次的身體變化,彷彿像照哈哈鏡一樣,身形可以被任意扭曲拉長、放大縮小。在我看來,這是意識自我逐漸喪失認同的警訊。當我們在潛意識裡待得越久,自我將變得越缺乏力量。

存在心理學認為,意識具有超越的性質,它的焦點永遠朝向外部。所以我們的自我其實需要透過與環境互動來自我界定,否則我們將會失去認同的根基。想想那些不再上學的孩子,那些失業之後拒絕出門的成年人。與環境的疏遠往往會對他們的自尊與認同帶來再次地削弱,因為意識失去了關注的對象,從而也失去了自己。

愛麗絲拿起了兔子丟下的扇子,身體又慢慢縮小,竟讓自己淹沒在眼淚池裡,眼淚池裡擠滿了掉落水裡的動物,他們一起游上了岸,七嘴八舌開起會,還在渡渡鳥的主持下比起了賽跑。比賽的規則不是很清楚,渡渡鳥認為做比說重要,所以先畫出了跑道,大家想站哪裡就站哪裡,沒有人喊「一、二、三、跑!」想跑就跑,想停就停。大家就這樣胡亂跑了半個小時,渡渡鳥突然喊「比賽結束!」於是大家圍住牠,喘著氣問:「到底誰贏了?」渡渡鳥想了很久,「大家都贏了!通通有獎!」更荒唐的是,動物們的獎品還得由愛麗絲來提供,她拿出了口袋的糖果當獎品發給大家,自己則被榮頒了一枚自己的頂針做為獎勵。

沒有規則就是夢境的規則,重點不是荒謬,而是接受。成人的世界喜歡區分高低,但在原始的潛意識裡,世俗的價值觀可不見得行得通。身為主席或裁判,度度鳥顯然不夠格。這可把小愛麗絲搞糊塗了。在我來看,榮頒頂針是對愛麗絲人格的肯定,因為這件事結束之後,大廳、玻璃桌、小門通通不見了,她重新看到了兔子與一棟小屋。糖果是口欲的象徵,動物則是未人形化的各種本能,穿著背心、戴著懷錶的兔子是動物與人類的中介。

易言之,這是愛麗斯潛意識裡的動物性本能正在社會化的過渡,愛麗絲是跟著懷錶兔而來的,卻一度跟丟了牠。經歷過身體的變形之後她落入了潛意識的更深層,與代表本能的動物們相遇。頂針是獎品中唯一與基本生理需求無關的人造物,它被重新送給了愛麗絲,這項舉動肯定了她意識化的自我,因此動物們消失,懷錶兔重新出現。也就是說,她透過夢境進入深層的潛意識裡繞了一圈,現在又跟著兔子稍稍浮向了潛意識的表層。因為這個有益的退行,她將迎來四次的自我確認。

(三)尋路

愛麗絲被兔子當成女傭,走進了小屋子,喝下桌上飲料的她又變大了,把整間房子都給撐滿。兔子還在外面喊她,叫她快把手套給拿來。著急的兔子跟他的僕人蜥蜴比爾都被卡在門外進不來,只好拿著石塊拼命往裡扔,沒想到石塊落到地上後全部變成了蛋糕,愛麗絲已經知道這個地方的每樣東西都很古怪,於是吃下蛋糕,果然讓自己變小了。逃出小屋子後,愛麗絲為自己立下了目標:「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變回原來的大小,第二件事,就是找路到那可愛的小花園裡去。」這計畫訂得很好,問題是:「該往哪裡走才對?」

然後她遇上了一條藍色的大毛蟲,牠靜靜地抽著土耳其水煙筒,兩人對望了好一陣子。終於,牠慢吞吞、懶洋洋地問愛麗絲:「你是誰?」愛麗絲畏縮地回答:「我…我現在也不知道,先生…早上我起床的時候,還知道我是誰,可是後來好像變了好幾回。」毛毛蟲嚴厲地要她解釋清楚!愛麗絲回答,「先生,我自己解釋不來,因為我現在不是我自己。」她試著向這條藍色的大毛毛蟲解釋,這感覺好比他有一天突然變成蛹,又再變成蝴蝶那樣奇怪。但毛毛蟲卻說:「一點也不會。」

對毛毛蟲這樣的生物來說,蛻變並不令人意外。他們生來就要經歷「完全變態」,但人卻不是。我們只是慢慢長大,慢慢變老,不完全相同,但有著部分的相似。在這樣漫長的時光中,我們缺少一個外在的提醒,讓我們認知自己真的長大了、不一樣了。然而愛麗絲的身心卻在夢境裡經歷了很大的變化,因此她狐疑著「我現在不是我自己。」

很多孩子在長大的過程中都有這層疑問。童年期要跨越進青少年時,我們會經歷一些內心的騷動。這樣的騷動主要是跟性和權力有關的。性賀爾蒙改變了我們的身體,同時也讓我們對原本的異性玩伴產生了以前沒有過的衝動跟好奇。孩子們對人際運作中潛藏的權力關係也開始敏感起來,公平、正義、以及誰有權決定規則是什麼模樣,背後蘊藏的各種可能性也開始浮出水面。小愛麗絲的年紀,就處在這樣的階段裡。即將邁向青春期的孩子確實是最難應對的。

正是為了應對這樣的困難,我們的祖宗才會發展出「成年禮」的儀式,不論男女,到了特定的年紀後,通常在7-13歲左右就會被賦予某種任務,例如狩獵與高空彈跳,或被要求脫離父母的照顧,去到公廨與其他成年男性同住等。髮型、服飾也會因此做轉換,用來標誌當事人已經不再是個孩子。然而近代以來成年禮卻消失了。對青少女來說,經期的出現是大自然本身的提醒,提醒她已有孕育生命的能力;但對青少男而言就很模糊了,由於身體本身的變化程度相對不大,男性必須透過其他方式來證明自己,這或許可以說明青少年何以會表現出更多反抗或挑釁的行為。

毛毛蟲消失後,愛麗絲又遇見了鴿子,離開鴿子後她遇上了公爵夫人和她的嬰孩小豬。她們之間出現的仍是夢境裡常見的、不合邏輯的互動。詳細的過程就請讀者自行閱讀。我想,不論以教養還是心理學的視角來說,重點都應該放在那隻笑得很開的柴郡貓。

愛麗絲問牠,「請告訴我,我該往哪邊走?」貓說,「那得看你想去哪裡。」愛麗絲說,「我不一定要去哪裡。」貓說,「那走哪條路都一樣。」「…只要能走到什麼地方。」愛麗絲又補充了一句。貓說,「喔,沒問題,只要走夠遠,一定到得了什麼地方。」

很少有哪段話能這麼清楚地道出人生的困惑。愛麗絲模糊地知道自己已經不一樣了,而且必須到什麼地方去。但她卻像每個青少年、青少女一樣,並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柴郡貓的回答頗富深意,如果是這樣子,「那走哪條路都一樣」,如果目標只是要到某個地方的話,甚至「只要走夠遠」就好。魯迅曾說,「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看來潛意識裡不僅只有莫名其妙的本能衝動,同時也蘊藏著發人深省的智慧,如同榮格斷定的那樣。路長在哪裡?其實就長在我們的腳底下。孩子跟我們一樣,都只需要一點勇氣、一點信心,在我們的陪伴下堅持著走下去。藍色毛蟲與柴郡貓幫助愛麗絲對自我進行了第一次的確認。

(四)三月兔與帽匠

柴郡貓消失後,愛麗絲遇見了三月兔與帽匠,他們正在辦茶會。三月兔請愛麗絲坐下來喝酒,問題是茶會上沒有酒。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甚至猜起了沒有謎底的謎語。這讓愛麗絲厭煩地嘆了一口氣說,時間應該被拿來做些有用的事,否則太過浪費了。結果帽匠回答,他與時間是老朋友。但自從今年三月與時間鬧翻之後,時間就一直停在六點鐘,所以這個茶會永遠無法結束,只能不停地喝下去,茶杯自然也沒時間洗了。他們央求愛麗絲講故事,但卻不斷地以無厘頭的方式打斷她,生氣的她決定掉頭就走,接著她在樹上看見一道門,走進去之後又回到了原本的大廳。這回她謹記教訓,先拿起金鑰匙,打開花園的門,然後再小口小口地咬起蘑菇讓自己變小,她終於穿過了通道,來到了美麗的花園。

毛毛蟲與柴郡貓的提問幫助愛麗絲重新省視了自己。對愛麗絲來說,最重要的縱然不是回家,也必定是進入故事開頭看見的那座小花園。美麗精緻的花園是這場夢境的核心,因為她將在那裡遇見喜歡砍頭的皇后,並勇敢地與她對抗。

在她看見樹上的門,並回到大廳之前,路過了三月兔與帽匠的瘋茶會。這個茶會其實是一個來自潛意識的有害邀請,邀請愛麗絲變成拒絕長大的永恆少女,停留在永遠的下午。這是愛麗絲對自我的第二次確認。關於永恆少年、永恆少女的議題,我想把它留在《小王子》和《彼得潘》的故事裡再討論。此處我們只要先回想帽匠的那段話,自從他與時間鬧翻之後,時間就永遠停留在六點鐘。一個不斷被延長的茶會已經從舒適宜人變得令人生厭,滿桌滿地的茶杯沒時間洗(因為時間不動了),他們被迫留在永恆的現在,沒有冒險、沒有責任,什麼也沒有,只有永遠重複的當下。這可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而是一種詛咒。所有可以說的故事都已說盡,因此愛麗絲為他們帶來了拯救,他們需要新的故事。

下午茶是人生的點綴,我們都需要時間整理過去,但目的是為了走向未來。卡在永恆茶會中的帽匠與三月兔最後什麼都不會剩下。愛麗絲因為拒絕了這個邀請,所以才獲得重返大廳的機會。

(五)紅心王后

愛麗絲進入了花園,看見了撲克牌士兵,裡頭正在舉辦槌球比賽。槌球是一隻刺蝟,球槌則是一隻紅鶴。不僅士兵是撲克牌,連參加比賽的皇家貴族也是撲克牌。紅心王后是個壞脾氣的人,稍有不滿就會大喊:「殺他的頭!」愛麗絲碰上王后沒多久她就發了一頓脾氣,嚷著要砍掉愛麗絲的頭,愛麗絲毫不猶豫地大聲說,「胡說!」王后馬上靜了下來。國王為她求情,「想想看,親愛的,她不過是個小孩。」比賽開場沒多久,就看見王后跺著腳走來走去,每隔一分鐘就會喊一次「殺他的頭!」。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後,被判死刑的人一個個都被押走了,只剩下國王、王后、和愛麗絲,其他人都被判了死刑,帶到一旁等候發落。待紅心王后離開的時候,紅心國王小聲地對大家說,「你們都被免罪了。」愛麗絲被留給了一隻鷹頭獅,她問鷹頭獅在笑什麼?牠笑著說,「還有誰,她,都是她的想像,他們從來沒有殺過什麼人。你知道的。」

王后顯然是這個王國最有權威的人,就連國王想否決她的命令也得暗中行事才行。王后的口頭禪是「殺他的頭!」用心理學的話來說,她就是一個黑暗的母親,統治萬物的同時又吞噬掉萬物。王后的存在與這座美麗的花園形成突兀的對比。但愛麗絲卻敢勇於反駁她,「胡說!」我們可以說,這是愛麗絲對自我的第三次確認。王后跟士兵不過是張紙牌而已,愛麗絲的心裡這麼想,它們確實沒有什麼可怕的。許多權威人物也不過是仰仗著自己的經歷和位置在狐假虎威,究其實,他們不過是把旁人的尊重給當真的紙老虎罷了。孩子總能比起大人更快地看穿這一點。在童話《國王的新衣》裡,揭穿和諧假象的就是個孩子。

現實生活裡多的是這樣的例子,職場上喜歡被人叫學長的前輩、看不起這個學者,瞧不起那個專家的尋常博士。除了自己熟悉的小領域外,人文社會或自然科普一竅不通,這樣的人往往沒有發展或維持親密關係的能力,因為他們給不出自己。這些人能優遊自在地躲在小辦公室裡自鳴得意,卻沒辦法搬什麼像樣的東西放上真實生命的檯面。王后也象徵著內心的攻擊性,佛洛伊德索性將它稱為「死亡本能」,其目的是將生命回歸到無機狀態。不過我們或許可以這麼看,到處叨唸著「殺他的頭」的紅心王后,或許是在巧妙地提醒即將長大的愛麗絲要捨棄掉幼稚的自我。

死與生的對立一直潛藏在人的心裡,每個有經驗的治療師都知道,如果處理不慎,死生對立的內心衝突就會透過行動外顯出來,表現為破壞或傷害等罪行。有時孩子並不是為了什麼具體的原因想要打破規則或挑釁師長,純粹只是內心有股說不出的衝動。這個衝動如果向自己發洩,往往會造成自我傷害或不可挽回的憾事。以愛麗絲遇上紅心王后為例,如果她不能果決地對王后說出那聲「胡說!」那麼她的意識終有一天會經不住王后這個黑暗母親的誘惑而想要殺了誰的頭,我認為這是造成傷人或者自傷的深層因素。經過了三次的自我確認,愛麗絲將會前往法庭,帶著美好的回憶離開這個夢境。

對我來說,這個殺頭或割喉的內在聲音如前所述,象徵著對幼稚自我的放棄,這幾年,國內出現了幾起這樣的殺童案,加害人似乎就長年受到此種聲音的命令,帶給他極大的壓力與困擾,最後他們順從了這個聲音,導致了震撼社會的結果和悲劇。如果他們周遭有這樣的專業人士可以好好地位他們詮釋這個聲音的意義,可能會帶來不一樣的結果。前面提到,這個聲音源自死亡本能,但同時也被設想為內心黑暗母親對我們意識自我的吞噬。母親本是一個保護性的意象,但她同時也與吞噬(拒絕孩子反抗和成長)的意象相連。對此意象的反抗,將是孩子長大成人的重要關卡。

(六)法庭

法庭是這本故事的最後高潮。她和鷹頭獅遠遠地聽到「開庭啦!」就被後者帶到了法庭去。待他們到達的時候,紅心國王和王后已經坐在王座上,動物們與紙牌士兵也在那裡。陪審員們忙著寫上自己的名字以免忘記,讓愛麗絲生氣地高喊「笨蛋!」陪審員因此寫下了笨蛋兩個字,但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會寫「笨」這個字,所以交頭接耳地詢問這要怎麼寫。

這次審判主要是針對紅心傑克偷了紅心王后做的餡餅而召開的。傳來的證人包含了帽匠和三月兔,國王命令他們不准緊張,否則就要處死!就在這時候,愛麗絲突然有一種感覺,她的身體又長大了。王后則是急著要砍證人的頭,整個法庭一陣混亂。這時卻聽到法庭傳喚的下一個證人是愛麗絲。愛麗絲在混亂中已經長得很大,因此國王宣布身高超過一英里的要退出法庭,不過愛麗絲卻指控這是國王臨時亂編出來的。不管怎樣,傑克已被宣布有罪。愛麗絲再度抗議,因為王后說要先判決、再裁斷。這完全顛倒了審判的順序。

王后氣得叫愛麗絲閉嘴!愛麗絲說,「我偏不!」王后尖聲叫道:「殺她的頭!」但是沒有人動。愛麗絲說,「誰怕你!你們不過是紙牌!」這時整副紙牌都飛向了空中,向她撲過來。她尖叫一聲,用手將紙牌撥開,卻發覺自己躺在河邊,頭枕在姐姐的腿上,姐姐正在幫她撥開掉在臉上的枯葉。

法庭的審理過程讓我們聯想到卡夫卡的《審判》,只是愛麗絲所在的法庭更為滑稽。我們或許可以把整場審判視為由紅心王后代表的毀滅衝動正透過不合理的審理程序來發洩。佛洛伊德認為,夢工作(dream work)有四種機制,修飾作用是最後一項,它負責將潛意識中沒有章法的表現方式稍加整理,讓他具有一個表面的效度,維持基本的邏輯與順序。審判即是這樣的修飾。審理的當下,愛麗絲的身體逐漸長大,國王想要將她逐出法庭卻被愛麗絲給拒絕了。易言之,她拒絕從她的人生裡缺席。這是愛麗絲對自我的第四次確認。

我們知道,所有真正有意義的行動都出現在第四次。我們會喊:「一、二、三、跳!」跳正是第四個行動。中文裡常講「再三思考」,那麼行動是排第幾呢?也是第四。四對應著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是曼陀羅劃分空間的基本形式,天圓地方,前者對應著自性的完整,後者則對應自我的意識。我們說過,意識具有超越性,它總是向著外界的。它的功能是區分,將自己從漫無邊際的潛意識中獨立出來,它會不斷地透過學習,來確認自我的存在。小愛麗絲這場夢境裡的奇幻旅程因此標誌著她人格的獨立,她將從懵昧的童年期走向成長。她質疑整場審判過於荒謬,這件事本身也值得注意,如果你仔細看過故事,就會發現小愛麗絲自己腦袋裡的想法也常常顛三倒四的,並不比這場審判好多少。

而她不僅質疑整這場審判的合理性,甚至不屑於王后的殺頭命令,她說「誰怕你!你們不過是紙牌!」看來她很清楚自己擁有什麼力量。愛麗絲的身體已經變得很大,不再畏懼王后和她的士兵,這象徵著她的自我已經成長起來,能夠有力地對抗內心具破壞性的衝動。易言之,能夠拒絕內心黑暗母親要求她不准長大的命令。這場夢境是有益的,對一個孩子來說,她的夢境提供了愛麗絲不多也不少的冒險。如果環境能夠提供給孩子剛剛好的挫折,那麼孩子就會長大成很棒的大人。讓他們不會太自卑膽怯,也不會太自以為是。我想這是許多孩子都喜歡這本書的原因。

醒來後的愛麗絲閉著眼睛回想,讓自己又回到夢境裡。她夢見小愛麗絲抱著雙膝仰望著她,她閉著眼不動,好像自己身在奇境裡,她知道只要一睜開眼,就會回到乏味的真實世界。她想像自己慢慢地隨著時間長大,還一直保留童年純潔的愛心,把小孩招呼到身邊,聽她講奇奇怪怪的故事,她會和小孩共享單純的煩惱和單純的歡樂,心裡一直記得她的童年生活,還有那快樂的夏日時光。

最後的描述非常有意思。愛麗絲幻想著內心的小愛麗絲重回奇幻的夢境,幻想著長大後的她仍能不減童心,與孩子們共享煩惱和歡樂,並永遠記得這個快樂的夏日時光。也就是說,醒來後的她意識到自己長大了!但內心的小愛麗絲仍在,仍然可以是她的憑藉。這種雙重的意識正是成熟的關鍵。長大的難處就在於我們要割捨內在幼稚的自我,但同時不能喪失童稚之心。多數的我們或者選擇這一個,或者選擇那一個。也就是說,我們或者變得過度認同成人社會的運作法則,或者乾脆拒絕長大,鄙視現實世界的一切。能夠同時保持純真又謹慎慧黠的只是少數,但卻是令人羨慕的少數!

(待續)

 

愛智者

 

 

Published by:

junginn

鐘穎,高中輔導主任,諮商心理師,雙寶爸。困頓於生死,未脫於輪迴。沉浸在書本與思考裡,以追求真知與開悟為目標。對世上的學問都敞開心胸,在粉專「愛智者書窩」裡漸次介紹跟人類靈魂有關的所有學問。座右銘是「理解黑暗,心存光明」。

分類 心理治療與諮商專文, 文史哲書目介紹發表留言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