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裡的心理學:《牡丹亭》】

《牡丹亭》,又名《還魂記》,是明代劇作家湯顯祖的重要作品之一,雖然它作者其他三部作品:《邗鄲記》、《南柯記》、《紫釵記》共稱「臨川四夢」,但《牡丹亭》卻是當中最傑出的。

故事的梗概大致為女主角杜麗娘自幼被養於深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她在十六歲那年因為讀到《詩經》首篇〈關關雎鳩〉之後,心生感嘆之情,覺得自己青春照人,竟獨守空閨,無人聞問。婢女春香於是帶她往後花園一遊,杜麗娘在那花園裡做了一春夢,夢見一男子(即男主角柳夢梅)與她在假山後雲雨歡好。醒後她傷情病篤,因此而死,父母遂將那花園改建為「梅花庵」。」

赴京趕考的男主角柳夢梅後借宿此處,見到她的自畫像後驚為天人。而杜麗娘的幽魂來到冥府後,冥府判官知她命不該絕,遂允她重返人間。柳夢梅受杜麗娘指示掘開墳墓,杜麗娘因此復活。柳夢梅將此情上稟杜麗娘的太守父親杜寶,但後者疑他是妖,欲加以拷問。但柳夢梅乃新科狀元,此案便改由皇帝審理,最後是圓滿結局。

杜麗娘是一位深受傳統禮教束縛的女性,除了父親與家庭教師陳最良外,她的周遭未曾出現過男性。陳最良人如其名,除了是一腐儒外,六十歲的他也與麗娘不相稱。然而十六歲正是情慾萌芽的年紀,一如《睡美人》裡的劇情,哪怕父親千方百計預先收去了王國內的織布機,公主仍注定會在十六歲那年被紡錘所刺,進而開啟後續的故事。

《詩經》首篇名為〈關關雎鳩〉,內容前段大家都耳熟能詳,「關關雎鳩,在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若將詩文翻譯成白話,當中並無特別之處,顯然是一少年在河邊採菜時的偶歌。

然而正是此詩說明了杜麗娘的女性內在已經醒覺,哪怕外界的看守如何地嚴密,她卻已然受到內心的召喚,期待愛情的發生。愛情不是別的,它就是我們每個人本自固有的,追求完整的潛意識願望。愛的發生不僅是為了打破存在的孤獨狀態,同時也肇因於潛意識自性追求整合的動力。對瑞士心理學家榮格來說,自性(SELF)是相對於意識自我(self)的存在,他完整而神聖,只有願意傾聽內心聲音、直面內在陰影的人有機會接觸他。

原型是種能力,它會在恰當的時機,引導恰當行為的發生。因此不論麗娘的家庭怎樣限制她的行動,限制她去意識到自己,那都不可能成功。在這故事裡,是以麗娘的美貌為象徵,她的美貌本身應有其吸引與互動的對象。但養在深閨不僅辜負了她的外貌,同時也阻斷了她的整合之道。但自性會對我們錯誤的生活態度做出補償,而對麗娘來說,這個錯誤的態度指得正是長年來被父母刻意塑造的封閉狀態。

後花園暗喻著潛意識,它是故事裡第一個重要的象徵。花園的美麗與荒蕪就是生與死,它的四季循環就是個體化的全部過程。麗娘的父親杜寶明白此點,因此連後花園都在禁地之列。在《愛麗絲夢遊仙境》中,花園就佔了極重要的角色。一方面那是愛麗斯亟欲從小門外進去一窺究竟的地方,另一方面,它的豐美與永恆卻暗喻著死亡,如果她未能果斷地回絕帽匠與三月兔的邀請,她就會卡在永恆的現在,無法順利地長大起來。只要想想網路世界的廣大與新奇,就可以明白杜寶的擔憂。網路固然提供了海量的知識,但對許多意志力不堅和缺乏提醒的青少年來說,卻是令人耽溺的毒品。

當侍女春香見到小姐的愁容後,提議她往後花園一遊。麗娘此時的反應頗堪玩味,「小姐說:『死丫頭,老爺聞知怎好?』春香應說:『老爺下鄉,有幾日了。』」易言之,麗娘已經接受了這個提議,只是礙於女兒家顏面,不好直接答應。而建議往後花園一覽春色的侍女春香,因此可以被我們視為杜麗娘的陰影。在才子佳人故事中,總不乏聰明侍女的角色。她們教育程度低,但卻更貼近自然,對飽受名教約束的小姐們來說, 做為陰影的侍女卻能使女主角的情慾找到抒發的出口。

但麗娘並非毫無準備,先是「雲髻罷梳還對鏡,羅衣欲換更添香。」,後又「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堤防沉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雖然後花園再無他人,但麗娘依舊盛服前往。到了花園後,未曾來過此處的她為之驚嘆,「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就在這裡,十六歲的少女麗娘與死亡焦慮正面相逢了。

映入她眼簾的有兩種美,分別是生命之美與死亡之美。她先是為「奼紫嫣紅開遍」而喜悅,繼之為「都付與斷井頹垣」而哀傷。這樣的衝突竟同時同地出現,那深深地震動了杜麗娘的內心。死亡焦慮擄獲了她,對比於她的青春正盛,對比於她的華服滿身,杜麗娘首次意識到,自己的美不是永恆的。正是在此處,永恆少女的議題現身了。

永恆少女(年)是我們內心中那個拒絕長大,想永保青春的年輕自己。她們逃避著責任,逃避著成熟,最終是逃避了生命。如果我們能永遠青春,就可以隔絕死亡。然而拒絕向死亡借貸的人,就是拒絕活著。她們總是嚮往著飛翔、輕靈、保持移動狀態,從這一地到那一地,從一個對象換過一個對象。因為固定就是死亡,而她們卻嚮往無限的可能性。

《小王子》《彼得潘》的分析裡我們已經充分討論過永恆少年的議題,此處可以再多補充一位永恆少女來做平衡,也就是《白雪公主》童話裡的王后。她著名的台詞是對著鏡子問,「魔鏡啊魔鏡,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是誰?」魔鏡總是回答,「是妳啊!王后。」直到白雪公主成年的一刻,或許也是十六歲吧!王后的美貌終於被時間與後輩擊敗,從而發展成嚴肅的世代對立。

杜麗娘大可以拒絕這種意識,而將死亡焦慮壓抑入潛意識中,一如許多青少年男女會做的這樣。他們心中總有一個沒完沒了的暑假,還有永遠都會原諒自己的父母師長。我們必須說,杜麗娘確實展現了驚人的早熟,對比於當代不斷延伸的青春期,她卻早早意識到了青春的侷限,並(不無傷感地)接受了它。「吾生於宦族,長在名門。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誠為虛度青春,光陰如過隙耳。可惜妾身顏色如花,豈料命如一葉乎!」

早在讀到〈關關雎鳩〉時,麗娘內心的整合願望已經悄然啟動,後花園則是她退往潛意識的重要嘗試,她的哀嘆穿透了原有的人格面具,倏地將她內心的男性靈魂給喚醒。麗娘明白,「生於宦族,長在名門」的她,如果不能早成佳配,也不過虛度青春而已。易言之,對比於我們情慾的神聖結合願望,也就是內在兩極的整合,她的外在身份並不值得留戀,就在那一刻,夢境為她稍來了重要的訊息。

麗娘在花園裡做了個夢,夢中有位年輕男子邀她作詩詠柳枝,驚訝的她欲語還休,孰料那男子竟直接表白,「小姐,咱愛殺你哩!」而後要麗娘往湖山石邊去,要在那裡和她「把領扣鬆,衣帶寬,袖梢兒揾著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意思是想和她在假山後行周公之禮。

性是兩極接觸的最生動描述,也是人類打破孤獨狀態的最激烈嘗試。性與愛的深層意義因此密不可分,因為他們同樣涉及了自我界線的放棄。如果不能放下自我,不論是自尊、秘密、戒心、還是領扣衣帶,愛與性行為都不可能發生。因而愛的每次嘗試,都使我們必須犯上雙重的危險:既害怕失去對方,又害怕失去自己。因此愛與性都需要勇氣,沒有勇氣,愛就不會發生。用心理學家榮格的話來說,麗娘在夢境裡遇見了自己的阿尼姆斯(animus),從而以性做為象徵,開啟了更深一層的整合。

但性除了代表整合外,也能透過生育子女來減緩人類的死亡焦慮。正因如此,我們才能解釋為何花神會突然在這裡出現,花神預告讀者,「因杜知府小姐麗娘,與柳夢梅秀才,後日有姻緣之分。杜小姐游春感傷,致使柳秀才入夢。咱花神專掌惜玉憐香,竟來保護他,要他雲雨十分歡幸也。」雲雨歡幸和以能夠「保護」麗娘?因為它使麗娘不過度地陷入死亡焦慮的威脅之中。你道花神是誰?他是自性的象徵。自性代表著完整與神聖,他是潛意識原型中最有力量的。如果不是內心有神聖的經驗,我們無法從外在中找到神聖。從劇本中我們知道,花神是由「末」來扮演,也就是中年以上的男性。因此他也可視為智慧老人的化身。

潛意識總是知道得比我們多,比我們清楚。這一點並不令人意外。我們的意識好比探照燈,注意力在哪裡,就會接收到什麼訊息。但探照燈只能聚焦在特定的點,因此其餘的地方就陷入了黑暗。那些沒有被意識到的訊息並沒有消失,而是在潛意識中被記錄下來。聚焦雖然指明了方向,但當我們的生活偏執地在特定的方向走時,也會造成偏差。潛意識因此透過夢境來向我們提出警告、嘲諷、或建議。夢之以能指向未來,正是因為自性能透過補償意識生活的錯誤態度,而揭示人格未來發展路徑之故。杜麗娘在夢境裡經驗到的因此除了是深度的整合外,更是對未來夫婿的明示。

自春夢甦醒後,麗娘因情傷而病,她未能解讀夢境的訊息,不明白夢境已對她昭示了未來,向她做出了保證。她形銷骨立,姿色大不如前。因此「若不趁此時自行描畫,流在人間,一旦無常,誰知西蜀杜麗娘有如此之美貌乎!」即命春香取來素絹、丹青,要為自己留下畫像。

自畫像便是這故事裡出現的第二個重要象徵。

在名著《格雷的畫像》中,年輕俊美的格雷願以靈魂作交換,換取畫像中的永恆美貌。格雷逐漸地在上流社會的虛偽裡墮落,畫像中的自己也變得日益奸邪醜陋,然而真實的格雷卻貌美依舊。直到格雷終於對這一切厭倦,拿起刀子刺破畫像。後來僕人與警方在房間中找到了一具醜陋的乾屍,和一幅破掉的畫像,畫中的格雷仍如年輕時那樣俊美。

格雷和他的畫像生動地描繪出面具與陰影、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對立。當他過度認同自己青春的面具時,內在的潛意識卻變得腐朽不堪。直到他為這樣的生活感到厭倦,有意識地割破自己的畫像後,畫中的自我才又恢復原貌。自我與陰影之間就存在這樣矛盾的關係。

麗娘知道青春不會久駐,因此為自己留下了畫像。她感嘆道,「杜麗娘二八春容,怎生便是杜麗娘自手生描也呵!」她仍在和永恆少女的原型搏鬥,在美貌消逝之前,我們總得留下一個證據,使自己的認同能夠維持不墜。但從深度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正是這個自描自繪的自戀行為帶來了死亡。如果不是如此,麗娘就不能進入冥府,另一個潛意識心靈的象徵,在那裡等待重生。

死亡是一種隱喻,暗示著杜麗娘意識人格的毀朽。在她進入後花園,見到奼紫嫣紅都付與斷井頹垣的那一刻起,死亡的本能就已開始運作。潛意識在她首次造訪時讓她藉由性行為經驗了深度的整合,同時又藉由花神之口,以神聖的婚姻應允她的未來。但想拿到潛意識送的大禮可不簡單,若不能遠離永恆少女的誘惑,徹底讓舊有的自我死去,新人格就無法誕生。從此點言,死亡本能亦有其建設性的一面。這是為何冥府判官見到麗娘的幽魂時同意放她歸去,「我今放你出了枉死城,隨風游戲,跟尋此人。」又叮囑花神不可壞了杜麗娘的肉身。

這廂柳夢梅因趕考借宿梅花庵,見到了杜麗娘的自畫像後為之驚艷嘆息,正巧被返家的杜麗娘遇見。兩人一相逢,柳夢梅借色壯膽,不僅無懼麗娘的鬼魂,還進一步找人毀墓,要使麗娘復活。這位秀才實在勇氣非凡,因為故事裡說了,按照大明法律,凡開棺見屍者,不分首從皆斬。掘墓開棺,象徵著柳夢梅對死亡禁忌的挑戰。生死是不可逾越的界線。日本神話裡,伊邪那岐痛心著妻子伊邪那美的死,趕赴陰間求她回來,沒想到在意外看見妻子全身腐爛的樣子後害怕地逃走了。他在黃泉比良坂上立下千引石,人間與冥府的通道就此斷絕。

若不是對麗娘的情愛使然,一介書生斷斷不敢如此。我們在《荔鏡記》已經討論過,陳三的勇敢肇因於五娘的勇敢。關係是互動來的,膽怯帶來膽怯,勇氣激發勇氣。我們再一次看見偉大的女性鼓舞了男性。在這類才子佳人故事裡,女性不是男性的附屬,亦不是男人的禮物,這點跟歐洲的童話有很大不同。

柳夢梅與麗娘幽魂相遇的那一刻就決定結為夫妻,麗娘離去前,千萬叮囑他,務要掘墓尋屍,她方能返還陽世。沒想到杜麗娘離開後,柳夢梅卻以為自己在作夢,對開棺一事沈吟不決。猶豫間,麗娘幽魂竟倏地返還,質問柳夢梅:「衙內還在此?」柳夢梅大驚,「小姐怎又回來了?」麗娘回答,「奴家還有丁寧。你既以俺為妻,可急視之,不宜自誤。如或不然,妾事已露,不敢再來相陪。願郎留心。勿使可惜。妾若不得復生,必痛恨君於九泉之下矣。」

這段「麗娘罵夫」,把這自以為做了稱心春夢的柳夢梅罵醒了,原來他不是做夢,而是遇鬼。柳夢梅的勇氣,亦如五娘之於陳三,明擺著是被杜麗娘這位奇女子給逼出來的。

分析至此,我們已經可以為湯顯祖於本書的知名序言給出深度心理學的註腳了。湯顯祖說,「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這是什麼意思呢?情不知所起,意指有情起自內在無明,潛意識裡追求整合、打破疏離的願望,這願望往往藉由情愛與婚姻原型的神聖誓約來表現。一往而深,是要直入最底層的黑暗,使原先遙遠看似對立的兩極在深處迎向整合。生者可以死,指的是舊人格、舊世界觀的毀棄。死可以生,指的便是整合後的新人格從此誕生。

讓我們重新整理這故事。

受死亡焦慮所威脅的少女杜麗娘產生了成長的慾望。在潛意識的後花園裡,她決心向青春狀態分手,因為她明白繁花必會落盡,人間沒有不老的英雄。杜麗娘在花園中見到的美是雙重的,生命之美與死亡之美,這兩種美同樣震撼我們,但對這位孤芳自賞的美麗少女來說,它卻是嶄新的衝突經驗。一如因為離開王宮,見識衰病老死後大感驚訝,而決心走向開悟的年輕佛陀。此刻的麗娘也突然意識到,她所自恃擁有的都會消亡,在那之前,她必得做些什麼才行。

而婚姻這個象徵著神聖結合的原型以及愛慾所象徵的深度整合就在此時擄獲了她。花神在這裡不是別的,是智者形象的阿尼姆斯或自性,他揭示了未來,在那時,杜麗娘將要和柳夢梅相遇。但在那之前,她得要脫胎換骨走向新路,拋下舊的意識人格才行。這條路不是別的,就是個體化。正因如此,杜麗娘必須死去,在冥府裡醞釀重生。在此處,冥府不僅象徵著潛意識與黑暗,同時更是死亡焦慮本身。唯有如此巨大的勇氣,原先單純的少女才能成為成熟的女性。

她深入潛意識的勇氣不僅為她的人格帶來新生,同時也鼓舞了男主角柳夢梅,讓文弱書生甘冒大不諱變成了盜墓賊。杜麗娘的成熟不僅嘉惠了自己,也因此嘉惠了另一半。這是一個典型的女性成長故事,和男性不同,後者總是尋求對外的反抗,但女性卻選擇對內開展深度。

女性謀求改變自己,卻因此改變了世界,撼動了體制。從她的父親杜寶不能決定他們的婚姻,而是交由皇帝審理此案就可明白,做為最高道德與政治的權威,皇帝代表著整個體制,整個社會。皇帝的認可象徵著全體社會的認可,反轉了生死的杜麗娘不僅改變了自己的一生,也改變了整個社會對於女性、對於深情的狹隘看法。

 

愛智者

(圖片來源:蘇州戲曲博物館)

Published by:

junginn

鐘穎,高中輔導主任,諮商心理師,雙寶爸。困頓於生死,未脫於輪迴。沉浸在書本與思考裡,以追求真知與開悟為目標。對世上的學問都敞開心胸,在粉專「愛智者書窩」裡漸次介紹跟人類靈魂有關的所有學問。座右銘是「理解黑暗,心存光明」。

分類 心理治療與諮商專文, 文史哲書目介紹發表留言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