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裡的心理學:《奧瑞斯泰亞》】

參、從此親人是路人

時代巨輪繼續前進,神話裡的英雄不再顧盼自雄,而是時時面臨著倫理的衝突。調和對立取代了創建功業,英雄的典範也開始轉移。母神正式進展成父神,說明了人類由母系社會往父系社會過渡。男神在天,女神在地。男神為主,女神為副。但兩種信仰與價值觀卻仍彼此交織,相互影響。表面上兩者看似相安無事,但陽性心靈高舉的理性原則,與陰性心靈信奉的感性原則卻暗自角力。小至家庭口角,大至邦國紛爭都能看見兩性戰爭的象徵性延伸。希臘的著名悲劇《伊底帕斯》《奧瑞斯泰亞》充分地點出了我們內在心靈的騷亂,以及社群中不同價值觀的鬥爭。

英雄原本還有與天比高的豪情壯志,如今卻深陷命運的網羅,無所遁逃於神諭的嘲弄。他們奮力地抵抗天意,追求自由,但陽性心靈的侷限很快就會顯現出來。解方在哪?且看神話是否給了答案。這兩齣悲劇是以劇本的方式寫成,為了符合一般人的閱讀習慣,我將它簡單改寫成故事的形式。

一、《奧瑞斯泰亞》

(一)阿格門儂

經過多年的征戰後,阿格門儂王的妻子克萊婷王后做了個夢,夢見阿果斯的部隊已經佔領了特洛伊,她喜出望外,命臣下趕緊祭告天神。

果不其然,希臘大軍的傳令兵從遠處趕來報告好消息,歷經十年辛勞,死了多少將士,他們終於平安歸來,回到思念的故鄉。特洛伊城被他們夷為平地,希臘各地的神廟放滿了搶來的戰利品,立下萬古功績。但可惜的是,主將之一的梅內勞斯,也就是海倫的夫君在大海中迷途,他的船隊遇上風暴消失了。海上滿是希臘人的屍體,但感謝天神,他們還有機會活著。

阿格門儂接著踏上故鄉的土地,克萊婷王后親自迎接他,為他鋪上紅地毯一路直到家門內。阿格門儂起初不太願意,但後來還是被說服了。他炫耀著帶回的奴隸-特洛伊公主卡珊卓,命眾人得好好對待她。克萊婷命她一同進宮,跟奴隸站在一起侍奉君王,卡珊卓卻神情怪異,惹得克萊婷失去耐性。此時卡珊卓被阿波羅附身,陷入了恍惚,說出了下面的預言。

她呼引著,「阿波羅啊,阿波羅,你又再一次引我走向絕路。這裡是怨神的家,人肉的屠宰場。幼童被當成烤肉,下了父親的肚子。又有暴行即將在屋內醞釀,是枕邊人要在澡盆邊動手殺人。唉,為何要引我來這個傷心地,讓我命喪此處呢?我告訴你們,殺子做肉的仇會有人會報復的。艦隊的統帥摧毀了特洛伊,但很快也要被說著甜言蜜語的母狗給了斷。我會一同死去,但天神可不會袖手旁觀,兒子將會殺死親生母親,洗雪父親流的血。他雖在外地流亡,但父親倒下的那一刻會使他回家。」

旁人知道這個預言的前半段指的是阿格門儂的父親阿楚斯與叔叔提也斯之間的故事,阿楚斯害怕弟弟提也斯與他爭奪王位,用計騙他回鄉後,殺了他兩個兒子做成肉羹,當成餐點讓提也斯吃下。但後半段的可怕預言卻沒人知道是什麼?眾人心中不免感到害怕。

內殿裡傳來了一陣騷亂,是阿格門儂在裡面大喊。王宮鎖上了門,眾人驚覺不妙,但卻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克萊婷王后打開大門,告訴門外的公民,國王已經被她殺了。她一點都不後悔,因為這是正義。民眾宣嚷著要將她逐出國門,但克萊婷高聲反駁眾人,「當年阿格門儂出征前,因為遇上暴風,殺了自己的女兒獻祭時,為何你們縱容他呢?現在他血債血償,竟然有臉說要驅逐我?」

原來王后早已跟提也斯的另個兒子埃紀斯取得了聯繫,當年提也斯被誘騙吃下自己兒子的人肉餐時,他嘔吐之後又一把踢翻餐桌,詛咒阿楚斯的家族將會彼此相殘,有如桌上的餐點散落一地。而後排行十三的埃紀斯跟著不幸的父親被迫流亡,長大之後回到故國,跟著克萊婷一起謀畫了這次的圈套。看著阿格門儂的死,他相當快活,這是復仇女神的懲罰。國王死後,王權就歸他們兩人治理。

(二)奠酒人

阿格門儂死後第八年。他寓居在外的兒子奧瑞斯隱姓埋名回到了故土,來到父親的墳前祭拜。遠遠地看見了自己的姐姐伊烈翠,只好先跟隨從躲了起來。伊烈翠為父親感到很傷心但卻無能為力,她想復仇,但又下不了手,因為對方是自己的母親,只能祈禱奧瑞斯早日返家替父親報讎雪恨。奧瑞斯聽到她與隨從的對話後已猜到了她的心意,於是現身和姐姐相認。

伊烈翠喜出望外,盼望著他能施行正義。她告訴弟弟,母親雖然替父親雖然辦了葬禮,但卻禁止百姓為他送終。奧瑞斯則告訴姐姐,太陽神阿波羅已經明白命令他,要他回國替父親報仇,否則就要拿自己的命來償債。他說,「暴力對抗暴力,正義對抗正義。」他在墳前立誓取回屬於自己的王位。

此時,隨從也對奧瑞斯透露,今天之所以會來這裡祭拜,是因為王后做了惡夢。她夢見自己生下一條蛇,她把蛇當成孩子一樣在強褓中扶養,餵他吃奶,沒想到小蛇咬傷了她的乳頭,吸出了血漿。王后被嚇壞了,在夢中尖叫,因此她命令僕人拿酒祭拜亡魂。

奧瑞斯聽完後已經知道夢的意思。那蛇就是他,他注定要來復仇,殺死母親。奧瑞斯心生一計,他和僕從可先裝扮成外地人,模仿外地人的口音,前來拜訪共犯,也是奧瑞斯的堂兄埃紀斯,趁他不備時先殺了,然後再了斷母親。

籌畫已定,大家依計行事。奧瑞斯來到了王宮,要求門房代為報信。他被帶到克萊婷面前,後者沒有認出自己的兒子。奧瑞斯騙他,帶來了奧瑞斯的死訊。克萊婷傷心欲絕,沒想到這個家族的詛咒竟然如此強大,連刻意安置在外的兒子都不能倖免。奧瑞斯詢問該讓他的骨灰回國還是安置在當地?克萊婷命他去與埃紀斯商量。埃紀斯聞訊後輕裝簡從趕赴王宮,召來奧瑞斯,奧瑞斯知其中計,趁其不備時殺了埃紀斯。然後找上母親克萊婷,母親要他想想小時候,是怎麼樣地依偎在她身上。奧瑞斯很徬徨,他問隨從,「怎麼辦?自己的母親怎麼下手?」但隨從提醒他萬不可以和太陽神作對。

奧瑞斯這才回神,質疑母親為何將他送出家門,克萊婷則是解釋他被送去的是戰友家,目的是遠離詛咒與紛爭。奧瑞斯非得為父親復仇不可,「你當初不該殺人,現在該為殺人受苦。」克萊婷此時方知原來他就是夢裡的那條小蛇。

奧瑞斯現在取回了王位,在太陽神的見證下懲罰了自己的母親,讓正義得以彰顯。但很快地,他的內心卻感到矛盾與痛苦,因為他自己也犯下了弒親之罪,「我鄭重宣布,我殺自己的母親合乎義理,因為她殺了我父親,染血腥激起天怒。我中了什麼邪,竟然下得了手?…這一樁逆倫的行為,我要求阿果斯百姓牢記原委,…我這就離開故鄉去流亡,不論生死,把我的事蹟流傳下去。」

眾人希望他留下,但他卻像是發了狂,「啊!啊!你們看,那邊!像蛇髮女妖,一身黑袍,她們的頭上一叢叢蛇窩!我待不下去了!…我母親的怨氣化成了一群獵狗,清清楚楚!她們越聚越多,眼睛在滴血,看了就噁心。你們沒看到,但我卻親眼看見了。」他痛苦地逃離,奔赴阿波羅的神廟尋求庇護。

(三)和善女神

黑夜母親的女兒復仇女神已經找上了他,晝夜不捨地追著奧瑞斯。奧瑞斯躺在太陽神廟前,對天神祈求。阿波羅安慰奧瑞斯,「我不會遺棄你,會全程保佑你的生命。我將制服這些女神,看吧!我已讓她們睡著了,這些白頭處女、老年兒童,不論天神、人類、還是野獸都不想跟她們配對。她們會繼續追捕你,但你不要氣餒,速去雅典找尋雅典娜,我們會在那邊審判你的案子。我會為你作證,因為命你殺死母親的是我。」隨後命令赫密斯沿途護送。

克萊婷的亡魂出現了。她咒罵著復仇三女神,叫她們快醒醒,快點帶奧瑞斯回來。復仇三女神醒覺後,知道是阿波羅讓她們睡著,保護奧瑞斯逃亡。氣著大罵,「宙斯的年輕兒子是個土匪,不僅目中無人,還頂撞我們這些老一輩的神。偷走殺死生母的兇手,根本不配稱做神。這樣胡作非為,簡直把正義踩在腳底。但別以為我是省油的燈,得罪了我,永遠別想心安理得!」

阿波羅聽聞後也忍不住回嘴,「滾開!現在就離開這裡,這是我的命命,我的聖殿!」帶頭的復仇女神指責阿波羅,「你才是這樁罪刑的首謀,竟要奧瑞斯殺死自己的母親。」阿波羅回她,「那殺死丈夫的女人又該怎麼說?」復仇女神答道,「殺死丈夫流的不是自己的血。」阿波羅又回,「男女結婚就是定下誓約,如果殺害配偶的人有豁免權,那追殺奧瑞斯同樣不對。一樣的殺人罪,怎可有兩套標準?這個案子將會由雅典娜處理!」復仇三女神遂往雅典前去。

奧瑞斯來到了雅典娜的神廟,懇求雅典娜的審判。他表明不論結果如何,都會完全服從。他已太累了,身心俱疲,但願雅典娜能夠卸除他一切苦惱。雅典娜老遠聽到他的呼請,於是現身前來,復仇三女神也感到,要求落實正義。她們對雅典娜說,「我們是黑夜永生永世的女兒,名叫詛咒,我們的家在地底下。我的權力與生俱來,天神也休想插手。」雅典娜明白了,改讓奧瑞斯說話。奧瑞斯將原委說了一遍,他殺母親的原因是為父親申冤,也是遵奉阿波羅的命令行事。雅典娜深知非同小可,她不能一個人決定,她告訴雙方將要組成審判團,要求彼此都要找來證人與證據,她會挑選雅典最優秀的公民,一同做出判決。

法庭很快擠滿了人,全城百姓都拭目以待,要看這場世紀判決怎麼收尾。奧瑞斯和復仇女神對質,奧瑞斯是為了報父仇而殺母,但復仇女神卻說,「她流了血,因此罪名勾消。但你還活著。」奧瑞斯質疑,「她生前你們並沒有追捕她,為什麼?」復仇女神說,「因為她流的是和受害人不一樣的血。」奧瑞斯難以答覆,只能尋求阿波羅的幫忙。

阿波羅說,「宙斯最看重男人的性命,阿格門儂這樣的人中豪傑沒有死在戰場,竟然死在家中的澡盆,妻子的手裡。所以我才授權奧瑞斯殺母復仇。」孰料復仇女神竟答道,「如果宙斯真的這麼看重父親,怎麼會將自己的父親給關在冥府?這番辯解根本互相矛盾。」阿波羅回答,「關在冥府的腳鐐可以鬆開,但死掉的人無法重生,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復仇女神要求陪審團想想,「如果殺母之人無罪,將會給城邦什麼影響?難道族人們就會允許他一起祭祀嗎?」阿波羅說,「被稱作母親的人並不是孩子的親人,她只是奶媽,她的職責是讓男人播下的種子發芽,播種的是男性,女方是保管人。就如雅典娜一樣,沒有母親卻也能有父親。如果雅典娜能判奧瑞斯無罪,我敢保證,阿果斯將會成為雅典的盟友,兩地人民和子孫後代都能永遠肝膽相照。」

雅典娜問雙方是不是都說完了?阿波羅跟復仇女神都表示證詞都已說畢,靜候判決結果。於是雅典娜重申舊詞,要求所有公民都必須秉持正義的原則,毋枉毋縱,投下自己神聖的一票。雅典娜最後一個投票,她向大家表明心跡,「我這一票投給奧瑞斯,因為沒有母親生下我。凡事我全心支持男性,除了婚姻,而且完全站在父親那一方。因此,這個案子的女人死有餘辜。如果正反票數相當,也算奧瑞斯贏得這場審判。」

經過計算之後,正反票數相等。雅典娜於是宣布,「此人無罪開釋,控訴案不成立!」

奧瑞斯感謝雅典娜的協助,他發誓,阿果斯的掌權者永遠不會對雅典動刀兵,誓約的期限是永遠。如有違背,哪怕他在墳裡也會起來反對,詛咒他們。他終於卸下心中的悔恨與重擔,回國繼承王位。

復仇三女神卻非常悲痛,控訴雅典娜與阿波羅,「你們這些年輕神,古老的禮法就這樣被你們推倒,我滿腔怒氣將要發洩在此土地,讓病菌蔓延,孩童早夭。」她們又呼喊黑夜母親,「黑夜母親您聽我說,我古老的榮譽被掠奪,天神耍詐無敵手,狠狠把我摔落地。我受人嘲笑,冤屈難忍,夜神的女兒竟然名譽掃地!」

雅典娜連番勸慰,「你們並沒有吃敗仗,票數相等,因此名譽不算受損。只是阿波羅親自作證,是他促使奧瑞斯殺死母親,又出面保護了他。別把怒氣發洩在雅典,我願意允諾你們,在這正義之地,可以享有一座神廟,永遠接受我的子民膜拜!」但復仇三女神並不領情。雅典娜又保證,「你們的名譽絲毫無損,快來跟我作伴,共享尊榮與膜拜,這裡地大物博,我保證生產和結婚之後的第一批祭品都屬於你們,只讓你們獨享。」復仇女神仍然餘怒未消。

雅典娜繼續安慰道,「你們年紀比我大,智慧比我多。可是宙斯給我的智力也不少。假如住到外地去,肯定不比這裡好。你們將在這裡備受禮遇,這在別的地方享受不到。接受我的提議,在這裡博得好名聲,一起分享天神最鍾愛的這塊土地。」復仇女神漸漸被說服,詢問雅典娜,「說說歸我的是什麼榮耀?」雅典娜說,「少了你,沒有一個家能夠興旺。」她保證這個承諾永遠有效。於是復仇女神接受了,怨恨跟著消退。雅典娜賜給她們福氣,讓所有對復仇女神虔誠的人土地增產、畜牧增殖、人間傳種、子孫綿綿,越虔誠者家族越興旺。

雅典娜帶領復仇女神們前往新的神廟,男女老少一同前往跟隨。復仇女神終於與雅典娜和解,改稱為為命運女神或和善女神。

【故事分析】

這則故事清楚地點出了父系價值與母系原則的衝突。阿果斯國王阿楚斯多年前曾殺害外甥,將其做為肉羹招待弟弟提也斯。提也斯吃下自己的兒子,驚覺被騙,又悲又怒的他詛咒自己的哥哥必當招致家族相殘的後果。多年後,這個詛咒果真應驗了。

希臘聯軍主帥阿格門儂在率隊爭討特洛伊前遇上暴風,為了部隊前進順利,竟殺死女兒獻祭,埋下了妻子克萊婷的殺機。這裡我們初次見到了女性原則的展現,所有的孩子都是母親的孩子,特別死的又是女兒。在傳統的母系社會裡,權力地位由母女傳承聯繫,男人只是播種者,生產的工具而已。當阿格門儂擅自殺死女兒獻祭的那時起,就啟動了兩性之間的戰爭。打仗是男人的事,勝負與榮譽都跟男人有關。女人的工作是養兒育女,照耀下一代,阿格門儂的行為直接挑戰了克萊婷身為王后,也就是女性族長的權威。對克萊婷來說,一個是有著血親及繼承權的女兒,一個是沒有血緣關係的丈夫。很明顯地,後者地位根本不能與前者相符。

我們從後來克萊婷與埃紀斯聯手除去阿格門儂的情節來看,這則神話或許脫胎於更古老的母系社會,男人的統治權基本上是由女人賦予的。當女王換丈夫的時候,國王也跟著換人。換句話說,新王必須娶舊王的妻子,才能取得合法的統治權。下一則神話《伊底帕斯》就指出了這個現象。

阿楚斯與提也斯之間奉行的也是男性法則,勝利者只能有一個。提也斯流亡在外,他不願與兄長爭奪王位,只希望能回家吃團圓飯。沒想到哥哥佯裝答應了他,暗地裡卻殺掉他的兩個兒子做成餐點。這樣喪盡天良的行為實屬人神共憤,但卻體現了父權社會的重要原則,也就是一個由上而下的權威體系。沒有這樣的體系指揮眾人,城邦、神廟、收稅都不可能完成。效率是這個社會最重視的事,在效率面前,所有的事情都得讓位。親情倫理同樣如此。這樣的觀念底下沒有共好共榮的可能性,只能有一個勝利者。想想學校的成績單、對分數的分分計較、對財富的貪婪追求就可以明白,男性法則如何掌控著我們社會去瘋狂地追求優勝劣敗。而阿楚斯難容兄弟的暴行正是陽性心靈發展過頭而產生的負面影響。

人類的心靈並不是一塊鐵板,在意識或者心機太過的時候,我們也會回頭追求情感的安慰。連結著大地的陰性心靈因此一直未曾從人世間退場,而是用幽微陰暗的方式在影響著我們。而其發生的地點通常都在家裡面。因為家是女人的地盤,她們就是那裡的統治者。從此點來看,許多耽溺於職場的工作狂並不是真的喜歡自己的職業,而是逃避內心的女性面向。因為不願讓自己顯得脆弱,難以向孩子敞開心胸,或者拒絕肯定家務與育兒的價值,這都逼使得他們不斷地往外部世界靠攏,工作則是最方便的藉口。

在這種情況下,焦慮的侵襲肯定會變得很常見。因為陽性的心靈連結著意識,意識總是用來切割、命名、等化、和計算。有了計算就有了評比,有了評比就有了競爭,但人不是機器,不可能贏得每一場比賽。

在阿格門儂領軍返鄉前,克萊婷已經先做了夫君凱旋的夢,說明女性的心靈與潛意識息息相關。這10年來她念茲在茲的復仇時刻即將來到。用心理學的語言來說,也就是潛意識終於等來了補償的時機。由王后所象徵的潛意識心靈將會給這個掠奪成性的男性法則一記迎頭重擊。阿格門儂殺女的目的是為了勝利,沒想到,象徵著發展過頭的意識的阿格門儂竟死在了家裡的浴缸澡間,也就是潛意識的水裡。克萊婷並未選擇正面對抗,而是輕鬆地在自己掌權之地,也就是家中,將這位不可一世的希臘主帥給了結了性命。這是激起阿波羅憤怒的原因之一,因為男人不該死在房間內、女人的手上。

由此可知,我們不僅可以將此神話看做性別政治的延伸、家族內鬥的悲劇,也可以視為個人內在心靈的失調。一個意識尖銳而剛愎的人,最終會遭致靈魂的反撲以及親密關係的失敗。

將神話放到家庭場域來看,阿格門儂與克萊婷的關係也是當代夫妻與家庭問題的原型。對丈夫來說,子女只是財產的一部分;但對妻子而言,孩子卻是自己的全部。之所以有此差別,仍然是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心態作祟。既然孩子屬內,自然與父親無涉,孩子與妻子一樣,不過是「我」的擁有物而已。這導致阿格門儂在做出犧牲孩子成就自己的決定之前,竟沒有與家人商量。有些父母因為個人因素而擅自替孩子做了生涯上的決定,某種程度上或許也屬此類。對孩子來說,當他的人生被這樣任意(或甚至是惡意)干擾時,其內在的某部分也就跟著死去了。

最常見的例子是將年幼的子女單獨送出國,理由不外乎是嚮往國外的教育環境。但對成長而言,學校的教育環境比得上父母親的陪伴嗎?我想答案是否定的。新聞事件中有許多這樣的例子,我這裡就不再贅述。

阿格門儂擄獲的特洛伊公主卡珊卓已經預見了一切,阿波羅藉著她的口預告了阿格門儂與克萊婷的死亡。妻子甜言蜜語之後將要殺死丈夫,兒子則會殺死母親,而說出這些預言的自己也會跟著陪葬。卡珊卓可被視為我們內心的直覺,難道阿格門儂殺死女兒後沒有後悔嗎?難道他以為自己可以免罪?當紅地毯一路從車駕鋪進王宮內時,或許他已經感受到血光之災的鄰近,那條紅地毯暗示著他將血債血償。人若拒絕聽從內心的聲音將會迎來悔恨。這些聲音有時是警告,有時是命令,但不論是哪一種,來自內心的都有意義。卡珊卓的預言是以夢的方式述說的,因為她突然陷入了一陣恍惚,但人們不理解夢的語言是很正常的,因為哪怕醒著時我們都不見得理解自己。

對瑞士心理學家榮格來說,附身不是一種疾病,而是潛意識情結要求一個明確身份的顯示。由於情結與原型相連,它的現身會使其相連的原型面向將個人的痛苦與全體人類相連結。易言之,卡珊卓的預言並不只是對著阿格門儂而說,也是對著當時希臘世界的人類而說。人肉宴、兄弟、父女、母子間的相殘所傷害的不只是受害者家族,而是整個社會的集體心靈。從歷史上來看,衝突越是激烈的地區或時代,其附身與靈啟的現象就越頻繁。人類心靈受的傷似乎透過這種方式企圖獲得宣洩與補正。對沒有權力的人說,似乎只有透過這種方式才能得到注意。

歐洲史上最著名的附身案例非1632-1638年法國盧登鎮的吳甦樂女修道院事件莫屬。院長與修女們在9月22日夜晚分別被同一個教士的鬼魂求助,並在接著幾天受到持續的騷擾。她們聽見說話聲、被不明的東西拍打身體,無可遏制地大笑。最後,一隻鬼手更把三顆山楂果遞到院長的手掌心裡。10月5日立即舉行了第一次驅魔儀式,接著又陸續舉行更多的驅魔儀式,儀式擴大成為大型的公眾活動,全歐洲聚集了成千上萬的觀眾湧進這個小鎮,目的在觀看驅魔儀式如何進行與能否完成。1634年8月18日,同鎮裡的聖彼得教堂神父格蘭迪耶被宣告使用巫術,同天就被燒死在火刑柱上,但附身事件仍然沒有完結,驅魔儀式持續進行到1638年為止。

當代及後世都有許多人評論和詮釋這個事件,因此匯集了許多豐富的史料可以觀察。那是一個風雨欲來的時代,天主教徒和胡格諾教徒彼此激烈地爭奪對上帝的解釋權,流亡的笛卡爾在聽到伽利略受審後,暫停出版了他的《新世界》,保守的天主教會與世俗的愛神崇拜對立,法王路易十三世毀掉盧登城牆並在城外二十里處另建新城,這種種社會與政治現象都可被視為表面事件,是與集體潛意識內的混亂共同發生的。

究竟女修道院的院長與修女們是不是被惡魔附身,在當時就出現了兩派截然不同的說法。反對者認為,根據惡魔學經典《女巫之錘》的內容來看,典型症狀必須包含使用不熟悉的外國語言、表現出透視能力或先見之明、以及漂浮升空等動作,但修女們的症狀根本不典型。相反的意見不僅出現在教士與醫師間,教士群體內部,甚至醫師群體內部也有不同見解。喀爾文派的新教醫師馬克鄧肯就認為,修女們的症狀是源於禁食、守夜,以及獨居生活所造成。院長和懺悔師可能曾把一些謬誤的想法灌輸給她們,說她們想離開修道院去結婚的邪惡慾望是邪靈附身所造成的,進而使她們相信魔鬼真的附在自己身上。

除了外在政治動機的推測,女性主義者更注意到這些修女的社會地位。如果不是靠著附身,她們是群沒有說話權力的人。透過附身,她們得以被注視,並且用一種類似戲劇的方式誇張地表現出自己壓抑的情緒,挑戰那些上位的男性。她們在驅魔儀式中公開地和男性驅魔師扭打,並嘲弄他們,但每當活動結束前,教會的父權體制會再度取得勝利,神父們會狠狠地對這些修女動粗,來迫使附身的惡魔遠離。附身因此可被解讀為權力間的對抗。

回到神話來看,克萊婷所代表的母系法則同樣不能允許卡珊卓活著。從此點言,陰性心靈為了要對抗陽性意識的發展也產生了矯枉過正的情形,結果是兩敗俱傷。城內百姓要求克萊婷王后必須離開城邦,但她卻質疑大眾,為何當年沒有用同樣的標準要求阿格門儂?正義的主題因而在這裡現身了。同樣的殺人罪,為何沒有受到同等的對待?難道克萊婷的女兒不是阿格門儂的女兒嗎?他們身上沒有流著同樣的血嗎?我們甚至可以進一步想,前任國王阿楚斯擺出人肉宴後,城邦的公民是否也發出了同樣的怒吼?還是默不作聲呢?克萊婷的憤怒可想而知,她覺得母系的法則顯然沒有受到同等的對待。他們雙方顯然訴求著不一樣的正義。

男性與女性價值觀的矛盾就在奧瑞斯這個人子身上體現出來,因為他既是母親的小孩,又是父親的兒子。這是他內心的第一層衝突。當奧瑞斯高喊著「暴力對抗暴力,正義對抗正義」時,他的對抗無疑體現了整個時代的對抗。因而他日後的掙扎其實正代表著我們的掙扎。他的復仇已經注定是一場悲劇,因為身為男性的他被阿波羅要求履行男性法則,但我們在詩人的記述裡卻可以看見他既果斷又猶豫。在高聲對眾人宣告自己的行為合乎義理後,又自責怎麼能對母親下這種手。他在父親的墓前率先解開了母親的夢,知道自己就是那條從母親胸部中吸出血汁的小蛇,但蛇可不是什麼令人喜歡的生物。當奧瑞斯自比為蛇的時候,他的陰暗面便湧現了。他知道自己得下降到陰影的所在地,才能搖身一變,從一個正義之人變成受詛咒的弒母兇手。那一瞬間,他既光明又邪惡。

奧瑞斯對母親的既愛且恨完全不同於我們下一節要談的伊底帕斯,後者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殺了父親,但前者卻是出於有意識的選擇。在這樣的衝突情感中,奧瑞斯認同了父親,殺死了母親,神話象徵性地暗示我們,奧瑞斯選擇了獨立。他不再是個被迫流亡的孩子,照克萊婷的說法,是要讓他遠離家族內的鬥爭。但奧瑞斯的想法卻不是這樣,他只感受到母親的惡意。因而他的返鄉其實是為了宣示個人的主權,也就是原該屬於自己的王位。克萊婷遭受的不僅是父系法則的反撲而已,同時更是青少年孩子的挑戰。相信家中有子初長成的爸媽都很清楚,當子女脫離童年期後,就很難再輕易地接受我們對他「善意」的各種安排。他們對一切都有想法,會在明裡暗裡提出質疑。

奧瑞斯的心裡必然希望逃避這樣的兩難,但太陽神的諭示很清楚,他必須為死去的父親報仇,也就是說,他必須長大,脫離母親的影響力,才可能成為自己的主人。因此阿波羅的命令也象徵著社會的要求以及內心自我實現的壓力。從這個角度來看,奧瑞斯弒母後的苦惱就不陌生了。這是每個長大路上的孩子都曾有過的體會,在安全與冒險之間,在逃避與挑戰之間,我們同時受到兩端的吸引,在每個當下,我們都面臨成為何種大人的矛盾掙扎。這是奧瑞斯內心的第二層衝突。

弔詭的是,阿波羅在此神話中的舉足輕重說明了太陽雖然能夠照耀萬物,卻唯獨照不亮自己。我們聽聽奧瑞斯怎麼批評母親的行為就知道,他的指證歷歷無非都是對著自己。「你愛他(指情夫埃紀斯)?那就應該在同一個墳墓躺下去,天長地久相廝守。」「你當初不該殺人,現在該為殺人受苦。」用同樣的標準來看,深愛著父親與父性原則的奧瑞斯或許更應該和阿格門儂躺在同一個墳墓,而意欲殺母的他,日後受到復仇三女神的糾纏與痛苦想來也是應當的。因為殺人者就該為自己的行為受苦。這便是奧瑞斯以為的正義,阿波羅的正義。

克萊婷與復仇女神堅持的母系法則很清楚地表明,血親關係重於一切。這是為何王后能與埃紀斯建立起同盟。不要忘了,當年阿格門儂的父親阿楚斯是怎麼將弟弟提也斯的兒子做成了肉羹,讓提也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下肚。克萊婷對城邦公民的反駁既堅決又合理,認同血債血償的大眾何以對阿格門儂殺女不發一語?更別提她未曾明言的阿楚斯人肉宴一事。阿楚斯的所作所為深深地違反了母系法則,因為提也斯的血親了受到殘忍的殺害,在這點上,埃紀斯與克萊婷有著相同的基礎可以共同反對阿格門儂的統治。這是克萊婷堅持的正義,復仇女神的正義。

復仇女神是古老的地祇,這從她指責阿波羅是個年輕不懂事的神就可看出來,她們屬於大地,因為天神居住的奧林帕斯山沒有她們的位置。這說明了奧瑞斯與克萊婷的衝突不僅是價值觀的衝突,同時也是宗教的衝突。正義總是要求某種優先順序,對父神來說,父親是主,對母神來說,母親為尊。當兩股力量產生碰撞時,誰也壓制不了誰。阿波羅貴為太陽神,但他能給奧瑞斯的保護只有使復仇三女神睡著而已,並沒有能力驅逐或消滅她們。這裡重現了神話裡常見的光明對抗陰影的主旋律。陰影從來不會消失,只能暫時被馴服。

我們不妨回頭看看復仇女神的登場,在自責的奧瑞斯決定流亡後沒多久,他就見到了復仇女神以複數的型式出現,「啊!啊!你們看,那邊!像蛇髮女妖,一身黑袍,她們的頭上一叢叢蛇窩!」然後又見到一群眼睛滴血的獵狗向他而來。如果認同父系法則的奧瑞斯是過度發展的意識功能,那麼復仇三女神就是被壓抑的餘下三種心理功能,她們的喧囂與憤怒實源於我們對優勢功能的過度仰賴。黑袍、蛇髮、獵狗,這些形象都讓奧瑞斯無法直視。易言之,不僅太過明亮的日光無法直視,就連太過深沈的黑暗也同樣如此。而我們從神話後半部可以知道,復仇女神恰巧就是黑夜母親的子女。

復仇女神也是奧瑞斯內心的阿尼瑪形象。一個過度認同父系法則的心靈會產生這樣的女性意象並不令人意外,看看與奧瑞斯最親近的兩個女性,母親被他視為殺人兇手,姐姐伊烈翠的想法則根本上與他相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罪,因此他根據什麼樣的法則殺死母親,就得用什麼樣的法則自我驅逐。我們見到了一個痛苦的人,奧瑞斯背負的是這個家族犯下的集體罪愆,如上所述,也是全體人類的內心衝突。

在更古老的傳說裡,阿楚斯的祖父譚塔洛斯(Tantalos)乃是宙斯之子,最得神的寵愛。眾神請他一同到奧林帕斯作客,也到他的王宮回訪譚塔羅斯,但他回報眾神的方式相當匪夷所思,他殺了自己的獨子佩羅普斯(Pelops),將他做成肉湯宴請諸神。眾神當然知道湯裡裝了什麼東西,憤怒的他們把譚塔洛斯關入了冥府,罰他站在一個水池內。當他想喝水的時候,池水就消失不見。待一抬頭,池水又湧現。池邊的果樹結實纍纍,但肚子餓時,風就會將樹枝揚起,他永遠摘採不到,就這樣看著食物和水飢渴不已。他的兒子佩羅普斯後來被復活,只是有一塊肩膀不見了,因為已被大地女神狄米特給誤食,於是眾神用象牙為他做了一個新的肩膀。他的兩個兒子,分別就是阿楚斯和提也斯。

譚塔洛斯的女兒妮歐碧(Niobe)則嫁給了宙斯之子安菲翁(Amphion),生了七子七女,有錢有勢的她似乎遺傳了父親自負的個性,竟公然蔑視起神明。她告訴子民們,女神樂朵(Leto)根本比不上自己,她只有阿波羅和阿特密斯兩個子女,但我卻多了她七倍。她還要眾人將樂朵的神廟改祭自己。阿波羅和阿特密斯飛快地從奧林帕斯下山,將妮歐碧的子女們全部射死。妮歐碧悲傷過度,只能不停地流著眼淚,終於化成了日夜流淚的石頭。

許多人相信,阿楚斯家族的詛咒可以追溯自此處。譚塔洛斯殺子宴神的可怕行徑表現的是對子女的吞噬。這則神話太殘忍,以致於希臘詩人都不願意提起它,因此也不理解他的動機。我試著用心理學的角度看這件事,譚塔洛斯殺死獨子,象徵著他對永生的蔑視,他自比為神,根本不屑將永生的希望寄放在子女上。如果我們把《聖經》裡的類似故事拿來相比就很清楚,上帝命亞伯拉罕殺子獻祭,目的是為了要測試後者的信仰,亞伯拉罕從之。易言之,如果深信上帝有賜予永生的權力,人就不需要子女來使個人的血脈在宇宙中流傳下去。

妮歐碧犯了跟父親一樣的錯誤,她奪取樂朵的神廟,認為自己比日月都還偉大(因為樂朵是日神與月神的母親)。我們可以說,瘋狂是這個家族的特徵。而其瘋狂的表現便是毫無理由的自我膨脹。若把奧瑞斯的苦痛放在這個脈絡裡來看,我們見到的是從睥睨天神到受神明脅迫的過程,同時也是人類由自負轉為自省的過程。正因如此,人類的靈魂出現了深度。高與深,一個向著天,一個向著地,當譚塔羅斯和他的女兒以神自居的時候,他們的內在什麼也裝不了,只有過剩的自尊心。但隨著苦難的一再出現,人類的內心感到了永恆的空虛。這是為什麼妮歐碧變成了石頭,卻止不住眼淚的原因。我們會詛咒這樣的狀態,但正是因為這個狀態帶來的空乏與孤寂,人最終體會到了自己的有限性,從而能在這樣的基礎上對他人展現出深刻的關懷與同理心。

這便是奧瑞斯感受到的第三層衝突。他既是替天行道的執行者,又不可免地是個罪人。自滿與內疚同時在他內心激盪。

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奧瑞斯所逃避的或許正是在潛意識裡吸引他的,而他所意欲的行為或許是在潛意識裡反對他的。這麼說來,奧瑞斯既害怕弒母,又深受弒母這個行為所引誘。陰影從來都不只是令人恐懼的對象而已,我們之所以害怕它,真正的原因是我們喜愛它,它是個人自我認同的一部分。因此陰影誘惑著我們、牽引著我們、它就是我們。上面提過,殺掉母親就代表個人的獨立,它的獎賞很大,象徵卻很可怕。因為當蒲公英脫離了母株之後會飛往哪裡,這份未知太令人焦慮,但其應允的自由又太美好。

卡珊卓所預言的衝突因此進入了個人靈魂的層面。這個衝突即將爆發,表面上看,是舊的正義要求得到太陽神的直視,新的正義則要求復仇女神服從。但往深處看,我們看見人類英雄開始變得複雜,動機也越來越顯矛盾。從奧德修斯開始,神話已經脫離了英雄時代。英雄不再是個超然卓越,一言九鼎的人物。相反地,英雄身上的神性逐漸剝落,人性充斥了他。奧德修斯的漂流,奧瑞斯的苦痛都說明了人類逐漸將目光從天上返回自身,而後更進入了個人的內在,倫理已經取代了永生,成為造成個人衝突最大的主題。這是為何雅典娜拒絕了阿波羅的提議,她認為自己無法解決這個難題,於是將價值的對立訴諸集體的智慧:公民法庭。

埃斯庫羅斯(Aeschylus,525-456BC)被稱為悲劇之父,也是希臘的三大劇作家之首,他的作品開創了希臘悲劇的黃金時代。當他在思索這則神話的主題時,必定將他遇見的困難都放進了故事裡。當城邦裡誰也不服誰,天神地祇彼此作對的時候,他很清楚此時需要的不是明君。因為歷史已經教會他,明君只是專制君王的同義詞,以及一言堂美化造神的結果。如果正義未能得到多數人的認同,只會造成更多的紛爭和混亂。

正義是什麼?它就是倫理與價值的具體實踐。當人口漸增,人際互動產生的各種習慣法也建立起來。我們在中國神話裡已經看見了,三皇之後的五帝基本上都是人類的文化英雄。伏羲創設了曆法,神農規劃了交易制度。人類的生活任務不再只有繁衍那麼簡單,想要延續血脈,就得學會更複雜的技能與觀念,才能在階層體系及百工百業已經建立好的新時代生存下來。安身立命已經成為多數人類的期望。

個體必須尋求集體的認可,甚至是尋求敵對方的原諒,否則他無從獲得平靜。復仇女神的追殺便是此二元衝突無法化解的後果,奧瑞斯事實上是象徵性地代替全人類承受了這個無法和解與妥協的痛苦。雅典的法庭既是城邦解決衝突的制度,也具現了我們價值混淆的內心。人類的心靈亟欲從對立的法則裡獲得解脫,而希望最終寄託在雅典娜這位男性化的女神身上。

雅典娜是父系的神祇,這是為何她說「我這一票投給奧瑞斯,因為沒有母親生下我。凡事我全心支持男性,除了婚姻,而且完全站在父親那一方。」的原因。神話裡,海神波賽頓覬覦美杜莎的美貌,美杜莎逃到雅典娜的神廟尋求庇護,沒想到波賽頓仍在神廟理性侵了她。雅典娜不僅沒有援助美杜莎,還覺得後者玷污了她的神殿,將她變成蛇髮女妖-一個人見人怕的怪物。凡人女子阿瑞荷妮織布技術一流,雅典娜向她發起了挑戰,後者以自己的豐功偉業為主題,織品的四周輔以凡人向天神挑戰終告失敗的故事警告阿瑞荷妮。但阿瑞荷妮則織出男神用各種手段強暴凡間女子的故事,其精巧程度令雅典娜也沒話說。雅典娜嫉妒她的手藝,竟當場撕碎阿瑞荷妮的作品,還將她變成蜘蛛,詛咒她永遠都得懸在半空中不停編織下去。

但哪怕這樣強勢的天神也得對黑夜母親的女兒讓步。法庭投票的結果是雙方各半,但因為主席投給了奧瑞斯一票,讓無罪的效力高過有罪,奧瑞斯這才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回國繼承王位。復仇女神可不是省油的燈,她詛咒雅典的人民,誓讓這塊土地寸草不生,孩童早夭。母系的神明掌管土地的豐饒、牲畜的興旺、與人類子孫的綿延。復仇女神的手段與我們後面將要看見的狄米特相仿,在天神背棄她們的時候,大地女神只能訴諸自己古老的職掌。雅典娜低頭了,她安慰復仇女神們,投票結果不見勝負,因此女神們的榮譽不算受辱。

但復仇女神並不吃這一套,在她們看來,這個身披黃金戰甲的女戰士與阿波羅都是同謀。黃金的光芒象徵著日光,因而這對兄妹可被我們視為一體的兩面。審判的過程裡,阿波羅的陽謀詭計也顯露無遺。他強調父系為優先是宙斯的旨意,然而復仇女神卻質疑阿波羅,如果宙斯真的以父為天,何以他卻將自己的父親克羅諾斯(Cronos)囚禁在幽冥深處呢?阿波羅的回答避重就輕,他認為兩案的狀況不能類比,又重申子女是父親播的種,母親不過是暫時保管種子的容器罷了。接著太陽神利誘著雅典的公民,他說只要能判奧瑞斯無罪,雅典將會獲得阿果斯人民生生世世的友誼。這番話明指著阿波羅內心早已失去勝訴的自信。

這不是太陽神首次與古老的母神交鋒。根據神話的記載,在天地甫生之時,大地母神生出了大蟒蛇皮同(Python),新誕生的人類因此飽受驚嚇。阿波羅以英雄的姿態出現,拿出了他百發百中的射手本領,將皮同射死在箭雨中。正是為了紀念此偉績,才創辦了每年一度的運動會。在運動會中得勝的冠軍,頭頂都被授與太陽神的桂冠做為嘉勉。

而在希臘神話裡,宙斯獲得權力的過程其實也是與大母神交戰取勝的結果。他的父親克羅諾斯是大地母神蓋亞(Gaia)之子,易言之,他的掌權是子憑母貴。克羅諾斯的族裔皆是蓋亞與天空之神烏拉諾斯(Uranos)所生,因為蓋亞又名泰塔雅(Titaia),因此被稱為泰坦族(Titans)。泰坦的族名說明了蓋亞的尊貴,否則就不會以母系氏族命名。該族比以宙斯為主的奧林帕斯神族更久遠,宙斯的取勝,實際上是推翻了古老母系氏族的結果。

雅典娜的權柄來自父神,自然不可能與權力的來源為敵。只是安撫復仇女神必須拿出更實際的手段,因為結局不論怎麼看,站在父系方的天神都理虧。正反票數相當,怎可以算做無罪?更別說奧瑞斯如果無罪,那麼阿格門儂殺女就是合理的,因為克萊婷的復仇不合理。天神的正義實際上遇到了困境。一個無法實踐的正義怎麼算正義呢?雅典娜的後續行為將帶出另一個主題:和解與補償。

如果正義只剩復仇一途,阿楚斯家族受到的詛咒勢必無止無盡。當年阿楚斯殺了提也斯兩個兒子,如今他的一個兒子和孫女也死在家族相殘的悲劇裡,某種程度來說,他犯的過錯已得到了糾正。復仇戲碼若繼續上演,必落得親族死絕不可。雅典娜接續著阿波羅未完的任務,在唆使奧瑞斯為父親復仇之後,更重要地,是讓古老的復仇女神罷手。終於,雅典娜提出了共享雅典的邀請。

雅典是天神爭奪之地,也是天神最鍾愛之地。雅典建城時,波賽頓與雅典娜都有意成為新城的主人,兩神相爭。前者讓牆壁裂縫湧出海水(一說從海中升起戰馬),目的可能是證明自己的威能;但雅典娜卻送給居民一株淡綠色的橄欖樹,象徵著和平。天神咸認雅典娜取得了勝利,後者遂成了雅典城的守護神。當雅典娜提出共享雅典的提議時,其意正是將天神賜予的權勢分做兩半,讓黑夜母神的女兒成為雅典共同的守護神。父系與母系法則在這裡妥協了,或者說,陰性與陽性的心靈在此處和解了。而提出和解的人,正是有著陽性心靈的女神。女兒身男兒心的雅典娜成為了溝通兩者的橋樑。

先前提過,這位穿著黃金戰甲從宙斯頭上出生的女武神基本上可被視為太陽神的女性化身,不同於阿波羅對母系法則及母神體系的除「惡」務盡,雅典娜先是迴避了審判中的主導地位,將個人的裁判權讓渡給公民集體,又把享祀的權利讓出,讓她們獨享生產和結婚之後的第一批祭品。最後又將讓家庭興旺的榮耀送給復仇女神,我們幾乎可以說,後者已經成為了雅典實質上的統治者,雅典娜僅是名義上的保護人而已。陽性心靈在外,陰性心靈在內;男神擁其表,女神坐其實。但也是這樣的劃分安撫了復仇女神,因為她們得到了最起碼的尊重,擁有了與天神平起平坐的權利。

雅典娜是宙斯的最後一個神子。當後者的父親克羅諾斯被擊敗時,他曾這麼詛咒兒子,「有一天,你也將被兒子取代。」從這則神話來看,克羅諾斯預言裡的兒子或許指的是職司正義與和平的女戰神雅典娜。神族歷經了兩次的世代交替(第一次是克羅諾斯打倒父親烏拉諾斯,第二次是宙斯推翻了父親克羅諾斯),過程都充滿了暴力及血腥。雅典娜的出現象徵著天神的進化,同時也代表著人類心靈的演化。她並沒有在政治的層面上推翻宙斯,但她所代表的價值卻取代了他,歷經千年而不衰。人類的物質文明不斷進步,但在精神層面上仍然追求著正義,嚮往著和平。縱然我們的嘴裡不再稱頌雅典娜,但卻以她的象徵為依歸。從這個觀點來看,她真正繼承了宙斯的王位,成為了人類精神的統治者。

沒有哪一種原則可以不分內外地取得全面性的認同,是非之間從來不是黑白分明,雅典娜超越了自己的兄長,她明白許多事在無法兩全的時候,裡子與面子只能擇一,分享和退讓是施行正義時必要的手段之一。復仇女神終於接受了她的邀請,雅典娜因此親自帶隊,伴著聖火與百姓,護送她們前往新的洞府安居。復仇女神成為了和善女神,仇恨轉成了祝福。

雅典娜的處置不僅是對女性法則的補償,同時也是世代之間的和解。復仇女神是古老的神祇,宙斯一脈則是新世代的神族。兩代人的攜手具有深刻的意義,比起阿波羅以年度運動會來表彰自己對抗古老神族的功勞,雅典娜卻在尊崇傳統價值觀守護者的同時,穩住了個人價值觀的底線。

這當然遠不是新價值體系的誕生,只是一種政治上的妥協。絕對走向了相對,對抗走向了包容。在漫長的男女神爭鬥史,以及人類與天神的交往中,我們看見內在陽性與陰性的心靈開啟了合作的第一步。

 

(待續)

 

愛智者

(圖片來源:Wikipedia)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