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裡的心理學:《奧德賽》】

二、《奧德賽》

從沒有哪個故事得到那麼多的重視。史詩《奧德賽》曾經被視為地中海區的偉大地圖(即便只是幻想),同時提供了人類對於安全與探險、異地與家園的想像與渴望。在航道大開,咫尺天涯的當代,主角奧德修斯更成為重要的原型人物,為「心理社會性延遲」(psychosocial moratorium)的現代青年人提供了一個用以比較與理解的框架。

心理社會性延遲指的是當代年輕人因為高學歷所造成的晚就業及晚婚的現象,發展心理學曾經將處於19-30歲青年人的生涯任務視為親密與疏離,但心理社會性延遲的發生卻讓這個架構有了修正。因為12-18歲青少年的認同危機可能在這個階段都還沒解決,以壯遊為名的各種遊學、交換學生、打工度假與換宿,其行為後面的動力相當程度上都有著青年人意欲自我追尋的影子。認同危機與親密關係的需求與困難在這個階段彼此交織,若從這個角度來說,奧德修斯的堅忍不拔或可視為一種鼓勵。鼓勵那些還不知道自己未來何去何從的年輕人度過各種艱難。

但若從中年危機的角度來說,史詩《奧德賽》提供給深度心理學家的又是另一番面貌。奧德修斯出國遠征前,留下妻子與剛出生的兒子。花了10年時間建立偉業之後,卻因為得罪天神而在海上又迷途了10年,途中他遭遇各種困難,同行的江東子弟無一生還,奧德修斯入冥府、見幽魂、與巨人和女妖多次纏鬥,有時成功,有時失敗,但他心中思思念念,說什麼也想回到故鄉再見妻兒一面。他返鄉後,妻子已經相見不相識,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已是飽經風霜的中年人了。這番海上奇遇對深度心理學來說,當然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潛意識漂流。

從人類精神發展史的角度來說,《奧德賽》不僅是荷馬(Homer,900-800BC)《伊里雅德》的下半部,也是《吉爾伽美什》的異域續集。當吉爾伽美什以文明的創造視為永生的延續時,人類正式進入了英雄時代。神人兩分的結果,是使倫理與家園成為人類最關注的課題。新的英雄繼續透過建立功業或養兒育女來抵抗死亡焦慮,更加注重現世生活的結果,是苦難、分離、兩難、挫折、懊悔、與失落並存的人生樣態佔據了神話的篇幅。天神離開世界的結果,是英雄身上的人性越見越多,從他們身上我們照見了人類自身的恐懼與希望,從奧德修斯以後的每個神話主角無不如此。

【故事摘要】

特洛伊陷落後,公主及先知卡珊卓躲在雅典娜(Athena)的神廟裡祈求庇護,但希臘人卻無視女神,將她拖出神殿施暴。憤怒的雅典娜找了波賽頓(Poseidon),要她給希臘人一點教訓,波賽頓答應了。他們返鄉的艦隊遇到了暴風雨,許多人葬身海底,活著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統帥阿格門儂返鄉不久,便遭到王后殺害,至於獻出木馬屠城計的奧德修斯(Odysseus)更是生死不明,流浪在外。距他離開家鄉,如今已20年了,他那剛出生的孩子特勒馬庫斯(Telemachus)成為了一個挺拔的青年,他和母親潘妮洛普(Panelope)都巴巴地望著他回來,但其他人都相信智多星奧德修斯早已死了。

眾神此刻正在開會,討論阿格門儂家族的悲劇。這麼長的時間過去了,雅典怒餘怒已消,對於她原先喜愛的希臘人,特別是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懷有幾分歉意。趁著海神波賽頓正在衣索比亞作客,她向宙斯(Zeus)開口,「埃紀斯被奧瑞斯殺害是罪有應得(該神話的討論請見《奧瑞斯泰亞》),但我自己對智多星奧德修斯的遭遇備受煎熬,他遠離親人,吃了很多苦頭。大海深處有位女神名叫卡綠普娑(Calypso,意為「我隱藏」),住在奧古及亞島(Ogygia),她困住了奧德修斯不讓返家,要他忘了自己的家人。可他卻是望穿秋水,希望能再見到親人。他打敗特洛伊後,不是沒有獻上祭品給您,應該考慮他的處境。」宙斯同意了,「奧德修斯在凡人當中首屈一指,雖然他曾經刺瞎了波賽頓之子波呂菲莫斯(Polyphemus)的眼睛,波賽頓對他大發雷霆,但這麼長的時間過去,海神也該消氣了。」隨即派出赫密斯(Hermes)火速前往奧古及亞,命卡綠普娑放人。

雅典娜跟著奔赴奧德修斯的故鄉伊塔卡。她化身成一位陌生人拜訪了奧德修斯的住所。在那裡,首先印入眼簾的是成群的求婚者,他們在奧德修斯的庭院吃喝玩鬧,完全不成體統。王子特勒馬庫斯是第一個看見雅典娜的人,他恨不得將這些人都從家裡趕走,同時心裡也慚愧著竟讓陌生人在門外站那麼久,於是殷勤地招呼他進來坐,想要順便向他打聽父親的行蹤。

雅典娜自稱是蒙帖斯,說兩人的父親是故交,還說自己聽說奧德修斯沒有死,只是困在海島上了。特勒馬庫斯向他訴苦,說這些求婚者來這裡白吃白住已經很久了,母親跟他都沒辦法將他們趕走。雅典娜建議他去斯巴達拜訪梅內勞斯,打聽父親的消息。說完後就離開了,特勒馬庫斯疑慮頓消,突然間他明白了,剛剛那位客人一定是天神的化身!

他召開會議,跟大家說出他的決定,但換來的是一陣訕笑。但雅典娜眷顧著他,幫他召集了水手,準備了船隻,於是特勒馬庫斯就啟程了。他們先後拜訪了聶司托和梅內勞斯,梅內勞斯告訴他們自己波折的返鄉之旅。他的船隊被吹到了埃及,幸虧得到了女神艾朵泰葉(Eidothee)的幫忙,他捉住了海神普若透斯(Proteus),逼他告訴自己該如何返鄉,而後又追問他戰友的下落,普若透斯紛紛答覆了。他告訴梅內勞斯,奧德修斯被卡綠普娑扣留,沒有船也沒有水手。特勒馬庫斯終於得到了消息,但也在同時,那批求婚人發現特勒馬庫斯竟然出去尋找父親,於是設下了圈套要等他回家。

場景轉回天界。宙斯傳令,要赫密斯轉告卡綠普娑放人,但奧德修斯必須自己編木筏,再承受一次苦難,他將得到菲西亞人(Phaeacians)的協助,載著滿滿的寶物回到家鄉與親人團圓。赫密斯傳達宙斯旨意,卡綠普娑打了個冷顫,指責男神看不慣女神跟男人睡在一起。但她不敢違逆宙斯的意思,將消息告訴了奧德修斯。當晚,卡綠普娑告訴他,「詭計多端的奧德修斯,如果你知道回到故土要受到這麼多苦難,你就會希望待在我身邊。如果你留下來,就會獲得永生。論及身材與容貌,你朝思暮想的妻子並沒有贏過我。」奧德修斯仍然不改心意,於是他們又纏綿了一夜,享受最後的柔情密意。隔天早上,她送奧德修斯一把鋒利的斧頭,帶他到巨木生長的地方自行造筏,然後就轉身回家了。

奧德修斯只用了四天就將一切工作完成,卡綠普娑送他離開島嶼。奧德修斯晝夜不敢闔眼,終於在第十八天看見了菲西亞人的土地。就在此時,波賽頓從衣索比亞回來,遠遠地看見奧德修斯竟然在大海裡,心中大怒。「豈有此理!趁我去衣索比亞的時候改變了計畫,我不會讓奧德修斯趁心如意,在他返家之前我還要賞他一頓苦頭!」狂風襲來,奧德修斯雙腿痠軟,一個大浪將他的船打翻,他被拋到老遠的距離。他鼓起餘勇抓住木筏,任自己在海中飄盪。光明女神伊諾(Ino)憐憫他,告訴奧德修斯,「速速脫掉衣服,離開木筏,徒手游向菲西亞人的土地。把這頭巾拿著,它會保佑你平安的。但記得手一碰到陸地,就要將它丟回大海。」

就這樣他又在海中漂浮了兩天,終於看到離陸地不遠的地方。雅典娜庇佑他,閃開了尖銳的礁石,游至了河口,終於上岸。他全身浮腫,已經沒有力氣,軟趴趴地躺在了地上。過了一陣子,體力稍微恢復後,他便脫掉頭巾,拋向大海,為了避免寒氣的侵襲,他又起身走進樹林,爬進樹叢裡,在那裡整理了一片床,在落葉堆裡休息。

受到雅典娜的安排,菲西亞公主要出門去洗衣服,就是在這裡,她遇見了奧德修斯。奧德修斯跪地祈求庇護,公主親切地對待他,又要他去王宮找自己的父親尋求協助。奧德修斯照辦了,果然得到國王的首肯。他還希望奧德修斯能當他的乘龍快婿,但不強迫。如果他想回家,他們的年輕水手非常傑出,可以迅速地送他到任何地方。

隔天,眾人召集宴會,詩人唱歌助興,唱起奧德修斯與阿基里斯在特洛伊戰爭期間吵架的故事,奧德修斯聽得涕淚縱橫。後來他又露了兩手高超的競技,大家更是心服口服,運動會後又是宴會,奧德修斯點唱了木馬屠城的故事,不禁悲從中來。於是眾人問起了他的身份。奧德修斯終於說出了他的來歷,以及這十年來的故事。故事如下:

離開特洛伊之後,奧德修斯及夥伴們先是劫掠了基寇涅斯人(Cicones),但不久後就遭到了反攻,他們死裡逃生上船後就遇到了超級暴風。在海上飄盪十天後,他們踏上了食蓮族( Lotus Eaters)的土地。眾人想在那裡補充淡水,順便派人蒐集此處的情報。但派出去的三個夥伴都吃了他們的忘鄉果,任誰吃了這些東西就不會想再回來,只想繼續留在那裡吃忘鄉果。奧德修斯只好把三人全部硬拖回來,命大夥兒趕緊離開。

眾人繼續航行,來到了獨目巨人的土地,那裡的農作物會自己生長,不用灌溉也不用耕耘。他們在那裡抓了很多羊,搬走了洞穴裡的乳酪,正要起程的時候卻遇見了獨居的巨人波呂菲莫斯,他既不害怕天神,又壯碩巨大,竟然隨手就抓起兩個水手當場吃了。他封住了洞口,自顧自睡著,剩餘的人都無法逃脫。奧德修斯心生一計,他削平了一根大木頭,將尖端處放在火上燒烤。隔天他又吃了兩個人類,奧德修斯鼓起勇氣和他對話。他向他自我介紹,說自己的名字叫做「沒有人」?又送他喝醇厚的葡萄酒。他很高興,說會把「沒有人」留著最後吃,當成送給客人的禮物。待他醉倒後,眾人抬起木棍,將尖端狠狠地刺入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發出劈趴的爆裂聲,波呂菲莫斯將木棍抽出眼睛,噴出鮮血不停哀嚎,高聲呼喊著其他的巨人來幫忙。大家問,是誰刺瞎了他的眼睛?他回答:「沒有人刺瞎我的眼睛」。於是眾人不再理睬他,告訴他自己向父親波賽頓報告。

奧德修斯心裡大笑,看著波呂菲莫斯搬開擋住洞口的石塊,雙手亂抓,他又想到一計,叫大家躲在羊群中間,逃出洞穴。波呂菲莫斯看不見,只要摸到是羊就放他過去。眾人以三隻羊為一組,將自己藏身在毛茸茸的羊腹下,就這樣逃出生天。眾人逃上船後,奧德修斯回過頭來對他大喊,報上了自己真正的姓名。絕望又憤怒的獨目巨人這才想起來,曾有預言家對他說過,有天他的眼睛將會毀在奧德修斯手上。當他知道「沒有人」就是奧德修斯後,波呂菲莫斯憤怒地向波賽頓禱告,要他保證奧德修斯永遠回不了家!如果他一定得回家,就讓他路途艱難,回家就看到一團混亂。

奧德修斯一行人躲開了波呂菲莫斯之後抵達了埃奧利野島,那是風神之王埃奧洛斯(Aeolus,多變、快速移動之意)的國度,埃奧洛斯熱情地招呼他們,臨走前還送了他一個大皮囊,裡面裝著可吹向四面八方的風,要靜要動全憑自己作主。他又召來了西風,徐徐地送他們出海。然而就在第十天,奧德修斯疲累了,他決定休息一下。醒來後才發現,手下們竟然私自把皮囊解開,他們以為裡面裝滿了奧德修斯想獨吞的財寶,皮囊一打開,風就四處亂竄將大家吹向外海,船隊又被送回原處。這下埃奧洛斯可生氣了,他曾經好好地對待他們,這次休想再幫忙。

於是他們心情沉重地從原點繼續航行,夜以繼日,總算來到了萊斯崔貢人(Laestrygons)的領地,他們長得很巨大,又殷勤地招呼大家,等到一行人進入城鎮後,才知道原來他們不懷好心,他們拿起石頭將船隻砸毀,拿出魚叉將水手們叉回去當點心吃掉。奧德修斯見狀,拿出佩劍砍斷繩索,催促同伴趕緊上船,但除了他的船隻外,其餘的船已全數被毀。

下一站,他們來到了女神瑟西(Circe)的島嶼埃艾加(Aeaca),她是說著人話的恐怖女神。大夥兒在這裡下船,原地停留了兩天兩夜,一顆心被酸痛和疲倦咬得千瘡百孔。眾人想起死去的夥伴,無不痛哭流涕。終於到了第三個早晨後,奧德修斯才決定一探這座島的究竟。他派人出去偵察,瑟西招呼大家進去,只有一位水手因為疑心而留在外面。進去的夥伴受熱情招待,吃喝一陣之後,立刻忘記了自己的家鄉,不久就全被瑟西變成了豬隻。但他們的心智沒有變化,因此各個在豬圈裡痛哭不停。他們被胡亂餵養,瑟西給他們的全都是一些豬飼料。

躲在外頭的同伴飛速回來向奧德修斯報告,眾人都不敢陪他去。奧德修斯只好一個人上路,他帶著長刀、弓箭穿過溪谷,在要抵達瑟西的住所前遇見了金杖神赫密斯,他一身年輕人的扮相,臉上剛長鬍子,那是青春最帥氣的年紀。赫密斯拉起奧德修斯的手,叫著他的名字,「備受煎熬的人,孤伶伶地在荒山野地要上哪兒去?你的夥伴被瑟西變成了豬關了起來。你想救他們不可能全身而返,不過,我會幫你。」說畢,他送給奧德修斯一帖靈藥,告訴他瑟西會調濃湯招待他,但靈藥會確保他不會變成豬。當瑟西拿出法杖要攻擊你時,你就拔劍相向,她一定會受到驚嚇,改用柔情攻勢,想委身於你跟你上床。你答應她,不要拒絕女神的床鋪,好讓她釋放你的夥伴並照顧你。他還提醒奧德修斯,趁這時要她向天神發誓,再也不起壞心眼。

赫密斯返回奧林帕斯山,奧德修斯依計行事,拔劍作勢要殺瑟西。瑟西嚇得發抖,抱著他的膝蓋求饒。從沒有人喝過她的藥水後能夠沒事,她請求奧德修斯饒過一命,她願委身於他,和他交好。奧德修斯逼她發誓,又要她釋放自己的同伴。兩人方才在她華麗的床鋪上雲雨了一番。最後才又招待他的手下們在這裡住了下來,盡情地吃喝,過上快活日子。他們在這裡住了一年,每天都很開心。

一年過去了,同伴們催促奧德修斯啟程,要他萬不可忘記故鄉。他被說服了,懇求瑟西為他指引返鄉之路,瑟西告訴他,要想回家必須先前往冥神與冥后的住所,請示底比斯先知泰瑞夏斯的亡魂。他的心智依舊完整,因為冥后波瑟芬允許他擁有生前的意識,其餘的幽魂只剩下影子。於是她教導奧德修斯如何展開儀式,最重要的是,他自己要拔出利劍,禁止泰瑞夏斯以外的亡魂靠近他的祭品,先知會指引他回家的路。瑟西送給他們一陣好風,讓他能航行到大海的邊界,那裡濃霧和密雲終年深鎖,陽光不曾在那裡落腳,繁星亦然。陰沈沈的夜幕籠罩在那裡。他們下了船,在瑟西描述的地點殺了羊牲,讓血流滿挖好的坑,禱告完畢之後,幽魂果然就聚攏了過來,男女老幼、有陣亡戰士、也有妙齡女子。陣陣哀嚎聲讓他喪膽,但他僅記瑟西的交代,抽出利劍守住血池,威嚇幽魂不准靠近。

他的夥伴最先靠攏過來,希望奧德修斯回去之後能夠為他造墳,使眾人能記得他的事蹟。然後是他的母親來了。奧德修斯此時方知母親去世,不由得悲泣憐憫,但即使如此,他仍然不讓母親的亡魂靠近。接著就是先知泰瑞夏斯,他才收劍回鞘,讓先知喝過黑血。泰瑞夏斯終於開口告訴他預言,雖然苦難纏身,但他們一行人定可安然返鄉,不過要好好約束自己和夥伴的貪婪。千萬別貪圖太陽神的牛羊,如果不從,他的夥伴必然命喪中途,只有奧德修斯能平安回家。回家後,他會看見家中亂成一團,一群自大的人在耗費他的家產,糾纏他的妻子,他會在自己的廳堂殺死他們。然後他得背著船槳再度上路,抵達居民對大海一無所知的地方,他們的食物裡不放鹽巴,也沒見過船,不曉得槳葉如果製造得宜,可以使船高速行駛。他在旅途中遇到路人說奧德修斯強壯的肩膀扛著一把打穀鏟時,他就將那把船槳牢牢插在地上,對波賽頓獻上祭品,回家舉行神聖的百牲祭,依次向天神呼請。最後他就會被從海上而來的死亡糾纏上,但那時奧德修斯已安享天年,壽終正寢。

奧德修斯謝過了,這才讓母親喝過黑血。喝過血後的亡魂就恢復了意識,因此她認出了兒子,對他說出家中的境況。求婚者是如何糾纏媳婦,後者又如何對他朝思暮想。奧德修斯三次想要擁抱母親,但她卻像影子或夢一樣,從自己的臂彎上飄走。接著出現的,都是歷史上著名的女性,講到這裡,奧德修斯累了,要求休息。但菲西亞王后代大家請求,請他將故事繼續講下去,他們每人都會送他珍貴的禮物,讓他能光榮返鄉。於是奧德修斯繼續將故事講下去。

女性的亡魂離開後,接著阿格門儂來了,述說著他慘死的故事,要他永遠提防女人。然後是特洛伊第一戰將阿基里斯,他說好死不如賴活著,死後的世界一點都不值得羨慕,甚至海克力斯也出現了,宙斯命令他下來抓看守冥界的地獄犬,奧德修斯還想跟許多人碰面,但每個亡魂都想靠近他,他不敢再多做逗留,趕緊回到船上,返回埃艾加島。

女神恭賀他們,別人只能死一次,他們卻死兩次。她擺上宴席,隔天就送眾人出海。瑟西告訴奧德修斯,他們將會經過女妖賽壬(sirens)的地盤,她們會以歌聲迷惑路過的任何人,為了聽她們唱歌,路人會斷送返鄉的機會。她們坐在草地上,四周滿是枯骨,男人的皮包著骨骸,全因受歌聲所迷。通過賽壬女妖這關後有兩條路可選,一條是碰撞岩,這個關口連飛鳥都無法通過, 因為山壁會自動闔起,將船隻給夾毀。除了當年受到天后希拉所眷顧的亞果號(Argos)外,那船載著傑森與他的英雄們。另有危崖一線天,烏雲繚繞終年不散,青天永遠沒有機會映照山巔,山壁光滑,無法攀登。在半山腰的山洞中住著六頭女妖絲庫拉(Scylla),她有十二隻腳,不停在空中揮舞,每顆頭長著三排堅硬的牙齒,腰部以下深入中空的洞穴,頭卻高舉望著深淵,隨時準備捕食,她每顆頭顱都會咬走一個人。另一側石壁較低,但卻棲息著女海妖卡茹柏笛絲(Charybdis),她每天吸納海水,各吞吐三回,但願她吞水的時候你不在現場,否則全船都會沒命。瑟西建議他走斯庫拉斷崖,因為損失六名夥伴比全船喪命要好多了。

奧德修斯希望能有兩全之道。但女神卻告訴他,和女妖絲庫拉戰鬥只是浪費時間,白白給她第二次機會再發動攻擊,吃掉另外六個人。他們只能賣力划船,在最短時間內逃離,將傷害減到最低。下一站會去到翠納基野島(Thrinacia),太陽神赫遼斯在那裡放牧他的牛羊,只要不傷害那裡的牲畜們,包準可以安心返鄉!否則全體夥伴都要命喪該處。奧德修斯召集大家出航,命令眾人塞住耳朵,但為了一聽賽壬姊妹的歌聲,他倒是將自己綁在船上,命令手下在通過之前說什麼都不能放開他。賽壬的歌聲果然誘惑力十足,奧德修斯不斷作勢要手下放了他,但他們只將他綁得更緊,因此順利地通過了。

通過賽壬灘後,繼續往一線天前進,他命眾人沿著絲庫拉斷崖航行,避開嗜人的漩渦,絕口不提絲庫拉的可怕。他自己卻不顧瑟西的提醒,穿上了鎧甲,站在甲板上,準備和絲庫拉決鬥,但煙霧瀰漫,什麼也看不到。卡茹柏狄絲造成的漩渦在他們另一側滾滾翻出巨大浪花,海床裸露,每個人看得膽戰心驚。就在這時,絲庫拉倏地咬去了奧德修斯六個夥伴回洞口,就這樣吃下肚去。奧德修斯雖然一路上吃了很多苦頭,但從沒看過這麼可怕又悲慘的景象。他們終於逃開了兩個女妖,來到了風光明媚的翠納基野島。想起先知泰瑞夏斯和女神瑟西的建議,他告訴手下們,那裡將遭遇極其恐怖的事,最好別上去。但眾人卻不依,因為大家已經累壞了。島上的牛羊果不其然非常肥美,他又命令大夥兒千萬不可拿取太陽神的財物,水手們都答應了。但這時吹起了南風,他們整整一個月無法出航,船上的糧食耗盡,趁著奧德修斯在島上祈禱時,眾人殺牛進食。啟程後不久,收到太陽神投訴的宙斯果然召喚暴風,將船隻打碎,所有的夥伴在這裡全部罹難。

暴風過去後,又吹起南風。奧德修斯再度被吹回一線天,他緊緊抓住浮木,讓自己挨著卡茹柏狄絲那一側,說什麼也不敢往絲庫拉那裡靠近,待前者將殘骸捲入海底時,他放開了手,跳向山壁上的一棵大無花果樹。等殘骸再度被吐出來時,他順著外溢的洋流又跳向浮木,奮力地划離那裡。又漂流了九天後,他在第十天來到了奧古吉亞島,島主卡綠普娑對他熱情體貼,招待吃住。一直到赫密斯傳宙斯旨意,下令釋放他返鄉為止。

他說完後,所有的人鴉雀無聲。眾人依約送上黃金、禮物、衣服、名貴的製品。隔天,這些寶貝都被送上船隻,奧德修斯在船上沈沈睡去,任憑菲西亞的水手們將他送回家鄉。他們技巧高超,動作敏捷,很快地已經來到他的老家,此時奧德修斯還沈睡未醒。他們體貼地將他和珍貴的禮品都給搬了下來,後者藏在樹叢中,就掉頭返航。但波賽頓還沒完全消氣,他向宙斯抱怨,認為菲西亞人實在目中無人,竟然送他如此多的禮物,遠比在特洛伊分到的戰利品還豐盛。宙斯告訴他,若有凡人對他不敬,他可以隨意處置。於是他將菲西亞人的船隻全部石化,又在他們的城市周邊升起大山,從此善於航海的他們再也不能送陌生人出海。這個城市自此與外界斷絕。

奧德修斯醒來後,雅典娜已經在她身邊,她讓前者確信自己已經回到家鄉,又將他變成一位老乞丐,以免引起騷動,影響接下來的復仇大計。此時,特勒馬庫斯已經返航。奧德修斯先是拜訪了養豬人尤瑪埃斯,那是一位忠僕。特勒馬庫斯返家後,也在雅典娜的影響下先改道去尤瑪埃斯的家,以躲開半路上的埋伏。特勒馬庫斯在那裡認出了父親,雙方相擁而泣。但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殺光那些可惡的求婚者。他們商議好,特勒馬庫斯要先藏起大家的兵器,只留下兩副供他們父子使用。

奧德修斯以乞丐的扮相返家,老狗阿果斯仍然認出他來,但已沒有力氣起身,知道主人回來後旋即死去。奧德修斯忍住悲傷繼續前行,家中果然如母親說的那樣陷入了混亂,更有女僕吃裡扒外,仗勢欺主,眾人見他是乞丐,也對他動手動腳地羞辱。他的妻子潘妮洛普過意不去,於是招待老乞丐吃喝。奧德修斯杜撰身世,說他曾在特洛伊見過她的丈夫,信誓旦旦地說,他將返回故土。潘尼洛普對他另眼相看,交代奶媽替他洗腳,沒想到奶媽卻從腳上的傷疤認出了舊主,奧德修斯即時制止,要她發誓守密。潘妮洛普決定在隔天比武招親,誰能拉開奧德修斯20年前留下的大弓,一箭射穿十二個斧眼,誰就能和她結婚。

隔天,眾人仍然在府邸內笑鬧不止,仗著沒有男主人在家,言行毫無約束。真的上場比試時,沒人能拉得開這把大弓。奧德修斯觀察已定,知道哪幾個僕人仍然忠誠可靠,他預先請他們關上大門,然後這位老乞丐要求讓自己試試。沒想到他輕鬆地拉開了弓,一箭就射穿十二個斧眼,眾人還在驚訝之時,兒子特勒馬庫斯已經拿著武器站在父親身邊。奧德修斯立馬一箭射穿求婚人首腦的頭顱,和兒子並肩,與他們展開決鬥。他們沒有鎧甲武器,雖然人數眾多,卻絲毫不是奧德修斯父子的對手。惡僕和求婚者都被殺死。他這才請妻子潘妮洛普下來,但妻子不願相信那就是丈夫。故意考驗他,他們兩人的床鋪可有什麼秘密。奧德修斯這才說出來,他們的房子是圍著粗壯的橄欖樹做成的,樹幹削平後製成他們的床,因此床底下的樹根深深扎進大地,沒有人搬得動。

兩人恩愛一夜後,奧德修斯趕赴父親家中探訪,與老父相認。求婚人被殺死的消息四處流竄,他們的家人紛紛將屍體搬回去埋葬。他們齊聚在廣場,心裡悲愁,商議著非復仇不可。眾人帶著武器向奧德修斯的家中出發,雅典娜趕緊請示宙斯,該如何辦理?宙斯回覆她,隨她處置,但一定要妥當,使他們彼此有愛,如同過去一樣。雅典娜隨即來到伊薩卡向特勒馬庫斯低語,送給他勇氣和威力,他將手中長矛擲出,直接射穿了帶隊者的頭顱。奧德修斯父子一同殺向前去,雙方混戰成一團。雅典娜見情勢不好,急忙高聲呼喊,要他們全部住手!

復仇的眾人見到女神現身,紛紛拋盔棄甲,跑往市集。雅典娜吩咐奧德修斯,不可再戰鬥,以免宙斯發怒。於是奧德修斯歡喜聽令,雅典娜再度化成蒙帖斯,親自為雙方安排了永久的和平。

【故事分析】

早在特洛伊戰爭前,奧德修斯就已經是故鄉的國王,因智勇雙全名滿希臘。預言家告訴過他,如果他應召前往,將會在外流浪許多年,歷經苦難。因此當希臘意欲組成聯軍攻打特洛伊時,他裝瘋賣傻,拒絕了徵召。但對方拿他還是嬰兒的兒子測試他,奧德修斯漏了餡,找不到理由回絕。果不其然,這一去就是十年。眾人劫掠特洛伊各自返鄉後,奧德修斯又多流浪了十年,其內容與經歷構成了這部史詩的劇情基礎。

因此單從神話的背景來看,我們就可輕易推知神話裡暗暗藏著「命運」的影子。奧德修斯的拒絕在命運之前是沒有用處的,命運從來就不理會個人的主觀意識。他離家20載,孩子已從嬰兒長成了青年,自己則已不折不扣地成為了中年人。奧德修斯的榮耀是巨大的,是他獻計擊敗了特洛伊,結束了冗長的戰爭,也是他詭辯勝了同行的將領艾阿斯(後者憤而自殺),拿到了阿基里斯遺留下來的戰甲。他這樣一個機巧權變、文武兼備的凡人,被宙斯稱為「首屈一指」,然而偏偏是這樣的人,遭逢了漂流在外、生死不明的厄運。

我們屢次說過,世界是內心的延伸。人們的內心與外在的世界並不截然劃分,而是以虛線相隔,彼此滲透。當我們判斷外界事物的是非曲直時,當中總是混雜著個人的愛恨與好惡。正因如此,當我們在理解這部神話時,或許就能明白,為什麼偏是奧德修斯遭逢了這樣曲折但偉大的命運。因為他的不凡,因為他的卓越,更主要地,這是每個聰明絕頂或事業有成的人到頭來都可能會面臨的生命轉折。人如果只活在自己的偉業裡,就不能稱得上英雄。奧德修斯於特洛伊取得的英名,在他漂浪大海的日子裡顯得那麼地無足稱道。勝利是青年人的夢,求生卻是中年人的痛。這個神所偏愛的凡夫,享受完戰爭英雄的光環沒多久,就迎來了靈魂的暗夜。

奧德修斯的妻兒在家裡備受求婚人的困擾,國王離鄉20年,生死未卜。當地的年輕貴族們無不希望博得王后潘妮洛普的歡心,若能和她結為連理便可繼承王位。這個作法是母系社會的遺留。王權的擁有者是女性,國王是因身為王后的配偶才取得這項權力。20年前,雖是不得已,奧德修斯這位年輕英雄響應了阿格門儂與梅內勞斯的呼請,拋下妻子遠征未歸。這段經歷呼應了年輕男性為了功名或榮譽而出國工作、熬夜加班等現實。許多週末夫妻都是以女性的事業展望為犧牲來成全家庭,丈夫則隻身在外奮鬥。從深度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房子是家的象徵,求婚人的擾亂廳堂,可以被我們理解為奧德修斯內心因對家人虧欠所造成的不安。他的不知所終也暗示著妻兒與奧德修斯間的疏離。我們當中有很多人都是如此,本該再熟悉不過的家卻成為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

對應於此時他正在女神卡綠普娑的島上備受招待,在某個程度上,他的快活與虧欠彼此呼應。返家之路何其遠,歸鄉之旅何其難。它的遠與難不僅符應著外在的現實,同時也對應著心靈的原鄉。他是個在戰後迷失的英雄。

那麼多的死亡,那麼多的悲泣哭嚎,奧德修斯驚人的才智為特洛伊帶來了毀滅性的結果。特洛伊自此由歷史上消失,人民百姓被擄,成為奴隸貨品。希臘聯軍的每一艘船都載滿了豐盛的戰利品,戰士無不雀躍鼓舞。一次大戰開打前,歐洲的年輕人各個摩拳擦掌,在政府機關的鼓吹之下,想趕赴前線痛擊敵人,他們在夏天參軍時,無不認為耶誕節前就可勝利返鄉。結果等著他們的是連綿不絕的壕溝、機槍、與拒馬,一個又一個冬天過去,大約900萬個年輕人死在彼此相距不過百公尺的鐵絲網上。僥倖存活的人早已失去了年輕時的豪情壯志,對當時天真的心態感到悔恨,也對政府的欺瞞感到憤怒。舊有的認同破壞殆盡,靈魂變得幽暗複雜,正是這些夾雜交織的情緒埋下了二次大戰的種子。

以奧德修斯的聰慧,看到特洛伊國破家亡的慘況,心中或許痛苦難當。他本不願參戰,奈何伯仁卻因他而死。英雄的偉業往往伴隨著他人的痛苦,人到中年才會發現,年輕時以為的外在邪惡,不過只是內心陰影的投射而已。我認為奧德修斯之所以勝過吉爾伽美什,原因正在於他已有了向內看的勇氣,這表現在他的入冥之旅。後者殺死渾巴巴之後,趾高氣昂地羞辱女神。但奧德修斯卻反是,他從亡者的口中明白了那些我們在陽光下無法理解的意義。黑夜比白天更有智慧。人格的成熟仰賴著我們對陰影的態度。奧德修斯卓越超群的意識人格將在中年取得了盛名與成就後不久,淘空他原先虛假的自我認同。

天神召開了會議,雅典娜的餘怒已消,自覺對奧德修斯的懲罰過重,向宙斯開口求情。後者遣赫密斯傳令卡綠普娑,命女神放人。卡綠普娑倒是直率,指責男神看不慣女神跟男人睡在一起,但他們自己可是想跟哪個女子亂搞就亂搞,絲毫不受限制。這裡我們看見,男神的地位在神話裡已經凌駕在女神之上,人間的階級意識也跟著形成。由於金杖神赫密斯穿梭天、人、冥三界的特殊身份,在榮格心理學裡,一直被視為靈魂的引路者。無論是意識與潛意識的邊界、或夢境與現實的過渡狀態裡,都是他的世界。在這則神話中,除了明著幫忙的女神雅典娜外,赫密斯的佔有相當特殊的地位,他兩次現身,都是主角奧德修斯陷入困頓之際。易言之,都是我們的自我認同陷入混亂之際。

中年正是我們的認同感遭到威脅的關鍵年紀,走過青春期的混淆,多數人的我們成功地在現實生活中找到了自己的舞台,職場角色慢慢地成為個人自我認同的中心。就業不順與中年失業對我們的威脅甚大,前者在日本甚至成為了繭居族形成的現象之一,優秀的學生在畢業後因為未能順利銜接入職場,從而造成足不出戶、怯於與外界互動的情況。中年失業更不用說,當事人不僅容易產生嚴重低自尊的情形,過度認同職場角色這個人格面具的人,還會因此出現各種身心症狀。其常見的困難就是不知找誰訴說,羞於和家人開口談論。但曾在中年期經驗到自我懷疑的人,不一定是那些曾經歷中年失業的人,還包含許多面臨空巢期的家庭主婦,乃至職場上的成功人士。誘發這些人的自我感稀薄化的原因,主要是與死亡焦慮有關。

死亡是焦慮的根源。

精神分析一直把性與閹割恐懼視為焦慮的主因,但存在心理學卻清楚地指出,佛洛伊德的推論少了一步。因為性衝動是抵擋死亡焦慮的原始本能,而閹割恐懼則直接點出失去養育子嗣機會的威脅。空巢期的痛苦不僅源於父母親角色的弱化,同時孩子的成長伴隨著個人的老去。體力、夢想逐漸喪失,伴隨而來的是對個人生命的失落感。但失落感早就在那裡了,它並非突然現身的,它只是暫時地被我們以爸爸、或媽媽這樣的面具掩蓋住而已。孩子的離家將逼使這層失落變得凸顯,特別是為了家庭離開職場的那一方,感受將尤為深刻。由於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緣故,空巢期對女性的壓力更大,而男性則是出現在退休後。

沒有人能拒絕黑暗,猶如沒有人能拒絕死亡。奧德修斯在為特洛伊人帶來了死亡之後,象徵性的死亡也找上了他。他和夥伴在離開特洛伊後,遇上了暴風雨,被吹至食蓮族的土地。暴風雨正是每個經歷中年危機的人共有的感受,它象徵著原先航道的分離。在個案的夢境裡,可能會有火車轉轍器故障、飛機被地面重物拖行而飛不高、想去的地方被毀滅了等內容。奧德修斯一行人被迫離開原有航道,也就是說,他們的目標變得模糊了,原先設想好的人生方向突然不再重要。有時是外力,例如失業、子女離家、好友或父母的葬禮;有時是自覺,例如敲中心坎的某句話、某本書、或某部電影。

他們航向更深的大海,航向陌生的土地,遇見前所未有的困難與兇惡,這無一不是明指著我們內心的潛意識。因而奧德修斯的迷途以及歸返,事實上是一齣偉大的自我追尋之旅。食蓮族並不害人,但一旦吃下了忘鄉果,人就會失去記憶,遺忘家園。這是我們遭逢潛意識的第一關,在經歷暴風雨所象徵的內在騷動後,忘鄉果所帶來的是解離、遺忘、將錯就錯、和拒絕目標設定。我們過得猶如行屍走肉,日復一日地重複舊有的生活,但內心卻早已失去了感動。對工作、對家人、對藝術、以及對神秘的大自然等。這是奧德修斯為何要強拉夥伴上船的原因,失去目標往往讓人原地踏步,以逃避來面對接下來的人生事務。

我們將在此處開始反覆看見一個同樣的主題,那就是奧德修斯對於返鄉的決心。所謂的整合並非放掉意識層面的認同與目標,相反地,我們需要一個強固的自我認同,才能在潛意識大海中找到方向。這是為什麼我們年輕時需要努力達成世俗目標的原因,因為我們需要一個舞台、需要一個家,或者類似的象徵物與理想,才能在追尋陰影,深入潛意識時不置於迷失方向或失去希望。奧德修斯將要和他的水手們(也就是一群中年人)共同經歷心靈的暗夜,但每個挑戰都會讓他失去一些夥伴,只有擁有堅毅韌性與自我的奧德修斯成功地回來。那些在現實生活中使我們能夠站穩腳步的精神與努力,在航向潛意識時同樣用得著。佛法不離世間法,修行不可全然捨棄世俗的價值與要求,逃避參與世界的心態,同樣也會使人無法參與內在的神聖。

獨目巨人波呂菲莫斯是海神之子,因此我們可以說他們遇見的是潛意識的恐怖化身。他們只有一隻眼睛、巨大、甚至以人為食。這樣的異象在許多文獻裡都可以找到,啟示錄、西藏生死書、道教的十八層地獄,都描繪過各類可怕的場景。以心理學的角度而言,那是潛意識的投影。殘存的自我情結遭到吞食或車裂,巨人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我們,象徵深淵永不休止的凝視以及意識自我的逃避。年輕時,我們因為難忍社會體制的規範而想離家、反抗師長,到頭來,那都是源於我們內在自己的不安。我們的逃避或反抗並不是真的勇敢,而是想轉移注意力。

逃過被吃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徹底放下錯誤的自我情結,這是為何奧德修斯會告訴波呂菲莫斯(其意為廣為人知、話多)說,「我的名字叫做沒有人。」原文outis也有「不是人」、「不是東西」的意思。易言之,意識世界的規則不適用於潛意識的大海,奧德修斯在這裡隱藏了自我,放棄了前半生追尋的成果。這是謙卑的證明,也暗示著奧德修斯將要迎來一個嶄新的人生。在那個人生裡,人不能只仰賴世俗的眼光過日子,他得要作自己,而且依循內心的聲音過活。他們在這裡喪失了四個夥伴。臨行前,奧德修斯一時得意,對波呂菲莫斯大喊自己的名字,惹怒了海神波賽頓,也就是潛意識之主的象徵。他的詛咒自此開始。

風神之王埃奧洛斯熱情地招呼他們,還送給他一個裝滿各種風的皮囊。他們離去又復返,埃奧洛斯態度丕變,拒絕再援助奧德修斯。這象徵著整合之路不會一帆順遂,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原點。心理治療的過程也體現著這件事的不易,進步曲線很少是一直線,而是螺旋狀地向前。先前有用的方法突然失效,甚至帶來了混亂(也就是風神所贈的皮囊),原先已處理過的情結,又再度返回。這是為什麼我們會在神話後面的劇情裡看見奧德修斯又被吹回了一線天,而且喪失了他唯一的船與所有的同伴,只剩一根浮木。藥物與毒物有時只有一線之隔。技術與方法何以有效或失效很難說清楚,佛洛伊德也曾深為此事苦惱,他以「抗拒」來稱呼拒絕詮釋或保持沈默的現象(因為他將詮釋視為有效的工具)。在分析的過程裡,治療雙方常常都得摸著石頭過河。

這次他們沒有這麼順利了,少了風神的法力,只得努力用手划槳,夜以繼日地航行六天。這說明整合無法仰賴他人的善意或方便,那些曾經繞道或省下來的路,最終還是得自己完成。他們在第七天來到了巨人族萊斯崔貢人的國境,他們招呼大夥兒進城,目的是吃掉他們。因為船隻被毀,多數的夥伴在此喪命,只有奧德修斯的座船逃了出來,在埃艾加島上岸。

由於死傷太過慘重,眾人辛酸痛楚。當時若是不要打開風囊,此時或許早已返家。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從特洛伊掠奪來的戰利品全數丟失,兩次遇到食人族傷亡過半。就算能順利返鄉,也不知如何跟死者的家屬交代。做為主帥的奧德修斯更是難辭其咎,夥伴們跟著他奮戰10年,臨到頭來卻是生者空手而返,死者屍骨無存,這是他生平所遭遇的最大挫敗,心裡滿是無顏以對江東父老的羞慚。神話在此提到,眾人下船後什麼也沒做,僅在原地待了兩個日夜,任憑痛苦與疲倦咬嗜他們的身心。

雖然奧德修斯帶回了鹿肉果腹,但眾人回想起夥伴的遭遇仍不禁嚎啕痛哭。最後他們派出偵查隊探索埃艾加,遇見了女神瑟西。她招待他們享用美食美酒,但酒裡卻下了藥,全部的夥伴都變成了豬,趕進豬圈裡,改餵他們橡實、榛果、山茱萸那類的東西。他們心智沒有改變,只是被困在豬身,各個哭泣不已。眾人驚悚,不敢前去救援。

這是一個中年退化的象徵,也是縱情於口腹之欲的隱喻。現實的挫折藉由吃喝來補償,人實際上從一個高貴的存在墮落成了豬儸。美麗誘人的女神瑟西是男人內心的阿尼瑪,她誘惑著我們遠離靈性,回到原始的本能。吃、喝、性,因此也連結著貪婪、耽溺、放縱、與成癮。受到引誘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吃喝了什麼東西,是美食還是飼料?因此內在的覺知只能在這樣的身體內哭泣。

也就是在這裡,奧德修斯將要遇見赫密斯。因為無人敢面對瑟西,奧德修斯獨自上路。正是這個行為,他才能遇見來自內心的引路神。赫密斯所象徵的正確直覺與從眾行為是互相對立的,如果我們總是習慣一起出發、一起上路,赫密斯就會躲得遠遠的。修行、轉化、成長、學習,這都是自己個人的事。夥伴會給我們勇氣,但同時也會使我們前進的步伐放慢。只消看旅行就知道了,眾人結伴跟獨自出遊並不相同,如果旅途中不能各自帶開,往往會花很多時間待在自己並不想去的地方。

我們看看赫密斯的裝扮,他一身年輕人的扮相,臉上剛長鬍子,那是青春最帥氣的年紀。赫密斯親切地拉起奧德修斯的手,告訴他如何破解瑟西的計謀。權變機謀是奧德修斯的特徵,赫密斯同樣如此。我們在此看見了兩個搗蛋鬼的相遇,某種程度來說,可以將他們兩人視為同伴或彼此的影子。進入潛意識後,再也不能照章辦事,我們需要更靈活的方式,才能在沒有路的地方走出一條路。赫密斯告訴奧德修斯如何避開瑟西的陷阱,同時利用女神的資源得到益處。他要奧德修斯拔劍相向,當她受到驚嚇改採柔情攻勢的時候答應她,「不要拒絕女神的床鋪,好讓她釋放你的夥伴並照顧你。」當然,還得趁這時要她發誓,再也不起壞心眼。易言之,阿尼瑪不能被當成投射出去的陰影來對待,我們的任務不是殺死她或被她擄獲,而是與她和解,讓她指引我們去更深的地方。

正是在此處,我們看見了整合的途徑。與內在對立面的接觸並不是要吸納對方,或被對方吸納。它是一種在動態中求取平衡的過程。奧德修斯必須以利劍對抗魔法,也就是用心智來破除幻象。如果要以心智破除幻象,我們的自我認同就必須強固不可侵犯,在這則神話裡,是以奧德修斯返家的決心作象徵。一旦瑟西屈從了,就別拒絕她。因為阿尼瑪是男人內在的一部分,猶如阿尼姆斯之於女人。接受她的柔情密意,但提防著她作怪,逼她對天神發誓,也就是要她效忠於內心更高的神聖和知識。當奧德修斯的夥伴被釋放後,「他們變回人形,外觀看來更年輕,比以前帥氣多了,體格也顯得更壯。」亦即在這短暫的退行當中,他們獲得了新生。

在這個過程裡,赫密斯將中年危機所遭遇的衝突給意識化了。在占星學中,天神赫密斯本身即象徵著水星的能量。水星是聰慧、心智、學習、溝通、表達、與連結他者的能力。赫密斯擔任了奧德修斯與瑟西間的橋樑,將這位中年男性的退化危機清楚地呈現給當事人。這才使退化成為短暫而有益的過程。他的魔藥有黑色的草根,開乳白色的花,象徵著對立的結合,足以對抗瑟西的魔法。易言之,他既是嚮導又是法師。

他們在瑟西的島上住了一年,奧德修斯才在同伴的提醒下向瑟西提出返家的請求。做為靈魂的阿尼瑪,這位女神即將指引奧德修斯走入冥府,深入潛意識最深處。她指引他路徑以及儀式,從神話的內容來看,那是一個無從確定方向也沒有光亮可以照進的地方,既沒有太陽也沒有繁星。全憑瑟西送給他們一陣好風,才將他們送到彼岸。在這裡我們看見了阿尼瑪的能耐,也才明白為何赫密斯的建議是與她和解,而非殺死或順從她。這位女神不僅知道通往地獄的路,還曉得召喚亡靈及自我保護的儀式。

儀式做為一種語言,遠遠超越文字存在的歷史。身體記得的事物永遠比大腦來得多。在我們的大腦確定對一個人的情感前,身體已先有了反應,因此我們會本能地想靠近或遠離我們喜歡或厭惡的對象。而儀式,我這麼定義,就是身體語言的精緻化表達。因為身體先於心智,情感先於思考這樣的固有特性,人類以結合了舞蹈、手路、腳步的儀式做為連接天地人的方法,宗教於焉誕生。在方圓之間,儀式劃分了兩儀四象,以身體做為舞台,將宇宙涵納進來。這是何以在宗教儀式或舞蹈中,人常會感受到「忘我」狀態的原因。若要用更簡單的字詞來形容,那就是「禪」。

如此說來,女神瑟西亦是引路者,赫密斯明白她的能耐,奧德修斯自然不可與她作對。我們試著回想吉爾伽美什如何對待女神的邀約,他憑藉武勇羞辱女神伊絮卡,從而使恩奇杜遭到英年早逝的厄運,失去女神的指引,他也未能往更深的地方走去。他是一個外求的男性英雄,但奧德修斯不僅如此,他們同樣建立了不朽的功業,後者卻更進一步。我們在這裡看見了男性意識抬頭後所造成的心靈分裂惡果。當吉爾伽美什拒絕了外在的女神時,他也拒絕了內心的阿尼瑪。奧德修斯反是,他接納了她,提防著她。得到她的指引,一路深入冥府,會見死去的先知夏瑞泰斯。

夏瑞泰斯在此處是做為智慧老人的原型而存在的。他幾乎就是智慧本身,做為一位已走過來時路的老人家,他會指引年輕求道者正確的路途。而他的居所就在冥府。在黑帝斯的領地裡,一切都是虛無而恍惚的。除非喝過黑血,才可能恢復人間的意識。但夏瑞泰斯除外,因為冥后尊崇他,給了他絕無僅有的特權,因此他還擁有完整的心智。易言之,智慧本身不受潛意識狀態的影響,但哪怕我們成功地下行到此處,若不能持劍守護引誘亡靈靠近的黑血,也會喪失遇見泰瑞夏斯的機會。

我們又一次看見劍的隱喻,下行至靈魂深處所仰靠的不能只是「坐忘」,抹去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界線,任憑內在的幻影去來。我們要很清楚,自己來到這個黑暗深邃的地方要完成什麼任務。劍,也就是意識自我,是確保我們完成任務的依據。在深度的心理治療中,隨著時間過去,治療雙方將會經歷一種漫遊的狀態,此時治療師有任務提醒當事人,漫遊本身也有任務,而此刻的彼此正在尋找什麼。我們要拒絕那些不屬於核心的目標,正如奧德修斯拒絕了自己的母親。

先知告訴奧德修斯,他會先遇見太陽神及他的牛羊,但不可起貪婪之心。如果傷害了牛羊,將落得形單影隻,歸鄉路遙遙。返鄉之後,滿廳堂的求婚人耗費著他的家產,糾纏他的妻子。他們會受到奧德修斯的懲罰。最後他將背著船槳,去到一個不認識船槳的內陸地方,他要在那裡將船槳牢牢插在地上對波賽頓獻祭,然後再返鄉對天神獻祭。那時,已經安享天年的他將會死得安詳。

泰瑞夏斯的話清楚地分成了兩段,也就是有關太陽神與海神的段落。有趣的是,奧德修斯將在卡綠普娑處被滯留九年,此處不置一語,但關於整部史詩未曾出現的海神段落卻長篇大論。由於後半段預言未見史詩記錄,因此歷來許多研究者都感到困惑。但從心理學的觀點看來,先知的話卻饒富旨趣。

首先,泰瑞夏斯告誡他,從冥府返回後,對於意識(也就是太陽神)的誘惑必須加以抗拒,因為那是青年英雄的任務。年輕人必須跟從外界的召喚,打擊邪惡,爭取自己人生的舞台。中年以後,我們明白邪惡源於內心的投射,世俗給定的價值觀必須重新檢視。重返現實後,若重複著過時的舊習,必然遭遇惡劫,大大延遲返鄉的時機。他會在家裡看見一群無賴,這些無賴源於他錯誤意識的投射,他必須全部泯除。殺死他們,意味著淨化自己先前在太陽神島嶼的行為。只有這樣他才算完成面對太陽神,也就是重返個人意識界的任務。換言之,入冥本身並不會自動地影響我們意識行為的態度。在面臨考驗時,我們仍然在「選擇」。

如我們將在後面所看見的,即使奧德修斯百般叮嚀,他的同伴們最終還是殺了太陽神放牧的牛羊來自我滿足。從心理諮商的過程來看,轉化的體驗是在潛意識層面發生的,但那並不代表個人在現實生活的轉變。我們在前者經驗到的,是另一種生命態度的可能性,然而要在原有的人際模式中做改變,我發現我們獲得的只有「停頓」。也就是在自動化地出現敵對、反抗、憤怒、或攻擊的念頭與情緒前,這趟入冥經驗會讓人明白自己擁有選擇。在那一瞬間,我們面臨了自由帶來的焦慮。順從舊習讓我們感到安全,但我們知道後果並不太好。做出新決定又很陌生,哪怕我們知道那真的可以改變人生。神話也指出了這個現象,奧德修斯的夥伴們在島上停頓了一個月之後,他們選擇了殺死太陽神的牛。而殺死這些牛的時機,就是奧德修斯睡著之後。易言之,是意識自我鬆懈之後。這次鬆懈的代價非常高昂,不僅全體船員喪命,奧德修斯返家的時間也晚了九年。

我們繼續分析預言的內容。泰瑞夏斯接著說,殺死求婚者之後,奧德修斯將要背著船槳到居民對大海一無所知的地方,在那裡禮敬海神波賽頓。大海象徵著潛意識,生命的起源與最後的回歸之地。船槳插在內陸,無人認識船隻的土地中央。那象徵著意識與潛意識最終的結合,對立兩極的碰觸。潛意識深深地在此植根入意識的核心,我們彷彿又看見了奧德修斯與波呂菲莫斯鬥智時的場景。當時的奧德修斯將火燙的木棍插進後者的眼睛,毀去了海神之子的視力。那是他以智巧勝過潛意識黑暗力量的證明,當時後者試圖吞噬他與他的夥伴。而今意識與潛意識之間已經取得了平衡,反過來變成船槳插在大地的中央。但這次的插入是一種儀式,象徵潛意識的波賽頓在意識處取得了崇高的地位,它被尊崇、是獻祭的對象,當中沒有任何不敬,誰也沒有想吞噬或傷害誰。唯有如此,奧德修斯才取得了返鄉的權利。

但別忘記,那時的奧德修斯已經安享天年,人民在他的四周安居樂業。因而這次的返鄉不再是現實中的家園,而是心靈的原鄉。死亡會從海上來,他將壽終正寢。

先知離開後,他會見了希臘世界的男女英雄亡魂,最後返回了人間。女神瑟西恭賀他們,凡人只能進去冥府一次,但他們卻進去了兩次。死亡體驗是人格得以重生的關鍵。中年危機的漂浮無根感相當程度上就是死亡的召喚,我們只消想想亡魂在冥府裡的狀態就知道了。奧德修斯三次抱住自己的母親,但她卻從手臂穿過。在那裡,一切都是沒有實體的。意識之光無法穿透此處,這裡也不遵循人世的法則。老舊的人格在陰間裡死去,在潛意識汪洋裡浸泡,等待重生。

女妖賽壬純是阿尼瑪的誘惑面,因為她的周邊都是男人的枯骨。她們貪戀賽壬的歌聲,忘記了自己的家鄉。這裡再現了成癮的主題,而且當中沒有轉化,只有死亡。賽壬灘暗示著,中年危機如果以追逐情慾為解藥,注定找不到出口。整艘船裡只有奧德修斯聽得見賽壬的歌聲,雖然他被層層綁住,卻不斷要求夥伴放他下來。奧德修斯如果象徵著我們聰慧好奇的意識,這段描寫無疑是說意識只能在情慾的本能面前落敗,唯一避免的方式似乎就是遠離誘惑。

通過賽壬灘後的兩條路都很驚險,瑟西建議取道一線天,沿著六頭女妖絲庫拉那一側而行,最好的情況下,他們會失去六名夥伴。如果不自量力想與她戰鬥,徒然讓更多水手陪葬。那裡水霧瀰漫,奧德修斯全副武裝,試著全體安全通過,但觸目所及無非煙霧。再一次地,他的意志與勇武在潛意識大海裡毫無用處。個體化之旅步步危機,整合任務困難重重,夥伴們被叼至半空中,呼喊著奧德修斯的名字,在洞口被吞下肚。連入過冥府的奧德修斯都沒看過這麼可怕悲慘的景象。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看見意識自我是何等脆弱,希臘的英雄,傑出的奧德修斯,也不得不在偉大的潛意識裡承認自己的無力。

好不容易來到了太陽神之島,飢餓讓剩下的水手們幹下了蠢事。在糧食耗盡後,奧德修斯來到島中央祈求保佑,迎來的是睡眠與背叛。太陽象徵著意識,在意識的中心,奧德修斯反而失去了意識,陷入深深的睡眠。這無疑是一種反諷。當他醒來後,大錯已經鑄成。他們的船再度受到風暴侵襲,船毀人亡,奧德修斯抓住殘骸,重被南風吹回一線天。奧德修斯在此做了一件出人意表的事,他決定避開絲庫拉,因為上一次的經驗讓他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六頭女妖的對手。他轉向卡茹柏迪斯,後者是海中漩渦的擬人化象徵。瑟西已先警告過他,若是轉向卡茹柏迪斯那側必死無疑。但奧德修斯卻選擇了死亡。巨大的拉力將奧德修斯和他緊抓的殘骸捲入海底,奧德修斯放開了手,向山壁的無花果樹奮力一撲。就是這個「放手」的瞬間,他迎來了新生。待卡茹柏迪斯又將殘骸吐出時,他趁著向外的洋流一跳,抓著木頭往外划,逃開了一線天。

如果我們說這是奧德修斯的第二次入冥也無不可。因為他在接觸了意識之核(也就是太陽之島的中心)後讓自己朝向了死地,在他放開浮木撲向無花果樹,又自無花果樹躍下重新抓住浮木的那一刻,他已經完全清楚地明白,意識雖然提供了保證,但卻只是邁向完整生命的工具。必要時刻我們都得學著放手才行。然後他精疲力竭,就像每個逃出生天的人那樣,他的精神衰竭了,在卡綠普娑的島上,他將卸下疲累的自我,將自己棲身在潛意識這座小島裡。卡綠普娑,其意為「我隱藏」,意味著即便有過入冥的體驗,奧德修斯還得用九年的時間浸泡在潛意識中,才能完成最後的轉化,避免再犯下太陽島上的錯誤。

他成為了一位消失的英雄。

希臘各處都在談論他的行蹤。二十年過去,伊薩卡的遠征軍有去無回。非得要這麼長的時間,奧德修斯才得到了宙斯的寬宥。易言之,他得到了自己的寬宥。赫密斯傳來宙斯的旨意,奧德修斯應當返家,但他得自己造筏。這個試煉是為了確保他在長期的潛沈與退行之後仍然保有必備的技能,才得以安然返回現實。他的船再次被波賽頓摧毀,這次提供幫助的是光明女神伊諾(Ino),這是一件有趣的對比。因為潛意識裡浮現了意識,黑暗中生出了光明。奧德修斯的重生自此開始,這是這則插曲最重要的事。他成功地在菲西亞人的土地上岸,講述自己的故事,得到了他們的幫助。待他醒來後,滿船的財寶已經跟著他一起回到了家鄉。無奈的是菲西亞人受到波賽頓的報復,從此與外界隔絕。奧德修斯的奇幻旅程注定後無來者。

此後的內容基本上可以被我們視為返回現實的奧德修斯如何重新與妻兒連結的故事。但這一次他不是獨自打敗求婚者及他們前來復仇的家人,而是和已經長大成年的兒子聯手。他的兒子正在尋求成為一位跟父親同樣偉大的英雄。在這裡,中年的奧德修斯變成了引路者,年輕的特勒馬庫斯則成為忍辱負重的中興少主。因此神話的第三部分所著重的是中年期的另個重要主題:傳承。

中年人的重要任務就是貢獻心力在提攜新一代,讓年輕人能順利地承接社會的重擔,但同時不讓過多的束縛限制了他們的創造力。唯有如此,社群才能在一個穩健的步調中改革進步,將世代間的衝突減至最低程度。

我們在這篇神話裡看見英雄已經從吉爾伽美什那樣的神人轉變成我們再熟悉不過的普通人。奧德修斯透過才智在年輕時追求榮耀,但苦難洗去了他身上的鉛華,從嘲笑波呂菲莫斯時的洋洋自得轉為成熟內斂。哪怕已安然返家,他都保守克制,不輕易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有趣的是,他和妻子重逢的最後一個考驗竟然是潘妮洛普給他的,他們的床是以巨樹製成,房子圍樹而建,樹根牢牢地扎向大地。這是一個聖婚的象徵。奧德修斯和潘妮洛普重相聚首,暗示著陽性靈魂與陰性靈魂的再次結合,人格得到了完整。奧德修斯的中年漂流終於在這裡結束。

以人類的精神發展史來看,奧德修斯體現的是英雄概念的失焦與位移,他在大海裡的漂流充分地顯示出自己對個人認同的不確定。取而代之的,是「回家」的想望。這是陽性意識的歸返,從獨立、懷疑、到返家,史詩《奧德賽》標誌的是陽性心靈第一次的回頭。吉爾伽美什放棄永生的念頭後重新看見了城邦的文明,那是陽性心靈的功績;而奧德修斯則看見了家人與家園,象徵著我們心靈的原鄉。

於此同時,倫理的兩難將要取代個人的偉大逐漸成為神話的主軸。因此我們才會在《奧德賽》的最後一段看見求婚人家屬來向奧德修斯父子尋仇。而雅典娜則秉承宙斯之命協商和解兩肇的恩怨,荷馬在這裡交代的並不多,但顯然他已看見了時代氛圍的轉變。在荷馬之後,希臘悲劇之父埃斯庫羅斯(Aeschylus,525-456BC),以及大約同時期的索福克里斯(Sophocles,496-406B.C.)將分別以《奧瑞斯泰亞》和《伊底帕斯》為我們指出英雄的新典範。那當中的主人翁幾乎就是時時面臨掙扎的現代人,他們的衝突與兩難同時屬於你和我。

(待續)

 

愛智者

(圖片來源:Literary H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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