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的象徵-神話、塔羅與心理治療的空間】

在塔羅牌中,大牌共有22張,然而它的編號卻不是從1號開始到22號結束,而是0號至21號,而被列為0號的愚人可說是塔羅中最奇特的存在。它是塔羅牌的首位,個體化歷程的開端,但這個開端並非以英雄為名,而是個受世俗所輕賤的愚人,多大的反諷!

愚人的象徵是酒神戴奧尼索斯,這個異文化的神祇在希臘神話裡有著很特別的出身。他的父親是眾神之王宙斯,母親則是底比斯城的公主賽莫勒,後者由於受到希拉的蠱惑,要求能見一面宙斯的真面目,因此被焚而死(宙斯的真面目是閃電)。當時的賽勒莫已經有了宙斯的孩子,宙斯未能來得及救她,但尚未出生的戴奧尼索斯卻被即時地放到宙斯的大腿裡,以父代母職的方式保護了他。

這個意義使他們間的父子之情是雙重的,一方面他們是血緣上的父子,一方面他們有著其他宙斯子女無法比擬的最親近的關係,因為宙斯的大腿替代了賽莫勒的子宮餵養了戴奧尼索斯,他可以說是由父親所誕育的神祇。

戴奧尼索斯出生後便開始了流浪與逃亡的生涯,遠離希臘半島在亞細亞旅行。凡他所經之地都有忠誠的信徒追隨,這些信徒以女性為主,她們又唱又跳,離開自己婦女的從屬身分與生長的土地,跟著戴奧尼索斯四處遊走,因此受到人們的側目。因此戴奧尼索斯雖然是代表父權結構的神祇宙斯之子,他本身卻是一位女性的男神。以榮格的話來說,他就是animus,是女性心中的男性原型。

這位女性的解放者並不受他的故鄉底比斯城的歡迎,而他的歸來也讓底比斯人感到驚慌。他似乎是以復仇者的身分回鄉的。此時的底比斯王是他的表兄弟彭修斯,一個標準希臘的男性代表,理性、尚武、重視紀律。理所當然,希臘人對戴奧尼索斯吸引城中婦女拋下家庭的舉動無法諒解,但派出去的兵士卻不是這些婦女的對手。男性的原則在這裡被擊敗了,連彭修斯都被瘋狂的婦女所肢解。戴奧尼索斯所代表的解放(的女性)原則在底比斯獲得了勝利,這位遊走於邊緣的、常規外的神祇因此同時受到崇敬與畏懼。

如果我們熟悉這段故事,便可以再回頭看愚人這張牌以及它所代表的意義。大牌以「愚人」始,以「世界」終,這個歷程與戴奧尼索斯的傳說有暗合之處。被拋棄、抹滅的自性在個體化的過程裡,必須回應和完成來自身、心、靈不同層次的考驗,這三層考驗分別出現在1~7,8~14,15~21不同序列的牌面裡。世界牌是這過程的終點,個體必須融合內在的兩極與性別,然後為下一階段的成長繼續前進。

許多人很難理解戴奧尼索斯的血腥,這源於被壓抑的自性必須用殘酷的手段才能擺脫世俗的控制與中年以前我們戴在身上的人格面具。向人格面具(亦即底比斯王子的身分)的分離與攻擊,是個體化歷程的第一步,而帶著覺知的重新合體(表現在底比斯人為戴奧尼索斯建立神廟)才是目的。因此,戴奧尼索斯被稱為鬆綁者(the loosener),一個恰如其分的酒神別名。

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諮商師的功用便在創造這樣的空間,為僵固的角色與性別認同鬆綁,讓改變的可能性能夠出現。空間是由邊界所帶來的,良好的心理邊界創生於嬰幼兒時期的母嬰關係(或者主要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關係),關於這類討論已經很多,也在客體關係理論裡被充分說明。我在這裡所要補充的,是邊界本身不僅帶來空間的穩固,也同樣帶來越界(即對空間的跨越)的衝動。

越界的衝動是允許自性能夠健康發展的關鍵,改變就是一種越界,無論是行為習慣、自我認同、還是心理創傷,越界的衝動會給人站出界線外的勇氣。這勇氣也便是愚人牌中要求我們做的「無畏的跳躍」。任一個成長階段或心理回顧,都有可能面臨這樣的召喚。

因此愚人牌的編號是0,一個無所有的境地,同時也是一個無限可能的境地。這是其它數字都無法表意的。這個既內且外的模糊性正符合了戴奧尼索斯的出生(既父且母所誕育,漂浪於亞歐之間),也符合心理邊界的雙重意義。愚人因此使治療者與占卜師備受提醒。做為一個鬆綁者,追求的不僅是正確的詮釋,更是界線的鬆綁。這條畫分「未知」與「已知」的線先是在早期的成長過程中保護了我們,卻在年歲漸長之後反過來給了我們束縛。

望著界線外的一切,或許你也曾想過給自己機會去探索,一如愚人無所畏懼的跳躍。

2014.2.22.愛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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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ginn

鐘穎,高中輔導主任,諮商心理師,雙寶爸。困頓於生死,未脫於輪迴。沉浸在書本與思考裡,以追求真知與開悟為目標。對世上的學問都敞開心胸,在粉專「愛智者書窩」裡漸次介紹跟人類靈魂有關的所有學問。座右銘是「理解黑暗,心存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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