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哲好書介紹:《智慧宮:被掩蓋的阿拉伯知識史》】

在習慣了歐洲史觀後,我們往往以西方為中心來解讀其他地區的文明。這種認知上的偏誤帶著優勝劣敗的決定論,使我們對世界的理解往往無法跳脫既定的框架。阿拉伯文明(這是採取一種廣義的說法來指稱中東地區的所有民族與文化)因為有著與基督教世界對抗的傳統,因此是其中最被誤解者。

我們今日了解的阿拉伯世界不脫好戰又好色的伊斯蘭教,沙漠、石油經濟帶來的奢侈放縱、不人道、不民主及其衍伸而來的低度文明意象。而世界史的發展則主要圍繞著地中海周遭,埃及、希臘、羅馬,歷經中世紀的黑暗時代後,文藝復興、科學與工業革命等等主題。這中間的跳躍往往以百年為單位,事件與事件間有時缺乏聯繫讓人不明就裡,特別是中世紀西方世界的觀念質變更是如此。我們萬不可輕忽觀念質變這件事。這個由宗教社會轉向現代社會的自然過渡在歷史上只出現過一遭,即發生在歐洲地區(主要是西歐),理性的傳佈(包含科學與人權)在歐洲醞釀了數百年,當它爆發後,舊世界一去不復返,自西歐不斷向外傳佈,影響了全世界。

然而這個舉足輕重的觀念質變並不是歐洲自發性的產物,而是受中東地區的阿拉伯文明所影響。中世紀的十字軍東征常被描繪成嚴肅崇高的信仰之戰,事實上就當時的文明程度來看,更像是西方蠻族對文明伊斯蘭的入侵。「這些浩浩蕩蕩的信仰者的軍隊,連計算時間都不會。」不管從任何角度看,當時的十字軍都可以被視為是失控的盲流。特別是第一批十字軍更是如此。他們在修士彼得的鼓吹下邁向了東方,組成份子主要是平民,不分男女老幼。在毫無補給、毫無組織的情況下,他們一路向東漫遊,劫掠了東歐,逼使當地的基督教王國挺身對抗,並在出了君士坦丁堡後被訓練有素的阿拉伯人全數殲滅。後起的十字軍們因為有貴族的參戰,軍事行動顯得較有規劃,但其他層面卻絲毫比不上已經高度文明化的阿拉伯人。

當時的歐洲是個完全愚昧的社會,曆法的破敗讓人民生活失序,包括農民的耕種時間、宗教節日的計算等都無法精確掌握。天文學是科學的基礎。人類透過觀測天體來計算時間,有了精確的時間才可能將每天做有效的劃分跟利用,也因未能劃分跟利用時間,對未來的規劃及衍伸而來的對宇宙的計算才可能養出理性的土壤,而這一切都已在當時的阿拉伯世界成形了。本書就是在這個時代背景下,以著名的求學僧「巴斯的阿德拉」(Adelard of Bath,1080-1152)的旅程為經,阿拉伯世界重要的學者及文化發明為緯,將這塊知識的西傳史給補綴起來,讓我們看到西方是如何利用阿拉伯的豐富遺產在進行自我改造,但這些史實卻多已不再為人提起,於是西方漸漸地將黑暗歸給阿拉伯世界,自居起知識與光明的代言人。

阿拉伯文明的優越可以從幾個地方發現,分別是:天文學、幾何學、醫學與哲學。

在天文學方面,即使最有學問的中世紀西方僧侶對計算小時與復活節都力有未逮,因此西方人一直受制於日夜交替的循環週期,無力將自身由日出和日落的束縛中給解放出來。除非他們能把一天或一小時給的概念給抽象化運用,否則他們就無力將宇宙視為可以被測量、計算和控制的概念,並開拓出科學和技術的新領域。當時的歐洲在日落之後就會陷入沒有時間的困境。白天固然可以利用日晷來計算影子的長短和太陽移動的軌跡,晚上呢?最常見的方法是指定一個報時員,他透過吟唱固定數量的聖詩來記錄時間,它的最大好處是在看不見星空的夜晚也能使用。一直要到16世紀後,西方才掌握足夠的科技能力來掌握曆法的訣竅,當時春分點的時間已經向後延遲了兩週。雖然托勒密已在千餘年前就寫下了重要的天文簡表可供學者解決相關的演算問題,但他們卻連這樣的基本知識都不具備。同時期的阿拉伯人卻發展了穆斯林星盤(計算機的原型)來追蹤行星和恆星的位置,並且可以用之計算塔樓的高度和水井的深度,水鐘的設計也很普遍。他們已經確定地球是一個球體,但西方仍認為地球是一個輪子。占星學的發展特別值得一提,因為它與古典科學的結合很有力地推動了阿拉伯早期知識的發展。占星家致力於量測天體的運作,因此「必須求助於複雜的三角函數,藉以記錄行星那難以描述的運動。他需要探索反射和折射的奧秘,以便解釋行星投射的光線如何對遙遠地球上的事件產生影響。他在使用儀器、計量時間、製備星表等,也必須精益求精,不只準確到分鐘,更要到秒數,甚至比秒數更精細。換句話說,一個成功的占星家必須具備新興的現代科學家的能力。」占星術之所以被當時人稱為「學科之首」不是沒有道理的。

771年,印度的學術代表團訪問阿巴斯王朝,帶來了珍貴的梵文典籍。阿拉伯人因此學習了印度的數學與天文學,並從中獲知著名的阿拉伯數字與正弦的運用。在這個基礎下,阿拉伯人另發現了餘弦、正切和餘切、正割和餘割。因此三角函數盡在他們的掌握中。透過三角函數他們的天文學大幅進展,並成功地求得地球的周長與直徑。783年出生的花喇子密(Muhammad ibn Musa al-Khwarizmi,780?-850?)不僅是著名的天文學家也是數學家,他所製作的星表是現存最古老的伊斯蘭天文表範例,即使不用費時觀測就能占星是他的最大優點。此外還能用天文儀器來輔助計時,並解決球面幾何的複雜問題。而他也引進了小數點,在數學史上奠定起代數的地位。人們後來用小數進一步求得數字的根,並計算圓周率,正確到小數點後面16位數,相當令人佩服。遺產的計算、土地的切割與丈量、稅負的徵收等實際問題都因為數學的進步而被解決,王朝也就有了一批熟練行政庶務的官員。阿拉伯的學者也很快地接受使用球面數學來解決地理學的問題,更不用說穆斯林工匠因為熟悉幾何學原理,因此在建築上有相當傑出的表現。

在醫學方面,由於古蘭經要求穆斯林必須治療病人,因此醫學有了重大改善,先進的醫院,專科病房、對精神病患的人道待遇故不待言。眼科、外科、精神科都有相當長足的進展,被稱為醫聖的阿維森納(Avicenna,980-1037),他的《醫典》在後來的五百多年裡都是西方醫學院的教材。那時西方的醫學觀念主要是迷信的產物,「這與阿拉伯人先進的臨床訓練,以及他們對外科醫學、藥理學和流行病學的了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面對簡單的傷口感染,基督徒的方式是冒險用斧頭截肢,如此落後的觀念在當時阿拉伯人眼裡簡直與野獸沒有兩樣。他們的醫院不僅負責治療,同時也負責教學,並區分行政與護理人員,在帝國境內開業行醫也必須經過考試才能被允許。

此外,書中沒有提到的是,阿拉伯人是當代的精神醫學鼻祖。他們的精神科醫師在診斷、治療及理論都發展得相當成熟,歐洲要到19世紀才逐漸趕上。《可蘭經》裡對精神疾病有相當開明的觀點,既沒有猶太教、基督教的惡魔理論,也沒有希臘羅馬的神話傳統,認為是女神作怪。因此精神疾病被當成是人的問題,要用人的方法來解決。705年,巴格達設立了第一間精神病醫院,800年開羅跟進,其他大城市跟隨在後。他們創造了完整有效的精神疾病說明,相當於現在的DSM,並按症狀嚴重程度分級。他們將憂鬱症分為:內因型、反應型、激昂型與衰退型,也適切地描述了躁狂、譫妄、失智症、癲癇、腦膜炎、及中風等症狀;妄想、幻覺、行為異常、判斷力差則被分類在一起,類似思覺失調症。阿拉伯精神醫學也正視恐懼症、強迫思考、強迫行為、性無能、睡眠障礙、慮病症、相思病的存在。阿拉伯的醫師們在解剖大腦後,也推翻了希臘名醫蓋倫(Gelen129-161)歷來流行的某些假設。得知額葉對理智與思考不可或缺,還發現失智症患者的腦室會膨大。在歐洲的患者遭受鞭打、火刑、折磨的同時,阿拉伯患者受的是教育、解夢、藥物、認知心理治療、沐浴、音樂及工作療法。並累積了一套關於認知心理學、神經科學及心理治療的完整體系。

被視為西方重要精神遺產的希臘哲學在中世紀時因為奧古斯丁(St.Augustine,354-430)的緣故被教會打壓,亞里斯多德的觀念沒人討論,典籍也付諸闕如。僧侶失去了閱讀希臘文的能力,更不要說翻譯和提出質疑。但自九世紀起,阿拉伯學者便在阿巴斯王朝的曼蘇爾所建立的智慧宮裡努力地研讀希臘的哲學典籍,他們自詡為希臘文明的繼承者,認為西方的基督徒不僅是異教徒,更犯下了「抵制希臘古典學問的罪行。…因此對抗拜占庭人就是贊同希臘人的學問。」這種以希臘人為兄弟的觀念首先被有著「阿拉伯哲學家之首」美名的亞吉卜‧伊本‧伊斯哈格‧金迪(Yaqub ibn Ishaq al-Kindy,800-873)所提出,他們認為希臘人和阿拉伯人的祖先是同胞兄弟,這個觀念因此深植穆斯林世界。拜占庭人摧毀、抹滅、玷汙希臘人哲學與知識的行為被他們認為是不可取的。在這個基礎下,他們逐漸建構了融合自然科學與形上學的「自然哲學」的知識體系。這些知識隨著西方的留學僧陸續回國,將震撼整個西方的宗教界與知識界,逼使西方學者去面對宇宙的本質、神的存在等基本問題,引發了13、14世紀哲學與神學的辯論風潮,教會不得已,多次禁止學者學習與討論翻譯進來的亞里斯多德著作,但卻徒勞無功。大量翻譯的阿拉伯煉金術著作更顛覆了基督教世界中人與自然傳統的關係,西方的煉金術士將在這傳統下帶動17世紀的科學革命。

阿拉伯人之所以能開創如此高度的知識文明主要係因伊斯蘭信仰橫跨了歐亞非,因此能將各地孤立了知識與以整合和創新的緣故。印度、希臘與波斯三地的科學與哲學是阿拉伯文明的源頭,而阿巴斯王朝的曼蘇爾(Abu Jafar Al-Mansur,712-775)則居功厥偉。著名的古都巴格達就是在他的主政下透過占星家的幫助建立而成的。765年巴格達完工後,他仿效波斯國王建立了一座國家級的圖書館,並在這圖書館內陸續設置了翻譯局、圖書館、藏書庫和研究院。研究院裡聚集了帝國內各地的知識分子,這就是著名的「智慧宮」(the house of wisdom)。它一開始是為了放置大量的梵文、波斯文與希臘文書籍而建立的,但卻很快地帶動了帝國境內大大小小圖書館的設置,部分圖書館還開放給一般大眾。埃及的法蒂瑪王朝歷代蘇丹也都是偉大的圖書收藏家。哈里發派出去的使節常身負蒐羅各地抄本的責任,拜占庭帝國所藏的希臘典籍抄本便是重要的索取對象。這項學術運動成為阿巴斯王朝的整體特徵,形成一個舉朝上下的文化運動。這項運動打破了阿拉伯人傳統的階級制度,還促進了阿拉伯與波斯學者的交流。從中國傳入的造紙術也讓知識的傳播變得方便而廉價,此時的西方還仰賴製作費時的羊皮紙張,在文化教育事業上完全不是對手。「在一百五十年內,阿拉伯人將所能獲得的希臘科學和哲學書籍,全部都翻譯成阿拉伯文。阿拉伯文也取代希臘文,成為探索科學的通用語言。在九世紀初,高等教育已經越來卻系統化,大部分的穆斯林都市都興辦了某種型態的大學。」這種蓬勃的文化運動完全不是視穆斯林為野蠻人的基督徒所能想像!

毫無疑問地,我們都活在偏見之中。這種從他人身上得到好處,然後再理所當然地將它遺忘的習慣不僅發生在文化的交流過程,也發生在人與人的互動裡。對手之所以邪惡,並非他本性如此,而是我們人性如此。是人性需要我們把對手想做邪惡的。中東是人類文明的重要發源地,從兩河文明到波斯、阿拉伯與土耳其,時代越晚近,就越因為他們與希臘和基督文明的衝突而被醜化為專制、放蕩的邪惡文化。但中東地區的古老帝國之所以能有這麼強大的文化創造力絕非專制君王一人可以塑造,而是奠基於他們對境內各民族的尊重與包容,開明的統治與管理才可能鼓勵學術的交流和知識的累積,只不過為了凸顯當代西方文明中的民主特色,我們需要把中東的古老統治者描繪成落後殘忍的專制君王罷了。我常思考歷史的用處,如果歷史不會重複,學史的功用又在哪裡?因為我們是善忘的,而且是驚人地善忘。如同中世紀末歐洲的知識圈已經將阿拉伯視為「世界上最睿智的哲學家」的居所,卻在200年後因為偏見而將阿拉伯世界的貢獻扭曲和遺忘。那麼還有什麼是不能扭曲和遺忘的呢?我想到了心理治療場域裡揭櫫的人性現象:無所不在的投射與移情將真相綿密地針織入個人宏大歷史的錦緞,而治療師如同史家,必須將它細細尋繹出來。這是我們的工作,也是我們的責任。歷史是時間之學,心理則是靈魂之學。她們的交會處,可能就是幽微人性的所在之處。

愛智者

(圖片來源:博客來)

 

 

 

Published by:

junginn

鐘穎,高中輔導主任,諮商心理師,雙寶爸。困頓於生死,未脫於輪迴。沉浸在書本與思考裡,以追求真知與開悟為目標。對世上的學問都敞開心胸,在粉專「愛智者書窩」裡漸次介紹跟人類靈魂有關的所有學問。座右銘是「理解黑暗,心存光明」。

分類 神秘學書目介紹, 文史哲書目介紹發表留言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