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裡的心理學:《伊底帕斯》】

二、《伊底帕斯》

約在同時期寫成的《伊底帕斯》三聯劇也描述了父系與母系原則之間的衝突。作者索福克里斯(Sophocles,496-406B.C.)在寫完《伊底帕斯王》之後又隔了20餘年才寫下後面兩部劇作,此時他已高齡90歲,在其生命走向終點之際,他提出了化解困苦的解方。然而因為佛洛伊德的影響,我們普遍將此劇理解為父子之間的權力與母子間的情慾衝突,亦即著名的「伊底帕斯情結」。但隨著我們細讀完整篇故事,將會發現它有著迥然不同的意義。由於與佛洛伊德的解釋差異過大,多數人都將《伊底帕斯王》視為殺父娶母的可怕故事。因此該神話可說是人類史上被誤讀與錯讀最嚴重的一則。

(一)《伊底帕斯王》

底比斯城的祭司帶領民眾進入王宮,國王伊底帕斯打開城門迎接他們。伊底帕斯國王問道:「我的子民,是什麼事讓你們來此請願?請一定告訴我,我會全力幫忙!」原來這陣子城邦遭遇了各種困難,船隻遇難,農作物枯萎,牲畜癱軟在地,孕婦難產死亡。這一切都指向了天神的怒氣。

伊底帕斯表示,自己也為這些異象感到困惑,稍早他已派出自己的小舅子克瑞翁前太陽神的聖殿探問神諭,他發誓,自己會一一遵照神的指示行事。正在商議間,克瑞翁帶著神諭回來了,太陽神說了,殺死老國王萊俄斯的兇手還沒找到,他要求必須對兇手施以嚴懲。此外,阿波羅又特別指示,兇手正在國內,只要去找就能捉得到。

因此伊底帕斯詢問,可有任何的人證可以協助?克瑞翁回答,當時有一位隨從逃了出來,說遇到一群土匪殺死了國王。可當時城邦正遭受妖獸司芬克斯的禍害,眾人無暇緝凶。司芬克斯有著女人的臉與胸,但身體卻是獅子,還長著翅膀。他截住了底比斯城的要道,詢問來往的旅人一個問題,如果答不出來,就會被他一口吞掉,造成城邦大亂,萊俄斯國王只得率領隨從出外求援,無奈卻半路遇匪,命喪在外。要不是伊底帕斯適時來到,解開了司芬克斯的謎語,可能大家還在水深火熱之中。

原來伊底帕斯本是科林斯國王波律布斯(Polybus)的兒子,他之所以會來到底比斯的原因也跟神諭有關。根據德爾菲神諭的說法,他注定會弒父娶母。為了不讓神諭成真,年輕的伊底帕斯決定開創自己的命運,永遠地離開家鄉。對一個一心向前、沒有牽掛的年輕人來說。底比斯發生的事正好是他所需要的考驗與冒險。於是他前往底比斯,遇見了司芬克斯。司芬克斯問他:「什麼動物早上四隻腳,中午兩隻腳,晚上三隻腳?」伊底帕斯回答。「答案是人。因為人幼年時在地上爬,長大後用雙腳走路,老後又用柺杖幫忙支撐。」司芬克斯的謎底被揭露後便投海而死。底比斯城受到了拯救!

也大約是在這個時間前不久,傳來了老國王萊俄斯的死訊,城內正亂成一團。為了答謝這位英雄,城內公民決定迎他接任王位。伊底帕斯因此與前任國王的妻子尤卡絲達結婚,生下了兩兒兩女,過了很多年幸福的日子。

伊底帕斯對著全體民眾詛咒兇手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又說如果他縱容自己在家裡吃飯,就讓這個詛咒應驗在自己身上。底下有人提出建議,或許可請先知泰瑞夏斯幫忙,先知抵達後告訴伊底帕斯,「 唉!唉!知道真相是恐怖的。」他希望國王不要再追究下去。「讓我回去吧!你背你的,我背我的。這樣最好,相信我。」伊底帕斯再三懇求,他又說,「因為你一無所知,我不會說出我的痛苦,免得變成你的。」伊底帕斯不從,大罵先知是個背棄城邦的混蛋,更指責他鐵定是策劃命案的兇手,否則為何不敢說出口?

泰瑞夏斯被惹毛了,於是說出答案,伊底帕斯就是讓這片土地遭受污染的兇手!伊底帕斯氣極了,他將矛頭指向把找來先知的克瑞翁,他咬定克瑞翁唆使泰瑞夏斯講出這番話,目的是為了篡位。泰瑞夏斯回答他,「今天你就要出生,也要進墳墓。…明眼變瞎眼,富翁變乞丐,靠一根柺杖探路引導他踏上外邦的土地。」

伊底帕斯召來克瑞翁對質,兩人爭論不休,前者指控後者意圖不軌,打算殺了他,克瑞翁百口莫辯,驚動了王后尤卡絲達。尤卡絲達安慰國王,不用理會這種話,因為當年先王萊俄斯也曾接過神諭,說他命中注定會被自己的兒子殺死,但後來他卻死在三岔路上,一群土匪的手中。至於那個生下來的兒子,還沒三天就被綁上腳,丟到了沒有人跡的荒野,根本沒機會活著長大。先知的話說得太滿,不用相信。

沒想到伊底帕斯聽完此話後卻膽戰心驚,追問先王死去的細節和他的長相,因此他命令速將生還的隨從找來問清楚。因為當年他離開家鄉科林斯時,就曾在一個三岔路口和一夥人狹路相逢,對方硬是要伊底帕斯讓路,伊底帕斯不願意,雙方扭打了起來。坐在車上的人趁機拿棒子敲伊底帕斯的頭,伊底帕斯氣不過,將他連同他的隨從數人都殺了。伊底帕斯越想越害怕,但尤卡絲達仍安慰他,當時逃回來的人說是一群土匪幹的好事,這話不只她聽見了,全城的公民都是人證。更別說那孩子早就死了。伊底帕斯立刻派人把那帶走孩子的農夫找來。

不久後,科林斯派來了信差晉見國王,信差告訴伊底帕斯,他的父親波律布斯國王去世了,他聽完後鬆了一口氣,現在他可以相信自己不會弒父娶母了。看來那些神諭根本不值得相信。然而信使卻告訴他,您根本就不用顧忌這些,因為王上並本來就不是先王波律布斯的血脈。伊底帕斯大驚,信使回覆他,「這可是千真萬確,因為您是我這一雙手親自抱給先王的,我在山谷撿到了你,您的腳踝上還有被釘上的舊傷呢!」伊底帕斯繼續追問,信使說,「當時將你送給我的是一位萊俄斯的僕人。」王后叫他別問了,「看在天神的份上,如果你在乎自己的性命。我的苦惱夠多了。聽我勸告,別這麼做。」但伊底帕斯拒絕了王后,「我一定要知道真相。」尤卡絲達回道,「悽慘的人,但願你不曉得自己是誰。」語畢,她傷心地離開。伊底帕斯認為,王后不過是女人的虛榮心作祟,她擔心自己的丈夫是個無名小卒,讓她蒙羞了。

終於那個農夫被找來了。雙方相認了,信使問他,伊底帕斯是否就是當年的小嬰兒?他矢口否認,叫他閉嘴。伊底帕斯要他據實回答,「我恨不得自己當天就死了。」這下終於真相大白,那個小嬰兒是王后當年交給他的,叫他帶去丟了,因為神諭說他會殺死自己的父親。他一時不忍,將孩子送給了外國人,結果弄巧成拙。伊底帕斯哭了,「陽光啊,讓我再看你一眼!事實以證明我出生於不該生我的人,結了不該結的婚,又殺了不該殺的人。」

王后尤卡絲達在內宮裡上吊,死前悲嘆著自己和丈夫生下丈夫,和孩子生下孩子。伊底帕斯見到妻子與母親的屍體後,從王后身上的長袍扯下金別針,狠狠地戳瞎了自己的雙眼,一次又一次,鮮血噴灑在四周。大喊著:「把門打開!讓卡德摩斯的後裔全都看到殺死父親的人!」他告訴眾人,如果他沒有瞎,死去的時候在陰間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因為他做了死有餘辜的事情。

克瑞翁取代他接替了王位,伊底帕斯央求他好好照顧自己的女兒們,想到未來公民集會的場合與節慶沒有人接納她們,女大當嫁時沒有辦法結婚,伊底帕斯就感到心痛,他希望克瑞翁別讓她們走投無路。伊底帕斯最終遭到了驅逐,女兒安蒂岡妮陪伴著他在異鄉流浪。

(二)《伊底帕斯在科羅諾斯》

20年後,伊底帕斯與女兒安蒂岡妮流浪到雅典境外的樹林,長滿了月桂、橄欖、與葡萄藤,夜鷹唱個不停。附近的居民看見了,連忙請他們離開,因為他們坐在黑夜與大地母神之女的聖地上,也就是和善女神(亦即復仇女神)。伊底帕斯問此地的國王是誰?可否請他來一趟?居民趕不走他,又見他像是有背景,只好依從了。

伊底帕斯跪地祈禱,「奪魂娘娘啊請垂聽,我來到這裡第一次雙膝下跪在您的聖地,請善待我,同時也是為了阿波羅,他當初預言我不幸的一生就是這麼說的,多年之後在我旅程的最後一站,我會在您的懷抱找到歸宿,從此了結我苦難的一生。接納我的人將會帶來福澤,驅逐我的人則帶來詛咒。…娘娘啊!請您成全阿波羅的預言,讓我再這裡劃下人生圓滿的句點。」他希望和善女神憐憫,因為「他不再是當年的伊底帕斯了。」

不久後,他的另個女兒伊絲美妮也騎馬趕到,帶來了底比斯城的消息。原來兩個兄長都想爭奪王位,小哥勝出,剝奪了大哥波呂內凱斯的繼承權,將他驅逐出境。沒想到大哥現在是阿果斯城的駙馬,說動了阿果斯城出兵助他復位。神諭說了,伊底帕斯掌握著底比斯城的興衰,不論生死,伊底帕斯都會為收留他的城邦帶來福氣,因此國王克瑞翁很快就會來拜訪,要將他安頓在領土邊境,就近控制。伊底帕斯問,「死後能覆上底比斯的泥土嗎?」伊絲美妮答道,「不會。因為您犯了弒親的血罪。」伊底帕斯因此下定決心要葬在異鄉。

他氣惱兩個兒子只顧爭權,卻不想接他回國,詛咒兩人都沒有好下場。「起初我六神無主,心急如焚,恨不得在亂石堆中求解脫,卻沒有人出面成全我的心願,後來火氣消了,我發覺當初自己盛怒失態,所受的懲罰遠遠超出我犯下的過錯。…當時他們大可為生身父親據理力爭仗義執言,可是沒有。那一對人模人樣的兄弟裝聾作啞,我只好當個乞丐四處流浪,幸虧有這一對姊妹,兩個女孩無依無靠卻想方設法讓我果腹棲身。」此刻的伊底帕斯心境已有不同,他認為自己沒有犯罪,因為在當時他並不知道尤卡絲達是自己的母親,認為那是他英勇過人的獎賞。至於殺死父親一事純粹是為了自衛,即使在法律面前他也是清白的。

雅典國王泰修斯趕到了,他同情眼前這個老人,問他可有能幫忙的地方?伊底帕斯告訴他,他將把自己的身體送給雅典,讓眾神能夠庇佑此處。泰修斯接受了,願意庇護伊底帕斯。他鄭重宣布,伊底帕斯是本國的公民,只要他想在此處定居,這兒的居民就得負責照顧他,一切依憑伊底帕斯自己的決定,沒有任何人可以將他從這裡強行帶走。

正因如此,克瑞翁趕到時伊底帕斯有了屏障,前者好說歹說恩威並用,想讓伊底帕斯回國,但伊底帕斯拒絕了,在他想要留在故國的時候,克瑞翁將他驅逐,現在他想要留在雅典,克瑞翁又想騙他回去。他已知道克瑞翁的計謀,他不過想將自己軟禁在城外。克瑞翁無法在眾人面前對他下手,只好抓走他的女兒們逼他就範,「你終究會明白自己本性難移,脾氣火爆對親友也不假辭色,就是火氣毀得你一敗塗地。」正在拉扯之間,泰修斯帶著侍衛趕到,攔截了克瑞翁的人馬。

伊底帕斯告訴克瑞翁,在神諭出現時,他自己都還沒出生,母親也還沒懷孕。出生之後,他不知道父親的身份而鬧出人命。至於他的母親,也就是克瑞翁的姐姐,也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生下了兒子的孩子,她為此事感到羞愧,他們的婚姻是出於無心。他自己在這兩件事中都是無罪的,如果先王的亡魂能回到陽間,一定會為自己說句公道話。畢竟是泰瑞斯取得了優勢,克瑞翁只得放人,悻悻然地離去。

但他的兒子波呂內凱斯也來了,他對父親懺悔,希望能得到父親的祝福。因為他的年紀大,理應繼承王位,但弟弟卻將他驅逐。伊底帕斯知道他的懺悔並非出自真心,而是為了藉著神諭取勝。波呂內凱斯承諾父親,一但他勝利,定會將父親接回祖國安養天年。伊底帕斯罵他無恥,當年他坐擁王位的時候就將自己驅逐出境,帶給他這場苦難。兩個妹妹比他還像男人,但他與弟弟卻像是路人,而不是自己的兒子。他詛咒波呂內克斯死在戰場上,弟弟也一樣。兩人必定戰死方休,死在親人手裡,都無福繼位為王。波呂內凱斯只好請求妹妹們,如果父親的詛咒成真,能夠為自己舉行葬禮,讓他安息。

安蒂岡妮請求哥哥趕緊撤兵,別讓父親預言成真。但波呂內凱斯的大軍已經出發,不可能臨陣退縮。他只能祈禱眾神保佑妹妹們不要再吃苦了。

伊底帕斯的詛咒已經說畢,他知道自己死期將至,趕緊將泰修斯國王請來,要他陪著自己一同前往最後的歸宿。他的墓穴必須保密,這樣他就能在死後保佑雅典國運昌隆。泰修斯陪著他來到了狄米特崗附近,淨過了身。摟著女兒們,安慰她們:「從今以後,我的一切統統成為過去,你們也將卸下照顧我的重擔。孩子,我知道這個擔子很沉重,可是有個字足以化解所有的困苦,那就是愛。這世間再也找不到比我對你們的愛更多更深的人,可是我不再能夠陪你們度餘生了。」他要泰修斯發誓永遠不會背棄他的女兒們,仁慈地善待她們。就這樣,伊底帕斯的一生終於結束,他如願葬在了雅典。

安蒂岡妮則決定趕回底比斯,希望能阻止兄弟相殘的悲劇。

(三)《安蒂岡妮》

波呂內凱斯兄弟相殘,結局並不愉快,兩人都死在了戰場。因為雙方隔著城牆僵持不下,最後只得提議由兩兄弟單挑決勝負,結果兩人同歸於盡。波呂內凱斯死前對弟弟說,「我的兄弟,我的敵人,我愛你,一直都愛你。把我葬在家鄉,至少讓我分享這麼一點點土地。」兩兄弟沒有分出勝負,雙方大軍再次開戰,結果守城方勝利。克瑞翁再次掌權,他為伊底帕斯次子埃堤奧克里斯舉辦隆重的葬禮,但與底比斯為敵的波呂內凱斯則不准下葬,任其曝屍荒野,做為對他的處罰,凡企圖安葬他的都要處死。

他的妹妹們都嚇呆了,安蒂岡妮決定違反禁令安葬兄長,但伊絲美妮卻很害怕,畢竟她們寄人籬下,又是個女人,沒辦法跟男人鬥爭,只得服從他們的命令。她決定請求亡靈的諒解,因為實在沒有選擇的餘地。再說了,逞強不能算是明理。安蒂岡妮則認為人生有限,死者的世界才是永久的,她不會捨棄千古不移的禮法,讓死者不能安葬於大地。伊絲美妮只能請求她偷偷地做,不要張揚。但安蒂岡妮卻要她四處去講,因為「我取悅的是我最該取悅的對象。」

幾個小時後,衛兵回報有人違反命令埋葬了波呂內凱斯,克瑞翁大怒,要求找出犯人。安蒂岡妮被逮到。克瑞翁對眾人宣告,國家比親情重要,是我們的救難船,凡和國家為敵的人他一律六親不認。如果沒有國,就不會有家。向波呂內凱斯這樣的判賊根本沒資格和守護國家的埃堤奧克里斯相提並論,後者理應受到尊崇和表揚。安蒂岡妮被帶到他面前,她大方承認是自己埋葬了哥哥,因為宙斯未曾下達這樣的禁令,而正義女神也沒有替凡人訂立這樣的律法,因此克瑞翁的禁令不能超越天神的意旨,那是人類一體遵行的天道。她絕不會因為害怕凡人的想法就去違背天理,讓自己面臨天庭的審判。

克瑞翁判她死刑。安蒂岡妮引頸就戮,「人死留名,還有什麼事能夠比親手埋葬自己的哥哥贏得更大的榮耀?」克瑞翁罵她無恥,她反駁道,「尊重血親不用覺得羞恥。」克瑞翁說,「難道與他對抗的不是他的血親兄弟?」安蒂岡妮回答,「人死了,生前的仇恨就一筆勾銷。」克瑞翁指責她,「一個是友,一個是敵,怎可敵友不分?一個蹂躪祖國,一個為國捐軀。」安蒂岡妮說,「冥神希望每個人都有葬禮。」克瑞翁回,「烈士和判國賊要有不一樣的待遇。」安蒂岡妮則說,「誰知道什麼事在陰間是正當的?」克瑞翁繼續斥責她,「死敵不會因為死了就不是敵人。」安蒂岡妮回他,「我的本性是分享愛,不是分享恨。」克瑞翁只能說,「既然非愛死人不可,去陰間愛吧!我有生之年,女人休想當家作主。」

克瑞翁懷疑伊絲美妮也是兇手,伊絲美妮不否認,但安蒂岡妮卻要她不要說謊,但伊絲美妮卻決定要和姐姐一同共渡難關。安蒂岡妮要她自己保重,她不會記恨妹妹自己逃過了一劫,「你的選擇是求生,我的選擇是求死。有個世界認同你,另一個世界認同我。」伊絲美妮懇求克瑞翁饒過自己兒子的未婚妻,但克瑞翁則說,「可以讓他耕種的田地多得是。」要守衛快將安蒂岡妮押走。

亥蒙(Haemon),克瑞翁之子,他聽聞消息後急忙趕赴宮中。克瑞翁知道兒子想替未婚妻求饒,開口便說,「凡事以父親的意志馬首是瞻。男人在家裡生養聽話的孩子說穿了無非是這麼個心願:希望有人對他的仇敵以怨報怨,而且像他本人一樣尊重他的朋友。…千萬別為了女人貪戀歡樂就輕易放棄理智。…接受國家委任就該令出如山,大事小事或有沒有道理都一樣。最可惡的事抗命犯紀,大則禍國殃民,小則家破人亡,又使得並肩誓師的部隊潰不成軍。一輩子走康莊大道的人都懂得服從的道理。所以,凡事一定要維護規則紀律,絕對不能夠成為女人的手下敗將。」但亥蒙卻告訴父親,「安蒂岡妮的行為光明正大,城內人人稱頌,人不可以拘泥於片面的觀點,自以為理智和品行高貴的人,往往內在一片空白。」眾人也跟著打圓場。

但克瑞翁卻很生氣,難道他治理國家需要聽誰的意見嗎?亥蒙回他,國家不是獨自一人擁有的。克瑞翁氣兒子對女人言聽計從,亥蒙則說如果未婚妻死了,他也不會獨活。克瑞翁命人將安蒂岡妮送去墓穴,留下吃的東西,讓她一個人死在裡面。至於伊絲美妮,既然她沒有參與此事,就應讓她無罪離開。

安蒂岡妮被關進墓穴前哭喊道,「我在陰間的家人比在陽間還多,壽命未到盡頭就進冥府,但我有信心自己會受到歡迎。親愛的爸媽、哥哥們都會歡迎我。因為是我一手打理了你們的喪事。丈夫死了可以找另一個,孩子死了可以再生,但爸媽都死了,我不可能再有另一個哥哥。但克瑞翁卻說我罪大惡極,剝奪了我婚姻、養兒育女的樂趣,將我活生生關進空蕩蕩的墳墓裡。列祖列宗,底比斯的長老啊!你們看看王室最後的傳人承受了多少男人造成的冤屈,只因為我用行動推崇禮法。」語畢,她就被押進了墓穴。

先知泰瑞夏斯也要求面見國王,他告訴國王,祭禮出現了反常的狀況,天神拒絕接受獻祭,因此他要來警告克瑞翁,必定是他的政策有了錯誤。克瑞翁則認定泰瑞夏斯被人收買,想要來影響他的決策。先知不得已,只好告訴他看見的預兆,「你會先付出自己的骨肉來抵債,因為你將上界的人趕往下界,將活人關進墳墓,又把屬於冥神的屍體扣留在陽間。人死歸陰,但你卻暴力相向,所以天神跟冥神都向你反擊,不用多久你的家裡就會傳來哭聲。」說完後,他就掉頭返家。克瑞翁心亂如麻,因為他知道先知從來沒有說錯過話。眾人也力勸他別忽略警告。克瑞翁醒悟過來,急赴墓穴,要饒過安蒂岡妮的性命。

途中他先命人清洗波呂內凱斯已被野狗咬殘的屍身,將之燒化下葬,又往安蒂岡妮處前進。但他來得太晚,安蒂岡妮已在墓穴深處上吊死去,兒子亥蒙正在那裡哭泣。亥蒙見到父親後面露凶光,向父親揮劍而去,克瑞翁閃過,撲空的亥蒙意外摔向了自己的劍鋒,半截劍身插進了自己的腰間,死前他抱著安蒂岡妮,兩人在墓穴裡結成了夫妻。克瑞翁悲痛不已,但事情還沒了結。死訊傳回宮中後,王后傷心欲絕,引劍自盡。克瑞翁一日之內接連喪妻喪子,心中痛苦哀戚。10年後,阿果斯聯合雅典向底比斯進軍,底比斯被夷為平地,就此消失在歷史舞台上。

【故事分析】

因為佛洛伊德的緣故,這則神話可謂耳熟能詳。在精神分析的角度裡,伊底帕斯的故事體現了人類潛藏在內心深處的願望,也就是幼兒對異性父母有著濃深的愛戀,因而將同性父母親視為敵手。佛洛伊德堅持伊底帕斯情結是精神分析的基石,為了這個緣故,他先後開除了不能苟同該想法的阿德勒與榮格,讓精神分析陣營多次分裂。

這位心理學大師在其名著《性學三論》裡提到,人格發展分為五個階段,位於第三階段的潛伏期特別值得注意,因為這是「伊底帕斯情結」的所在階段,同時「這似乎為人類發展其高度文明所不可缺的條件,但它同時也帶來了心理的傾向。」

在此階段裡,孩童必須處理對父母親的性衝動,對此亂倫幻想的克服和放棄是青春期所能達到的最高成就,亦即:孩童在心理上終於能夠脫離父母的管轄。它對文明的重要性即在於不同世代的對立所帶來的創造。如果擺脫不了父母的管轄,或無法收回對父母的情愛(他在這邊特別指出女性的機率較高),就可能成為一個性冷感的妻子。由於他從文明的創造突然跳到人妻的性冷感實在過於突兀,不禁讓人懷疑他究竟是在闡釋理論,還是在描述自己的婚姻?

伊底帕斯的悲劇真的是源於殺父娶母的人類原始性願望嗎?這點除了以心理學的角度來考察之外,我們也可用神話的角度來還原。在神話故事裡,伊底帕斯確實殺了父親,但他殺父的動機卻似乎與對母親的佔有欲無關。正如索福克里斯在20年後寫下的《伊底帕斯在科羅諾斯》時藉著伊底帕斯的口所說的那樣,伊底帕斯的行為乃是出於無心,當時的他視王后尤卡絲達為他英勇挑戰司芬克斯的獎賞,並非性的欲求。因為在他意外殺死父親,解開司芬克斯的謎語時,根本沒有見過王后。光以此點來看,佛洛伊德的解讀就受到了挑戰,因為他認定伊底帕斯殺父的目的是為了娶母,實則不然。更不用說他完全沒有解釋安蒂岡妮的行為意義,佛洛伊德顯然只分析了三聯劇中的第一部。也難怪後來他有這麼多的弟子跟學生都反對伊底帕斯情結的說法。

阿德勒認為,所謂的性情結應該是一種社會層次的性,也就是想要超越他人、掌控權力的慾求,並非生理層次的。易言之,伊底帕斯的弒父是源於權力間的爭奪,而非情敵間為了爭風吃醋造成的仇殺。與其說伊底帕斯的罪來自他衝動地展現了內在固有的人類性願望,倒不如說源自克瑞翁所說的「火氣」。他先是衝動地指責克瑞翁與先知泰瑞夏斯圖謀不軌,又衝動地以退位自我懲罰。結果造成王位虛懸,引發兩個兒子內鬥,一起死於戰場,大女兒安蒂岡妮為了埋葬兄長被賜死,小女兒伊絲美妮不知所終,使底比斯王室的成員就此消失在歷史上。衝動的性格或許才是伊底帕斯的悲劇之源。

讓我們將這則神話從頭看過。人與命運的關係,以及在當中所扮演的角色顯然是此故事的主軸。底比斯國王萊俄斯、王后尤卡絲達,以及伊底帕斯三人共同組成了反抗命運的三個角色。在這裡,命運是以神諭來象徵的。太陽神阿波羅揭露底比斯王室家族的命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弔詭,因為命運就其本質而言是不可違逆的,但揭露命運卻讓他們三人群起反對,反使他們走向了神諭揭示的命運。

如果阿波羅不曾對此事發出預警,這一切可能都不會發生。因而命運的揭露反而促成了命運,這點正是此故事的悲劇性面向。知悉命運不僅無從改變它,甚至想要改變的企圖,都會使它如劇本那樣上演。探知命運、乃至改變命運,從此點而言,都是命運本身,這裡點出的乃是一個存在的議題,而不是性欲的議題。

與命運相對的概念叫做自由。自始至終,《伊底帕斯王》裡的三個主角都想反抗自己的命運,當中又以伊底帕斯為最。萊俄斯命人將甫出生的孩子帶到郊外處死(而不是在自己眼前殺死),尤卡絲達則希望伊底帕斯不要再深究當年的往事,他們反抗命運的方式都是一種對「知情」或「知悉」的掩蓋。也就是說,他們傾向於「不知」。但伊底帕斯卻不是如此,在他知道神諭要自己找出殺死先王的兇手時,他不顧警告先知夏瑞泰斯的警告強逼後者說出事實,後來又拒絕了王后的懇求,「我一定要知道真相」,我們可以確定地說,伊底帕斯全然地站在了想要「知悉」的位置上。正是這個追根究底的態度,正是這個自認為凌駕於命運之上的態度,使他遭逢了無所頓逃的命運。

知是一種意識的功能,伊底帕斯不顧知悉帶來的痛苦,非得和命運碰撞的結果,是使得妻子與母親上吊,自己與子女陷入羞恥。「想知」的願望與知所帶來的痛苦,如此強烈地在他用妻子的金別針刺瞎自己的雙眼中表現出來。我們再一次看見了有關意識功能的隱喻,金色是陽光的顏色,太陽照亮萬物,長久以來,它被我們等同於好奇與意識,而別針的攻擊性則象徵著意識帶來的痛楚。當伊底帕斯用金別針刺瞎雙眼時,他真正憤怒的不是無知的自己,而是勉於求知的意識態度。因為眼睛象徵著我們想要明瞭一切的企圖。如果我們的意識毫不留情地想要洞悉黑暗,不留餘地,那麼意識最終也會不留餘地地反嗜我們。

凡人的知是有限的,但伊底帕斯卻選擇了與太陽神阿波羅所象徵的全知對抗,他的狂妄正是讓神諭能夠成真的原因。我們在這裡再次看見了《吉爾伽美什》的主題,人永遠不該自比為神。神與人至此已經截然兩分,不僅人無法成為神,神也再不能影響人。我們在歐西里斯的復活神話裡已經看見了,縱然伊西斯想要使心愛的人類小王子獲得永生,最後也只能以失敗告終。人在這裡看清了自己,那些全能的特質只能歸給天神,人類終究是受限的存在物。

伊底帕斯所解開的千古之謎,其真正的問題是:「你是誰?你認識你自己嗎?」那些被司芬克斯吞食的底比斯旅人成為了黑暗的食糧。因為他們看不見自己,自然也沒有資格來往於大路上。但這個勇於對抗命運,勇於以勉力求知的意識態度來追求自由,順利解答了「我是誰?」這個千古謎題的英雄伊底帕斯,在結局處也墮入了黑暗裡。當中難道沒有造化弄人的態度?這裡卻要指出來,伊底帕斯的墮入黑暗是自己選擇的。他發現自己無人責怪,怒氣只能對著自己,原來他不僅沒有逃出命運的手,還自己編織了這張可怕的網羅,又讓自己深陷其中。他已經完全成為一個喪志的英雄。

我們的心靈乃是一個整體,伊底帕斯與尤卡絲達既是母子也是夫妻,他與波呂內凱斯、埃堤奧克里斯既是父子也是兄弟。亂倫只是一個隱喻,神話真正要說的,或許是我們的心靈分裂後產生的痛苦。但這痛苦卻不是人人有之。對內在覺知有限的人來說,父是父,子是子。但對伊底帕斯而言,他卻敏察到母子即是夫妻,子女同為兄弟。他的意識勝人太過,但探究心靈卻無法單憑意志達到,這是為什麼他的聰慧帶來了痛苦。久處黑暗的盲人先知泰瑞夏斯因而告誡他,「知道真相是恐怖的。」又說,「如果我將帶給我的痛苦說出,痛苦將會變成你的。」因為先知早已明白,那些分裂出去的,都源於自身。枝葉花果都是大樹的本體,分而視之,則非此樹。盲人摸象,各人所知所識者,都只是大象的一部分,但他們卻自以為掌握了全體。若對這群盲人說出大象的原貌,他們或許也會如伊底帕斯那樣大罵說出真相的人是騙子跟混蛋。

伊底帕斯便是那群盲人。

中年以前,他努力地建立功業,未料中年以後卻讓他發現了難以入目的真相。神諭是來自內心的聲音,要他尋找真正的自己。但這條路崎嶇難行,因為他讓人明白所擁有的都是表象,我們的愛憎都是自己。離家時半路污辱他的匪徒,愛著的另一半,子女、王國,無不如此。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分裂,他過去是憑著歷歷分明的愛恨才走到這個境地,如今這一切的界線卻都模糊了。他前半生強烈地追求著「知」,沒想到「知」本身也是障蔽。我們所愛的是自己內心的投影,所恨的亦復如是。先知早已走過這條路,因此明白此路並非人人能走。但中年後,每個聰慧的心靈總是想要達致真正的完整。

伊底帕斯具現了這份糾葛,是我們的心靈過份向外追索後的第一次轉折。英雄揚棄了現實,走入了內在。黑暗籠罩了他,也籠罩了每個中年的求道者。正邪與善惡在這裡碰頭了,醞釀著的偉大得經歷20年後才會以新的樣貌重生。從吉爾伽美什到奥德修斯,再從奧瑞斯泰亞到伊底帕斯,人類英雄的志氣不斷衰頹,已到了窮途末路,衰敝莫此為甚。

神話的第一部在此告終。

瞎眼的伊底帕斯遭到驅逐後四處流浪,20年過去,他來到了雅典城外,在大女兒安蒂岡妮的陪伴下,在復仇女神的神廟安腳,那裡長滿了月桂、橄欖、與葡萄藤,夜鷹鳴唱著。因其歌聲婉轉哀戚,夜鷹在希臘的文學傳統裡一直象徵著死亡。月桂與橄欖分別是阿波羅與雅典娜的聖樹,葡萄藤則象徵著獲得重生的酒神。顯然這是他最後的歸宿,肉身的安息之地。他的復仇、死亡、重生、與神聖,都將在此處一併得到交代。

他向復仇女神禱告,當年神諭曾說,這裡是他最後的歸宿,求女神收留,此外,「他不再是當年的伊底帕斯了。」做為男神與女神的中介,伊底帕斯讓阿波羅與復仇女神和解了。他們曾在《奧瑞斯泰亞》裡針鋒相對,而今卻共同地憐憫起這個人間最受鄙棄之人。他享盡榮華富貴,又受盡人間苦楚,他曾因為擊退司芬克斯而意氣風發,而今卻落腳於黑暗母親之女的土地上。大地從來不排斥任何人,這裡將要帶出安蒂岡妮所堅守的女性法則。任何人,不論尊貴低賤,高尚邪惡,死後的肉身都屬於大地母親。

伊底帕斯,這個曾以陽性意識為尊的年輕英雄,在自願墮入黑暗20年之後,他在陰性的心靈裡找到了寬慰。他不再想與天同高,和太陽神爭勝,只想與地同眠,得到復仇女神的憐憫。他仍有些猶豫,但在知道克瑞翁不會讓他覆上底比斯的泥土時就放棄了回鄉的打算。既然落葉不能歸根,就應當另尋故鄉,克瑞翁的拒絕最終使伊底帕斯選擇成為了局外人。易言之,伊底帕斯在年老之際已經決心服膺女性法則,在那個法則裡,一切平等,沒有區分。只有意識會起分別,潛意識心靈的邏輯卻不是如此,在那裡,矛盾的事物共生,生死彼此相續。母親不會拒絕任一個想回家的孩子,對大地女神來說同樣如此,她不會刻意區分在自己臂彎裡躺下的是雅典人或底比斯人,因為每個孩子都是母親懷胎十月所生,都由土地供養。

這是克瑞翁最終與安蒂岡妮產生衝突的主因。因為前者堅持只有愛國的公民才能得到葬禮,叛國者應任其曝屍在外,做為懲戒。但後者重視的是人性,是人類的基本價值。當事人的行為固然可以用世俗的價值來判斷,但其死後的尊榮則一,不應予以剝奪。這是她之所以說死者的世界是永久的,「我所取悅的是我最該取悅的對象」的原因。更遑論安蒂岡妮與波呂內凱斯乃是兄妹,血親的關係永遠不會改變。

讓我們再回到神話的第二部來談,伊底帕斯與兒子的談話也充分顯露了佛洛伊德的錯誤。波呂內凱斯來到雅典是想尋求父親的原諒與祝福,並不是想殺他。同樣地,她之所以想要回國爭取王位,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比弟弟有更優先的繼承順位。換言之,佛洛伊德所假設的父子衝突,在這裡成為了手足衝突。波呂內凱斯之所以沒有弒父的原因再清楚不過,因為此時父親已不再那個擁有王位的人。他的對手是弟弟。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贊同阿德勒的觀點,亦即所謂的伊底帕斯情結指的不是生物層次的性願望,而是社會層次的權力願望。性應該被理解為一種權力的象徵,而不是生物的本能衝動。

看向伊底帕斯情結的第二部份,也就是娶母或戀母。同樣從伊底帕斯的兩個兒子身上看不見,他們的爭奪始於母親自殺之後,父親放棄王位之時。他們沒有為了母親大吵一架,而是為了父親遺留下的統治權。戀母沒有構成弒父的動機,權力才是。父系的權威由來都是令出一孔,男人創造了法律、城牆與制度,其所代表的理性原則往往是反自然的,父親對孩子的愛常是根據他的貢獻與服從性,而不是他原本的樣子。這是為何服從被父權社會視為美德,下級服從上級、子女服從父母,妻子服從丈夫。中國的「三從」更是一絕,對女性地位的壓抑簡直無以復加,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那些以回歸傳統家庭為口號反對同性婚姻的人(特別是女人),有必要對這些內容多加思考。

伊底帕斯自光明走入了黑暗,苦難最終讓他成為一個受祝福之人。在那之前,他的榮耀無不是向天爭來的。神諭說他會殺父娶母,因此他便離開養育他的科林斯,因不堪受辱,他在路上打死了底比斯王萊俄斯,為求功名,他隻身挑戰司芬克斯的謎語。他認識了「人」,卻不認識自己。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伊底帕斯終歸是英雄,但已從一位年輕氣盛的少年英雄,成為謙虛明理的內在英雄了。他明白了自己的錯誤,知道不該用自殘的方式來處理無心之過。這是一個人真正開始表現慈悲的時刻,評斷一個人不該只看行為後果,還得考量其行為動機。墜入黑暗反讓他看得更加清楚。

人不會變成神,自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完全扭轉命運。我們只能在盡其所能的範圍內,努力地成為自己。選擇總是伴隨著犧牲,但在當下的時空裡,我們怎麼也不明白將會犧牲什麼。人的理性畢竟是有限的。黑暗總是潛藏在光明之後,邪惡的種子也總在高尚行為的眼前發芽。科技便利了生活,同時也摧折了大自然,摧折了人性。一種生物的瀕危,就會讓另一種生物過度繁衍,食物鏈與生態圈也可能跟著受破壞。宇宙尋求著平衡,連天神都得服從。伊底帕斯在離開科林斯的時候,絕對猜不到故鄉實是他鄉;對底比斯大眾宣布嚴懲兇手的時候,也必料想不到兇手就是自己。同樣地,在他含辱遭驅的時候,也定不曉得他將把自己與人類的心靈推至何等的深度。

雅典國王泰修斯陪著他來到了狄米特岡附近,也就是大地女神的領地,伊底帕斯在那裡選定了一個墓穴,他的遺言尤關緊要,「有個字足以化解所有的困苦,那就是愛。」這句話錨定了整部神話的主旨,愛是什麼?用心理學大師佛洛姆的話來回答,愛的首要意義是給予。但它不會越給越少,卻會越給越多。愛的活動可以消除人的孤獨與隔離感,因為愛是一種穿透,讓我們能夠與另一個人結合,卻仍保有自身。因此安蒂岡妮並不因為將青春奉獻給父親而有所匱乏,反而讓她的內心更加充實。若非如此,我們很難想像安蒂岡妮會在日後因堅持埋葬兄長而喪命。

神話裡,他的遺言實已預示了下一個偉大宗教的興起,以愛為教義中心的人子耶穌將在400年後誕生,將狹義的猶太教推向貧苦疾病的大眾;眾生平等無有差別的釋迦牟尼也將在同一個時期改革階級嚴明的印度教。伊底帕斯的遺言更昭告著人類的集體心靈已走向了新的境界,仁愛將取代仇恨成為多數人的共同信念。宗教與集體心靈這兩者究竟誰召喚了誰我們很難講明白,但他確實在死前創造了新時代。這兩個宗教的誕生,預示著諸神的殞落。因為前者強調同情與分享,後者認為眾生皆可成佛。受男性法則與父權社會壓抑的人類心靈在這裡找到了新的倫理與庇護所。

這一切得來非易,分裂的心靈如今能夠重整起來,答案無非是愛而已。如果不是親身遭逢痛苦,我們不會明白他人的痛苦,如果不是體驗過孤獨,我們不會明白眾生都有這份孤獨。邪惡自有根由,我們與惡的距離從來不遠,只在方寸之間。20年過去,黑暗已經教會了伊底帕斯,投射的必須收回,我們才能以純樸的眼光看待眼前的事物。愛恨原來是自己的愛恨,山水一直是如其所是的山水。年輕時他想遠離故國,未料異鄉才是故鄉,現在他已放下地域觀念,覆土處即是原鄕。他曾經自詡光明,如今卻祈求黑暗。他的苦難已經到了終點,等待著他的是平靜。

神話的第二部在此結束。

話說安蒂岡妮趕回了底比斯,無奈兄弟都已戰死,國王克瑞翁下令哥哥波呂內凱斯的遺體不准安葬,任其被野獸啃食。她與妹妹伊絲美妮的對話顯露出兩人分屬不同的心靈。伊絲美妮畏懼強權,選擇屈服,請求死者的原諒。易言之,她信奉以克瑞翁為首的男性法則。安蒂岡妮則否,她相信人生有限,死者的世界更長久。以安蒂岡妮為代表的女性心靈堅持選擇具有平等性,「你的選擇是求生,我的選擇是求死。有個世界認同你,另一個世界認同我。」預先體現了耶穌說出「讓凱薩的歸凱薩」時這樣的心境。在這個層次上,價值與認同只能爭取,從不勉強。

克瑞翁告誡兒子亥蒙不要替未婚妻求情,因為凡事都應該以父親馬首是瞻,理智重於女人,國大於家。這種以法則取代情感,男性重於女性的觀念雖然維持住了紀律,卻遠遠得不到人們內心的認同。所以亥蒙才回答父親,安蒂岡妮的行為人人稱頌,而那些自以為理智和品行高貴的人,往往內在一片空白。只懂得照著字面來理解道理的人,無不如此。

《百喻經》裡有則故事,有一個人要出遠門前囑咐僕人,「把門看好,驢子身上的繩也繫好,以免牠亂跑。」主人離開後,僕人聽見隔壁敲鑼打鼓,好生熱鬧。但想到主人的叮嚀,不好離開太遠。因此他心生一計,將門拆了下來,綁在驢子身上,牽著一起去看戲。待主人返家後,家裡早被小偷洗劫一空,他責問僕人,「家裡的東西哪裡去了?」僕人回答:「您說把門看好,繫好驢子,我兩項都做到了,其他的可別問我。」主人氣極了,「我要你看門的意思是保護家裡的財產,你卻把門給拆了!財寶都搬光了,我留著門幹什麼?」

人的內心有多清淨,他能理解到的意涵就有多深。仗著字義解經,不明就裡的人往往背離中心教旨甚遠,這是傳統宗教之所以遭人側目與反彈的緣因。克瑞翁高舉的原則看似合理,卻因為背棄了愛與基本的倫理而顯得荒謬,連兒子都不能認同。「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越是心中有愧的人越多辯解,目的是為了補償內在的空洞。

安蒂岡妮被送進了墓穴,她哭喊著底比斯最後的傳人竟受到男人這麼多的冤屈與折磨,她的控訴是對著父權社會而發的。也就在此時,泰瑞夏斯趕來警告,天神拒絕接受獻祭,因為克瑞翁將上界的人趕往下界,該屬於地底的又讓他留在地表。宇宙嚮往著平衡,連天神都不能違反,克瑞翁及其代表的男性價值觀卻做過了頭。我們先前已提過,意識態度如果有了錯誤,往往會遭到潛意識心靈的反嗜。克瑞翁趕赴墓穴卻在黑暗裡遭到兒子持劍突襲,正暗示著此點。他的自我將狹隘的意識態度一層層剝除,成為孤獨而悲哀的存在。

父子是同個血脈,從心理學的觀點言,他們可被視為同一人。安蒂岡妮是他克瑞翁的對立面,因此可被設想為他的陰影。亥蒙襲父的地點發生在墓穴中,安蒂岡妮的屍身前,也就是說克瑞翁逼死了內在的陰影後,他的意識自我便錯亂了,他陷入自我反對的瘋狂。安蒂岡妮的上吊,也就是陰影的死去,象徵著克瑞翁的自我被剝除了第一層。克瑞翁遇襲後側身讓開,結果兒子摔向自己的劍鋒,意外地釀成了自殺的慘劇。這是克瑞翁狹隘自我遭到剝除的第二層。

當與我們敵對的面向死去時,自我的某個部分也會跟著消亡,因此偏激的人不意外地總是感到孤單,因為對應於外界他人的閃避,偏激者的內在也躲閃著自己。亥蒙與安蒂岡妮本為未婚夫妻,同樣說明了自我與陰影之間的關係。逝去的部分自我(兒子亥蒙)與原先的對立面(安蒂岡妮)一起留在了墓穴,婚禮成為了喪禮。安蒂岡妮的妹妹雖是女性,卻服從男性法則。亥蒙雖是男性,卻信奉女性法則。這裡再現了倫理的議題,也說明了我們內在各自有陰陽兩性,這兩種特質既對立又互補,往往成對出現。

克瑞翁的另個兒子梅諾瑟斯已在圍城時戰死,現在亥蒙又意外死亡。這樣的消息讓他的妻子痛不欲生,在宮中自盡。伴侶總是被稱為我們的「另一半」,她的死是克瑞翁的自我被剝奪了第三層的象徵。先知的預言已經成真,親人的接連死亡暗喻著克瑞翁的心靈是一片荒漠,除了虛假的理性外,連親人都無法餵養。偏狹所造成的心靈困境莫此為甚。

那些跟著波呂內凱斯一起出征的阿果斯將領在克瑞翁的命令下同樣不能下葬,結果引來了雅典人的征伐,底比斯戰敗,但由於雅典王泰修斯的饒恕而逃過一劫。十年之後,阿果斯卷土重來,與雅典共同出兵再次出征,這次底比斯就沒那麼幸運了,底比斯城被夷為平地,就此滅亡,連先知泰瑞夏斯都死於逃難之中。克瑞翁的堅持連國家都沒保住,從深度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實際上是狹隘之人被心靈家園拋棄的隱喻。世界乃是自我的延伸,克瑞翁真正想捍衛的或許不是城邦,而是個人的偏見。他固執封閉的結果是落得家毀國亡。

從這個觀點來看親密關係,那些總是抱怨著找不到好對象、交不到知心好友的人或許也需要反省自己的內在是肥沃還是荒蕪?又留了多少地方讓人可以放心地耕耘安居?太過單一的價值觀、自私的生活態度會讓人本能地不想靠近,結果當然是蕭索與孤獨。

底比斯王國的建立者稱為卡德摩斯(Cadmos),是歐羅芭(Europe)公主的哥哥,在歐羅芭公主被宙斯拐跑之後,他被父親派出去找妹妹,還命他沒找到前不准回家。卡德摩斯請示神諭,阿波羅叫他不用再找了,也不用理會父親的威脅,只要跟著一頭小母牛,在母牛的休息處建立新城邦。卡德摩斯在此處殺死了一條守護泉水的惡龍,此時雅典娜現身,要他將龍牙埋進土裡。結果土裡立即跳出一群戰士,他們彼此互殺,最後只剩下五人,那五人就成為建城的幫手。底比斯在卡德摩斯的領導之下變得繁榮富裕,傳說是他把字母引進了希臘。他的妻子是戰神與愛神的女兒哈摩妮雅(Harmonia)。哈摩妮雅的母親在婚禮時送她一條工匠之神打造的項鍊,從此成為城邦的寶器。但隨著底比斯的滅亡,這條項鍊也被送到德爾菲神殿,供信徒觀賞。

哈摩妮雅的父親是戰神,母親是愛與和平之神,因此才得名「和諧」。在她身上自然地融合著男性與女性的法則,這是城邦建立之初眾神送來的賀禮。孰料克瑞翁掌權後背離了諸神原本的期待,一個以剛柔並濟為立國基礎的城邦最後卻走向了陰衰陽盛的失衡局面,象徵著原本和諧的整體心靈走向了矛盾的對立,從這個角度來理解,或許就能明白卡德摩斯家族的興衰。

由此故,伊底帕斯神話為我們指出了兩件事,第一,愛是苦難的解方;第二,男性法則,或者說陽性心靈的獨斷背離了和諧,已沒有辦法使人類繼續生存下去。我們的集體心靈已到了關鍵性的突破口,如前所述,強調愛與平等的重要宗教將要在小亞細亞及印度現身,難道這是偶然嗎?如果不是人類心靈集體欲求著改變,耶穌與釋迦牟尼的改革意見不可能得到如此多人的重視。他們的話語在說出口前,就已不停迴盪在人類的心靈裡。江河匯聚,終成大海。這才在兩人身上誕生了偉大的教理。

傳統的男性原則需要讓步,古老的女性原則同樣如此。這是為何我們會在下一章的女性神話裡看見古老的大地女神狄米特將與父神宙斯決裂,改與受苦的人類站在同一邊,把永生的奧秘傳遞下去。她的選擇將在日後孕育出新的女性心靈,讓賽姬與丘比德的故事為我們完美地詮釋心靈與愛的關係。

(待續)

愛智者

(圖片來源: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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