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療經典介紹:《心理學與人類困境》】

羅洛梅(Rollo May,1909-1994),當代最偉大的存在心理家與存在治療師。《心理學與人類困境》是他最深刻剖析人類存在議題的重要作品,就我的感受而言,其內容也是舉世最有份量的作品。

他的立論基礎與佛洛伊德相同,主要是處理「焦慮」。然而他對焦慮的觀點與精神分析及多數的心理治療理論不同,並且由此層層推演,建構出一個不僅只有焦慮,還包含個體自由與責任的重要心理學理論。因此當代關心存在的基礎、心理學家的責任、心理治療的目的、自由意志等議題的所有人都無法迴避羅洛梅,必須認真地對待他對人類命運的深思。

我們首先必須知道,我們是歷史的產物。心理學與心理治療同樣如此。當我們研讀前人的理論時必不可將之孤立於他的歷史文化,也因此可以說每個時代都有他獨特的心理學,這個心理學所欲解決的是那個時代人的問題。羅洛梅為我們詳細探討了現代焦慮理論的根源,自中世紀到文藝復興,自笛卡爾提出心身二元論以抬升理性的價值,使人類的靈魂不再受到宗教與魔法的恫嚇始,這個二元論的哲學逐漸成為當代人的焦慮之源。笛卡兒的二元論並不像我們以為的那麼分裂,他是企圖將之統一在他假設的靈魂器官底下。之後的史賓諾沙憑著他強大的倫理觀與宗教信仰也克服了心身二元論帶來的焦慮,但他開啟了現代心理學,觸碰到焦慮的邊緣。萊布尼茲則提出單子與宇宙間「預先的和諧」,在那個時代的環境下,除了著名的《沉思錄》作者巴斯卡外,人類的焦慮還不明顯。19世紀後,這個原先對個體理性的信念逐漸變質為對工具理性的崇拜。科學取代神學,成為新的教條。齊克果、尼采、馬克思都看見了這個現象。理性與情感的二分法所帶來的焦慮已成為了嚴重的人類問題,佛洛伊德對潛意識的發現,必須要放在這個脈絡底下才能理解。其目的是重新將人類認知為一個新的統一體。而存在心理學的出現也同樣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

人類的困境是什麼?

人類的困境就在於他擁有能將自己同時體驗為主體與客體的能力。作為一個主體,人類可以行動、可以感受、可以任意發揮與表達。作為一個客體,人類可以規劃、可以預想、可以超脫生命與時間的限制、對自己的未來做出種種計畫。你只消想想,人類這個主體竟然能夠意識到自己這個客體將在未來的某個時間死亡,也就是「我知道,未來我將不再存在。」你就可以知道人類和其他生物相比是個多麼特殊的存在。而自由並不是指人類完全地跟隨個人的主體經驗來做決定,我想幹什麼就隨性地去做。錯了!人類的自由不在主動與被動任一極裡,而是在這個將自我體驗為主體與客體的擺盪中。我們在此過程裡做出的各種選擇,那個刺激到反應間的猶豫、停頓與權衡,正是我們的自由之處。不管這個反應的偏好是多麼地小。

心理治療對任一種情境的獨斷強調都是錯誤而狹隘的。所以羅洛梅多次指出行為主義與人本心理學的錯誤。史金納只看重人類被決定的、可控制的那一面,而羅傑斯則過份強調人類經驗中樂觀、正向的一面。這種認為一個人可以透過偏向某一極來避免困境的理論都不正確。羅洛梅說道,「人類必須學會忍受矛盾,這並不是簡單的事情。從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事實,即他是一個以後將會死,會為自己的死創造一個詞的人起,他就一直生活在這個矛盾或困境中。…對此的意識,以及根據這個意識做出的行動,是作為主體的人的本質。」

既然人注定是矛盾的,所以人就有焦慮。但在此前提下,焦慮乃是一件正常不過的事。因此他反對心理治療以「去除焦慮」和「適應社會」為目標來開展心理學理論。以存在的觀點來看,個人不是被動的存在,而是一個能針對環境做出種種選擇,乃至反抗與改變的存在。環境只對動物有效,對人類來說,用「世界」來稱呼這個個體與之密切互動的環境更為恰當。因為動物只能是歷史的產物,但人類卻不是,他可以在一個有限的範圍內塑造歷史。在這個觀點下,「自我」與「世界」存在著相互關連的辯證關係,換句話說,「自我暗含著世界,世界暗含著自我,每一個概念或體驗都需要另外那一個。」因此焦慮的人其實正是健康的、自由的人。焦慮的體驗何以需要被抹除呢?

為了進一步討論焦慮的概念,他在此區分了「正常焦慮」與「神經質焦慮」,他認為心理治療應該去除的是神經質焦慮,絕非正常焦慮。而神經質焦慮的起因正是因為一個人過於「順從」和「適應」社會,因而未能妥善地面對正常焦慮所引起的。所以他連帶反對以適應社會作為心理治療的目的。他將焦慮定義為「個體對其存在一致的價值觀受到威脅時所做出的反應」。對社會的過度順從只會使一個人失去個性,失去個性的結果是意識層面的狹隘與焦慮感的增加,個體必須創造性地面對和尋出新的意義(即價值觀)才能應對焦慮,而非囫圇吞棗地盲目接受他人或傳統的價值。所以教師的工作不是對學生提供價值觀的內容,而是讓學生學會評價不同價值觀的方法。「當這個人可以聯繫情境,進行評價,然後獻身於一項行動、一種生活方式,那麼焦慮就可以得到建設性的使用。」

他提出現象學取向的心理治療來匡正原本的心理治療,他認為,傳統以適應社會為前提的心理治療有三個值得關注的問題,首先,是我們開始不再去察覺那些不符合規準的問題。因為適應社會既然是指標,那個我們對「人」的觀點,也會以這個指標為準。但結果是我們對人的觀點日漸空洞,除了適應之外,我們不知道何謂健康的心理?現代社會下充斥的倦怠、無意義、空虛、乏味都是這種觀點中的產物。因此順應失敗絕不可當成是心理健康不良的指標。其次,在現象學取向的心理治療中,「會心」是另一個重要觀點。有別於對「移情」的強調,羅洛梅認為移情對治療者來說是一個順手可得的防衛,治療者躲在移情的背後,目的是要保護自己不去遭受會心時所帶來的焦慮。對他來說,「移情應該被理解為對會心的扭曲」。治療師必須願意讓自己冒險,在會心的時刻開展出更為豐富的新關係,而非築起柵欄,將個案擋在外面。在真正的會心裡,治療師與個案都會發生改變。重點是,治療師必須願意允許自己跟著改變,否則治療效果也不會發生。這點倒是跟榮格「負傷療癒者」(wounded healer)的看法一致。

同時,羅洛梅也不滿意「覺察」的使用。在他的觀點裡,覺察與意識並不一樣,他從語意學分析,覺察指的是「警覺」,意識則只「去認識」。關於意識到「我是擁有一個世界的存在」這件事來說,指的是「不僅要去認識其他人,而且要認識自我」。它是一個不能被丟棄的術語,此特徵使「我能夠覺察到我是擁有一個世界的存在」,亦即知道到我知道這件事(類似於後設認知)。這是一種將自我體驗為「與你聯繫在一起的我」(也就是與客體聯繫在一起的主體)的能力。只有在這個概念下,我們才能去談論「潛意識」。因為病人是一個潛在的統一體(或整體),但他同時是一個受限的統一體,他阻絕自己去認識自己的認識和做出實踐的潛能,他是受限的,而這個受限的部分就成為了潛意識。當我們使用覺察一詞時,病人的確是覺察到了某件事,但常常流於概念的討論而不採取任何行動。原因即在於他並未「意識」到這件事,也就是說,他沒有意識到「談論著的自己」與「不採取行為的自己」間的關連,這便是潛意識的意思(按英文un-conscious的意思就是「沒有-意識到」)。因此羅洛梅認為治療者的任務不僅是佛洛伊德(Freud)提的將潛意識轉為意識,更是將病人的覺察轉為意識。讓他體驗到「我是擁有這個世界的個體。而且我正在這個世界中做著某件事情。」這暗含了對世界做出反應的責任,也說明了自由與責任兩不可分。

羅洛梅還特別看重「反抗」、「質疑」與「說不」的權利。「現狀必須加以反抗,這樣才有可能出現某種對於文明的成長以及倫理意識來說必不可少的新價值觀。」既然順應社會不可行,反抗就成為必須。而質疑則是反抗的基礎,它是使人之所以為人的重要特徵之一。「質疑的功能在於,它將自我與世界區分了開來,並且使得將一個人的自我體驗為在一個客體世界中的一個主體成為可能。」而「說不的自由為一個人的認同體驗提供了實體與力量,因為它證明一個人所感覺到的和思考的東西是要緊的。」這三點與個體的自由息息相關,同時也與個人的認同、建設性的焦慮與創造有密切關連,因此羅洛梅認為這是心理學家不可逃避的社會責任。對某一想加以反抗、否定與質疑的事實的感知或察覺,就意味著個體便是那個進行反抗與質疑的主體,也因此,個體能夠也必須對自己的感知負起責任。對單一事實的感知同時表示對其他事實的否定,所以,衝突無可避免。

羅洛梅批評史金納和羅傑斯都低估了衝突的重要性,但存在心理學不會逃避。在史金納的小說《桃源二村》(張老師文化出版社翻譯,是行為主義對烏托邦社會的描寫)裡,描述的是不再有焦慮、內疚和衝突的快樂,人們生活在仁慈君王的獨裁統治之下,以放棄質疑與反抗的權利來換取無痛苦的世界。羅傑斯領導的人本主義更不待言,他在研究中發現,該學派的治療師幾乎不表達憤怒的感受,而用失望來替代。他用普羅米修斯神話為例,說明文化是以反抗諸神的統治為開端而建立的。舊約聖經中的亞當與夏娃何嘗不是如此?他們質疑上帝的權威、吃下了知識之樹的果實後體驗到了道德意識,他們從此有了內疚、羞愧、與焦慮衝突。「但是,在他們向伊甸園說再見時,他們獲得了什麼呢?他們獲得了自身作為人的區別、認同的開端以及激情與人的創造性的可能性…因此也就帶來了責任。…實際上,它是人類意識的出現。」

心理學家有責任確保社會能夠擁有能接受反抗與質疑的心胸與態度,如果一個社會無法接受個人表達自己的態度,個體的價值觀就無從建立,他的正常焦慮就只能被壓抑而成為神經質的焦慮,只有一個開放的體系才能擁有更多健康的個人,這是心理學家的社會責任,也是每位治療師在晤談室裡分擔案主的痛楚時必須想到的。

為痛苦的人現身是治療師的義務。所有關注心理學的每個人也都必須認知到,個體的自由與我們的學科息息相關,心理學不該自貶身價,更不該屈從於神經生理學的發現。藥物不會代替我們思考,更何況焦慮已如羅洛梅所述,是與自由相互包含的。用藥物來消除焦慮或其他負面情緒,無論如何絕對不是一種稱職的治療。心理學需要的是一個自己的框架,這個框架必須跟人的處境緊密結合,而不是自物理學和生理學處借用這些學科的典範。當海森堡已經用測不準原理提出,那種人與自然相互分離的觀念不再站得住腳的時候(意指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事實上是相互影響的),許多心理學家似乎還不打算深刻面對心理學的前途。羅洛梅因此讚譽佛洛伊德是一個真正的探索者,他跟隨資料到高山大海,哪怕在那些地方舊的地圖與工具都不再適用。

所有的大師都具備這樣的特質。他們信賴直覺,敢於質疑,並且在不被贊同的焦慮中逐步建立起自己對人類理解的輪廓。我讀此書,深刻覺得心理學家與治療師有一份責無旁貸的義務,必須關注人類所有悲劇性存在的面向,並且試著去解答那些影響人類社會的重要問題。我並不是要在心理學中倡導反科學的傾向,相反地,我們必須仰賴工具,但卻要當心成為工具的工具。我們更要提防自己的膨脹,因為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現在所做的決定是否為正確的決定,這份向未來延伸的允諾要求我們放棄扮演上帝,讓生活成為冒險,從而在不確定性中,重獲自由。

愛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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