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療經典介紹:《自我與本我》】

20世紀3位最偉大的人中,心理學家名列其內,這個人是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你若想知道另外兩位,他們分別是愛因斯坦與馬克思)。因為他,我們「發現」了潛意識(正確說來,17世紀的哲學家史賓諾莎或許才是第一人。但佛洛伊德卻大大地擴充了對潛意識的認識)。可以這麼說,當代的心理治療史,就是圍繞著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的爭辯史,不論你對佛洛伊德是支持還是反對,閱讀他的著作幾乎可說是所有關心心理學及人類心靈發展者的義務。

在討論佛洛伊德時萬萬記住,精神分析的理論是漸進發展來的,它並非自始至終鐵板一塊,今日許多人熟悉的精神分析已經是我們以後見之名來對整部理論的統整。如讀者你已經猜到的,這個統整往往片面而簡化,失去了佛洛伊德在文章裡對特定問題的多層次描述。不少批評者認為他為了理論不顧現實,這種說法既對也不對。此說最大的問題是忽略了佛洛伊德生活的背景,在他的年代裡,作為一名探索潛意識的先驅,理論與個人體悟是絕對必要的,因為他沒有太多工具可以仰賴。其次,將精神分析理論拉遠了看,佛洛伊德其實隨著時間不斷調整,單由〈集體心理學和自我的分析〉中看,他與榮格的理論就有逐步接近的現象。但仍須指明,在精神分析理論的核心:即性慾力的主導作用及伊底帕斯情結中,佛洛伊德顯然沒有太多退讓的跡象,他只是試著讓它完整。

對於他,我還想再補充一點,即我們都不可避免地受到時代的影響,即使是開創新時代的人也受到彼時環境的約制。佛洛伊德屬於19世紀的物理學與生物學,這兩門學科在當時已取得重要的科學地位,在那個背景下,佛洛伊德的思維方式不免受到它們的理路所影響。成也時代,敗也時代。精神分析的興起或許可以說是19世紀工業社會之思維的人性反動,但歷史在前進,人類的精神也在前進。今日我們對精神分析的批判不該脫離這層理解,否則我們就是犯了每個世代都不可免的、自大的錯誤。瞭解「脈絡中的精神分析」,比起僅僅瞭解「精神分析」是重要得多了。

本書收錄了佛洛伊德晚期的三篇重要著作,其要點及對過去理論的修正分別闡述如下:

1、〈超越享樂原則〉:在本篇中,佛洛伊德對享樂原則提出了補充,即受虐傾向似乎是對享樂原則的例外(費爾邦也是由此提出了著名的「尋求客體關係」,從而完善了客體關係理論)。佛洛伊德個人則是以「強迫重複原則」來解釋,在這個原則裡,強迫重複給人一種可資「控制」的快樂。從此原則出發,他提出了死亡本能,進而認為其原先理論中代表性慾力的,乃是生之本能。他認為,「我們的觀點從一開始就是二元論的,…相反地,榮格的欲力理論是一元論的…」這點或許算是佛洛伊德本人的掩飾之詞,因為在死亡本能提出之前,精神分析的二元論傾向並不明顯,總是給人「性慾力」一元論的印象。

為了對過去定於一尊的享樂原則提出補充。他在這裡小心翼翼地、大量引述生物學的文獻與知識,給人一種深怕精神分析大廈因此傾頹的印象。他在此文裡同樣不改反骨,批評那些人類具有趨向完善之本能的理論。他說,「我並不相信有這種內在的本能,並且我也無法理解,這種善良的錯覺何以須得保存下去。在我看來,對人類現今發展階段的解釋似乎無須不同於對動物所做的解釋。」他更想提出的是「愛的本能」。因為愛的本能「或許可以用來取代這種我們無法承認其存在的『趨向完善的本能』」。這個愛的本能,以及人類對本能的壓抑,即可以用來解釋趨向完善的本能中所出現的情況。而此愛的本能,就是這個以性慾力為根源的生之本能。很顯然地,佛洛伊德試圖在此處對原先過於生物性的性慾力做擴充解釋,讓它更具人性的尊貴。

2、〈集體心理學和自我的分析〉:此文是佛洛伊德將精神分析從個人心理學推展至集體心理學的重要著作。但他的主要論點仍是以性慾力為基礎,將群眾與領導者的關係等同於性愛間的關係,仍屬於性本能的衝動。這是他將性慾力理論放在正常人與團體間關係的一次嘗試。但我個人認為,他因為這次嘗試而與榮格更加接近(終其一生,兩人總在有意無意地對抗,但誰的理論都擺脫不了另一個)。

他說,「集體心理是最古老的人類心理。我們撇開所有的集體成分而分離出來的個體心理只是通過一個漸進的、目前可能仍然被描述得不完全的發展過程,從古老的集體心理中分化出來的。」在談到催眠現象時,他的附註裡說明「暗示是催眠狀態的局部表現,催眠則完全基於某種預先存在的傾向之上。這種傾向自從早期人類家族史以來就一直保留在無意識之中了。」這兩段話不知道會讓你聯想到什麼?對我而言,這是對榮格集體潛意識理論的間接承認。

3、〈自我與本我〉:佛洛伊德在此處真正地建立了我們熟悉的人格結構理論:自我、本我、與超我。他將自我與本我用著名的馬與騎士之關係來比喻。但我認為這篇更重要地,是提出了超我的觀念。在此之前,佛洛伊德的用語是「自我的典範」。他提出,躁狂症者的自我和自我典範混合在一起,而憂鬱症者的痛苦則是自我典範過於敏感而無情地責備處在自卑和自貶錯覺中的自我。直到此篇文章問世,超我一詞才算正式成立。

超我是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認同作用,它是伊底帕斯情結的繼承者。他的嚴厲之處乃是因為包含了「你應該像這個」,同時包含「你不可以像這個」。易言之,你應該像你父親,但是你不可以像你父親(那樣有種種特權,例如擁有母親)。超我對伊底帕斯情結具有壓抑的任務,它既是良心,也是潛意識的罪惡感。佛洛伊德在此處反駁了精神分析總被認為是研究人性卑劣處的批評,「正是在這個自我典範或超我中,我們具有那個高級本性,它是我們與父母關係的代表。當我們還是小孩時,我們就知道那些高級本性,我們羨慕它們,也害怕它們;之後我們就把它們納為己有。」易言之,他企圖為過去對幼兒心中總是充滿忌恨的伊底帕斯情結印象平反,肯定人在幼時便已具備「人性高級的、道德的」產物。

比起具豐富情節的小說,原典總給人難以親近的感受。但若未曾走過前輩大師的思考路徑,人怎能宣稱自己已走得比他們還遠呢?心靈之旅裡,多的是止步不前的觀光客。多數人是來消費,消費一個學位、一個資歷、一個體驗、或一張證照。我看著許多人內在的靈性之光總是忽隱忽滅,閃瞬即逝時,心中難免有惋惜之感。我們不用傑出優秀,也可以在成長與開悟之路中得到許多收穫。只要一點好奇,一點心胸,一點孤獨,和一點自律。曲徑通幽,蜿蜒的路永遠比捷徑有更珍貴的寶藏。

愛智者

(圖片來源: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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