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介紹:《超自然變形動物圖鑑》】

這是一本如真似幻、亦真亦假的奇書。

蝌蚪變青蛙,毛毛蟲變蝴蝶,自然界中的變形肯定同時使人類的祖先感到困惑與鼓舞。人類不具備完全變態的能力,對於變形後的蝌蚪能夠上岸生活,毛毛蟲破繭後長出了翅膀,必然期待自己也有機會能突破先天的限制,發展得更為完善。於是我們在傳說故事裡一再看見變形的主題,北歐的惡作劇之神洛基(Loki)、煉金術文獻裡的墨丘利(Mercury)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北歐神話裡,洛基不僅能改變形體,甚至能改變性別。他為了幫助天神贏得與巨人的賭局,變身成母馬誘惑巨人養的公馬,讓他追著自己跑,從而無法在約定的時間前完成城牆的修築。洛基是巨人的後裔,但卻與天神同列,是讓後者既討厭又不得不接納的角色。他在神話裡運用詭計使黑暗與光明之神兄弟相殘,從而間接促成了眾神的黃昏,讓神族世紀走向終點。但若不是如此,人就無法接替神成為歷史的主角,因而這位神祇究竟是善是惡,實在耐人尋味。

墨丘利便是希臘神話中的赫密斯(Hermes),神話裡的他靈活狡黠,不僅是商業貿易之神,也是旅人的保護神。在煉金術裡,他的名字常被理解成理解為水銀和水,其別名還包括:聖水/金水/不會把手弄濕的水/乾燥的水/烈性的蒸餾酒/經過七次蒸餾的水。有趣的是,他有另一組完全相反的性質:火。他同時被不同的文獻稱為:原初的火/最真實的自然之火/不可見的、秘密發揮作用的火/北極光/球形的火。文獻說墨丘利不懼火的威脅,他在火中保持不變。

但煉金術士很早就知道水銀會受熱而蒸發,因此這些記錄顯然指的不是墨丘利的化學作用。那麼這些相異的描述指的是什麼呢?用瑞士心理學家榮格的話來說,指的是煉金術士內在潛意識歷程的投射。墨丘利的變形因此是個體化的歷程記錄,其所涉及的,是煉金術士們在長年的靈性修養過程裡內在人格的轉變。

這是為什麼變形有時會跟支解和復活這兩個概念有關,因為它牽涉的是人的內在本質如何遭到撕碎破壞,進而得到重生的過程。因此變形不僅是故事裡令人目眩的劇情安排,從深度心理學的角度言,也是舊有人格老化脫落,新人格孕育誕生的象徵。知名的日本童話《開花爺爺》就描述了好爺爺的小狗死去後先後變成木臼、灰燼、以及冬日盛開的櫻花。小狗的每次變形都脫去舊有的外貌,一再地往更高的精神層次轉化,這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但不是每次變形都能帶來這樣明顯的結果。志怪小說《搜神記》就有一篇名為〈馬皮蠶女〉的驚悚故事。由於父親久出未歸,思念的女兒對馬開玩笑說,「如果能把父親接回來,我就嫁給你。」這匹馬就掙脫韁索,跑去找男主人回來。父親見到家中的馬嘶鳴不止,疑心家中出事,便騎馬回家。得知女兒說的話後,他就將馬殺死,剝下了牠的皮。一日,父親外出時,女兒對著馬皮說,「畜生怎麼可以跟人在一起呢?你就是這樣才招來被殺害的命運啊!」結果馬皮突然飛起,將女兒捲走了。幾天之後眾人才在樹上找到了他們,但馬皮和女兒都已變成了蠶,在樹上吐絲。那棵樹因此被稱為「桑」樹,也就是「喪」的意思。

這故事裡的變形顯然就帶著悲劇性的意味,因為言而無信,人墮落為蟲。但進一步思考後卻可以發現,這層墮落其實暗指著意識人格與內在本能的結合能夠激發創造。易言之,心靈的陰性面(亦即故事中的少女)與陽性面(馬是陽性心靈的象徵)雖然在第一次接觸時並沒有成功地接納彼此,但卻在蠶繭(代表整合的過程)的包覆之下,蛻變出人類的文明產物:蠶絲與衣物。變形遂同時象徵著犧牲與創造。

變形因此具有某種方向性,或者進化,或者退化。前面所舉的兩個故事是前者,而我們所熟悉的狼人及吸血鬼傳說則是後者,那是人性向動物性低頭的證明。

這類故事暗指著,人們普遍具有這種觀念,亦即將內心騷擾著我們的慾望視為意欲吞噬我們良知的鬼怪,而只有被下蠱或受詛咒的人才會完全屈從那些慾望。因此變形之所以總是跟魔法起聯繫,正是我們內在陰影向外投射的結果。那時大自然的奧秘尚未被科學給征服,我們的心靈與自然界保持著親近,潛意識幻象可以輕易地投射在眼前的花草樹木上。但近代以來,自然界的鬼怪逐漸被除魅,意識之光照進了山谷洞穴,海底河床。我們心中的影子失去了依附的對象,從而向內挖掘出一個更大、更深的黑洞,因此我們迎來了各類的喪屍電影與動漫。

人化為獸再也驚嚇不了我們,我們更恐懼的,是活死人那無法定義的模樣。腐爛的人臉比與遠古傳說裡的獸人更噁心恐怖。那必然是當代人照見自己內心時所窺見的風景,否則我們無從解釋何以喪屍成為時下最令人著迷的反派角色。

變形之所以能窺見人類的慾望,在於我們可從中看見自己想從這些動物身上獲得哪些特質跟能力。本書的兩位作者是神秘學動物的專家,他們熱切研究神話與傳說裡的各種生物,並用其豐富的生物學知識與絕妙的想像力為其繪製各式的解剖圖。從時間長度來說,作者區分了暫時與永久的變形;從變形幅度來說,則區分簡單與徹底的變形(後者在書裡稱為神奇的變形),最後又加上了墊基於進化論的生物學上的變形,這五個章節構成了洋洋大觀,令人目不暇給。

而這本縱貫古今的奇書一次就滿足了我們。只要稍一不慎,就會把他們認真的玩笑當真。但就是在這虛實真假之間,他們為我們開拓了嶄新的閱讀體驗。更不用說書裡豐富的文獻無疑已把此書推向了古今變形動物的經典。

愛智者

Published by:

junginn

鐘穎,高中輔導主任,諮商心理師,雙寶爸。困頓於生死,未脫於輪迴。沉浸在書本與思考裡,以追求真知與開悟為目標。對世上的學問都敞開心胸,在粉專「愛智者書窩」裡漸次介紹跟人類靈魂有關的所有學問。座右銘是「理解黑暗,心存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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